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對方是浙江興業銀行的經理,四十二歲喪偶,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
鐘鶴年在上海灘有麵子。
巡捕房的洋人、日本駐滬領事館都搭得上線。
父親需要這條線。
母親不同意。
“寧寧才二十一,那個姓鐘的都快當她爹了。”
母親在飯桌上說了這句話。
父親把筷子一摔:“我的事你少管。”
母親不敢再吭聲。
鐘鶴年來家裡相看那天,我穿了件母親選的藕荷色旗袍,規規矩矩坐在客廳。
他比我想的還老。
鬢角花白,一雙手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得光滑圓潤,無名指上待著一枚翡翠扳指。
他看我的法子不是看人,是看貨。
從頭到腳,不緊不慢,品頭論足。
“裘老闆的千金果然標緻。”他端著茶跟父親說話。
父親賠笑,和他跟日本人說話時一模一樣。
鐘鶴年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停,回頭衝我點了下頭:
“下禮拜天我派車來接,先去國際飯店吃個便飯。”
不是商量。
門一合,父親滿臉的褶子都舒展了:“婚期就定下個月十六。”
母親端著茶盤的手一抖,杯子磕在盤沿上,裂了一道紋。
“再摔一個試試。”父親掃了她一眼。
母親低著頭進了廚房,我跟進去,看她蹲在灶台後麵,用圍裙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
“媽,彆哭了,嫁就嫁吧。”
她一把推開我,聲音又急又啞:
“你小孩子懂什麼!那個鐘鶴年上一個太太怎麼死的,外頭都在傳……”
“傳什麼?”
她嘴動了動,到底冇說出口,隻死死攥著我的手腕。
那天半夜我從母親床頭櫃裡翻出一遝東西。
全是剪報。
有一張《新聞報》:興業銀行鐘經理夫人因病去世。
母親用紅筆在“因病”底下畫了一條橫線。
旁邊還有一張小報,八卦版麵:鐘宅傭人透露,鐘太太死前半年不曾出過門,屋內常有爭吵聲。
我把剪報放回去。
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