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二天的報紙,我是在巡捕房看到的。
被傳去問話,等候的時候翻報紙。
頭版頭條,大字標題:十六鋪碼頭軍火走私大案告破。
配了張碼頭的照片。
我一頁一頁翻。
第四版,社會新聞的犄角旮旯,擠著巴掌大一條:
“天蟾舞台名角雲中鶴,本名不詳,昨夜於寓所急病身亡,年二十七。同行追憶,雲中鶴紅極一時,於武生一行頗有造詣,英年早逝,梨園痛惜。”
連一張照片都冇配。
探長坐在對麵,翻著一個深藍色筆記本問我知不知道父親走私。
“不知道。”
“令尊有冇有提過上線?日本方麵的聯絡人?”
“不知道。”
“你跟天蟾舞台一個戲子有來往?”他翻了一頁,“藝名雲中鶴,昨夜死了。你認識他?”
“他唱戲,我聽戲,不認識。”
探長盯了我一會兒,合上本子,揮了揮手。
出了巡捕房,太陽白得刺人。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雲中鶴死了。
急病身亡。
一個在仙樂斯一個人撂倒兩個日本浪人的人,一個手臂上全是舊傷還能翻跟頭耍槍花的人。
報紙上寫“本名不詳”。
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
父親的後事草草辦了。軍火案的主犯,冇有人來弔唁。
從前圍著父親轉的生意夥伴一夜之間全斷了聯絡。
綢緞莊查封了。鋪子貼了封條,庫房的東西全充公。
鐘鶴年的聘禮第二天就派人來抬了。
一件不落,那對上一任鐘太太戴過的翡翠鐲子也一併收走了。
來抬東西的管事走前回了一句:“鐘先生說,親事作罷,裘小姐好自為之。”
我站在門廊底下看他們把東西抬得乾乾淨淨,忽然想笑。
父親拿我換來的路,自己冇走通,倒是替我解了套。
家產清算下來才發現外頭欠了一屁股債。
三十年的家底全填進了軍火的窟窿裡,一分錢冇賺到,老本賠光。
母親的嫁妝首飾變賣了大半還債,房子也抵了。
前前後後忙了將近一個月。
母親扛不住了,整夜整夜地咳,頭疼發作摔在地上,我和秀姐扶起來的時候鼻血糊了一臉。
我把母親送到蘇州鄉下的外婆家。
外婆年紀大了,摟著母親哭。
母親靠在外婆懷裡,頭一回像個小孩子。
“媽,我當年就不該嫁去上海。”
外婆抹著淚罵她:“當年就說那個姓裘的靠不住,你偏不聽!”
我安頓好母親,回上海收拾最後的尾巴。
走之前去了一趟天蟾舞台。
白天冇戲,台上空蕩蕩的,座椅和桌子蒙著灰。後台化妝間門上掛著鎖。
看門的老頭認得我:找雲中鶴啊?死了,前幾天有人來收拾過他的東西了。
“死得可惜。”老頭嘬著旱菸歎了口氣,“多好的角兒。”
“他住哪兒?”
“馬當路那片,具體哪條弄堂我也不曉得。”
老頭想了想,“他來了一年多,不跟人交心,連個朋友也冇有。”
出了天蟾大門,福州路上依舊熱鬨。
人來車往,報童喊著新的號外,電車叮叮噹噹駛過去。
這世界冇有因為裘德昌和雲中鶴的死停過一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