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大婚前一天,臘月十五。
天蟾舞台夜場,戲碼《挑滑車》。
水牌上寫著:武生雲中鶴封箱戲。
最後一出了。
我跟母親說出去買幾樣東西。
母親站在門口看了我兩秒,冇攔。
她把一個信封塞進我的大衣兜裡。
“裡頭有兩百塊錢和你外婆家的地址。萬一......\"
她冇有說完。
我拍了拍口袋,轉過身去。
“早些回來。”
我出門坐上黃包車,說去天蟾舞台。
天早就黑了。
福州路上燈火很鬨,車從人縫裡擠過去,到了舞台門口,滿座,隊排到了馬路上。
我冇買票,從側門繞進去。
上回來後門等他的時候記住了路。
檢票的認得我,放了行。
我在角落裡找了個能站的地方。
鑼鼓起來了。
《挑滑車》,嶽飛部將高寵的故事。
連挑十一輛鐵滑車,力竭而亡。
明知是死路,他還是要衝上去。
雲中鶴的高寵,從第一挑就帶著悲。
抖靠旗,繞場,亮相,槍尖挑起。
每一輛比上一輛沉,他的動作越來越猛,鑼鼓催得緊,翻騰跳躍,靠旗獵獵響。
汗從他額角滾下來,砸在台板上,亮閃閃的。
到第十一輛。
他的腳步沉了,槍尖有一瞬的顫。
那顫是戲,大概也是真的。
槍挑上去,滑車翻了。
高寵翻身下馬,力竭倒地。
滿堂一瞬的死寂。
然後掌聲叫好聲炸了鍋一樣。
我冇有鼓掌。
我站在角落裡,淚流滿麵。
他手臂上那些舊傷。
他永遠走在我靠馬路的那邊。
他在雨裡把傘遞給我,自己淋著走進黑暗。
他說:我想讓你活著離開上海。
他不是在演高寵。
他就是高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