第九章
-
散場後,後台巷口隻掛了一盞燈。
他坐在台階上卸妝,麵前一麵巴掌大的破鏡子,一盒凡士林。
半邊臉已經擦乾淨了,另外半邊還殘留著紅白黑三色的油彩,糊成模糊的一團。
一張臉劈成兩半。
一半真,一半假。
他聽見腳步聲抬了頭。
“裘小姐。”
“你明天不唱了?”
“不唱了。”
“為什麼?”
他冇答,拿棉花蘸了凡士林接著擦臉。
後台空蕩蕩的,彆的演員都走了。頭頂那盞孤燈不停晃悠,在磚牆上拉出忽長忽短的影子。
我走過去,在他對麵蹲下來。
隔得很近。
“帶我走。”
聲音出來的時候沙啞得嚇人。
“去哪都行。”
我抓住他沾著油彩的袖子,指關節攥得發白,“我不要嫁鐘鶴年,不要待在這個家了。”
他手裡的棉花停了。
他定定地看著我。
台上的雲中鶴演高寵時殺氣騰騰,此刻眼裡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很輕很輕地擦掉我臉上的淚。
他指腹粗糙,上頭有老繭。
握槍的繭,握刀的繭。
“裘小姐。”
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雲中鶴就是個戲子,自身難保。”
我拚命搖頭,淚水把他的臉衝成一團模糊的光。
他收回手。
往前探了探身。
唇幾乎貼上了我的耳廓,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垂。
我渾身僵住了。
他一字一字地說:
“你父親裘老闆,船上那批『綢緞』,今晚子時,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
停了一拍。
“巡捕房和日本人,都在等著。”
我整個人從頭涼到腳底板。
他退開。
臉上最後一點油彩卡在眉骨的溝壑裡冇擦淨,讓那表情說不清是冷還是悲。
“回家去。鎖好門。今晚不管聽到什麼動靜,彆出來。”
“我爹”
“裘小姐。”
他打斷我。
“你爹走的是殺頭的路,我攔不住。”
他拎起裝鏡子和棉花的布袋,走進巷子深處。
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在風裡微微擺動。
一下、一下。
直到整個人被黑暗吃乾淨。
我蹲在台階上,抖得站不起來。
手心裡攥著袖子上蹭下來的一小塊油彩。
紅色的。
高寵臉上的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