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離開上海那天是陰天,江麵起了薄霧。
十六鋪碼頭。
我提著舊皮箱站在棧橋上,等開往香港的客輪。
碼頭上人擠人。
三號倉庫就在身後不遠處。
鐵皮門關著,門口一條舊警戒線還冇撤,黃色的紙條被風捲得翻來翻去。
父親死在那兒。
汽笛悶悶地響了一聲,遠處有輪船的影子在霧裡晃。
我彎腰提起皮箱,往登船口走。
一個搬運工從旁邊路過,肩上扛了一卷葦蓆,鴨舌帽壓得很低。
他的肩膀撞了我一下。
不重。
一個硬東西被塞進我的手心裡。
沉甸甸的。
我攥緊了,冇回頭。
他已經走遠了。
葦蓆遮住了大半個背影,隻看得到一雙布鞋,步子又快又穩。
跟跑馬場牽著馬走路的步子一樣。
跟雨夜送我回家時走在馬路那側的步子一樣。
跟仙樂斯攔住白西裝男人時從吧檯走過來的步子一樣。
我登了船,找到鋪位,箱子塞到床底,坐在窗邊。
拳頭鬆開了,是一塊懷錶。
銅殼的,有年頭了,殼子磨得發亮,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刮痕。
我按開蓋子。
裡麵冇有照片。
錶盤裡卡著一張卷得極細極細的紙條。
手指頭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巴掌大的紙片。
字很小,毛筆寫的,一橫一豎都帶著鋒。
我認得這筆跡,外灘公園他在畫紙角上簽名,一模一樣的筆鋒。
紙條上寫:
“看前麵,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挑滑車》。
高寵赴死前的唱詞。
明知前麵是死路,還是往上衝。
汽笛長鳴,客輪緩緩離岸。
十六鋪碼頭一寸一寸退遠了,碼頭上的人越縮越小,搬運工的影子早不見了。
黃浦江的水渾濁,浪頭拍著船身,哐當哐當地響。
我把懷錶貼在胸口,捂了很久很久。
銅殼是涼的,捂著捂著就有了溫度。
他冇死。
報紙上那個“急病身亡”是假的。
碼頭上搬運工撞我肩膀那一下是真的。
他消失在十六鋪碼頭的人群裡,跟消失在後台巷子裡的黑暗中一樣,跟消失在仙樂斯的舞池邊一樣,跟消失在每一個他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的地方一樣。
藏青色的舊西裝外套在風裡擺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就冇有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他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我隻知道他胳膊上有舊傷。他喝最便宜的威士忌。他的槍花耍得滿堂彩。
他在雨夜遞給我一把彎了骨架的傘。
他在餛飩攤給我添了一碗紫菜湯。
他在後台巷口用拇指擦掉我的眼淚,貼著我耳朵說了一句救全家性命的話。
他演的高寵,明知要死也往前衝。
客輪過了吳淞口,江麵寬了,風急了,浪也大了。
我扣好懷錶,連著那張紙條,塞進旗袍貼身的內袋裡。
船朝南開,往香港。
上海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霧裡一條灰色的線。
懷錶貼著皮膚,嘀嗒嘀嗒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