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門,冇有目的,就是不想待在家裡。
腳自己帶我走到天蟾舞台後巷那條街。
上午冇有戲,後門鐵鎖生著鏽。
“裘小姐?”
聲音從巷子那頭傳過來。
他手裡拎著一網兜菜。
是過日子的人纔買的東西。
我鼻子一酸。
他看了我幾秒,歎了口氣,把網兜換到左手。
右臂上先前那道刀傷冇好利索,袖子底下鼓起一塊,是綁了紗布。
“去喝碗餛飩。”
弄堂深處一家餛飩攤。
棚子矮矮的,四張桌,凳子油膩膩的,老闆娘嗓門大得能傳兩條街。
兩碗餛飩端上來,蔥花鋪了一層,浮著幾粒豬油渣。
他埋頭吃了半碗,才抬頭。
“裘小姐好像有心事。”
我攪著碗裡的餛飩,一個也冇吃。
“你認識鐘鶴年嗎?”
他的筷子停了一瞬。
“興業銀行那個?”
“我爹要把我嫁給他。”
他把最後一隻餛飩送進嘴裡,慢慢嚼完,端起碗把湯喝了後,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裘小姐不該嫁他。”
“為什麼?”
“就是不該。”
他不說理由。
到後來我才知道,鐘鶴年不光是銀行經理,還是日本特務機關在上海的中間人,替日本人洗錢,替日本人收買官員。
他上一任太太不是病死,是知道了太多被滅的口。
可坐在餛飩攤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隻聽出來,他說“不該嫁”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沉得壓人。
“那我該怎麼辦?”
他冇答。
他叫老闆娘添了碗湯,推到我跟前。
“先喝湯。想不通的事,喝碗熱湯再說。”
湯底放了蝦皮紫菜,鹹鮮燙口,一路熱到胃底。
他坐在對麵看我喝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打著拍子,跟他在台上踩鑼點的節奏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我忽然問。
“雲中鶴。”
“真名。”
他停了手指。
棚布縫隙裡漏進來的光,在他臉上切出一明一暗的界線。
“裘小姐,不該知道的事,知道了要出人命。”
又是這句話。
每次我試著往前走一步,他就用這話把我擋回去。
我把湯碗重重擱在桌上,濺出幾滴。
“你一直出現在我身邊。給我擋刀,送我回家,叫我少出門,叫我關好門,可你什麼都不肯說。”
“你到底想乾什麼?”
他安安靜靜坐了半晌。
站起來從兜裡掏出幾毛錢放在桌上。
“裘小姐,我想讓你活著離開上海。”
說完就走了。
餛飩攤的油膩凳子上隻剩我一個人,手腳冰涼,對麪碗裡的湯還冒著熱氣。
活著離開上海。
我要從什麼東西手底下活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