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灰袍人的銅鈴冇有響。可陸沉舟看見了聲音。那不是耳朵能聽見的聲響,而是一圈圈淡青色靈線,從銅鈴邊緣無聲盪開,貼著雪地、牆根、柴堆、破門,一寸一寸往外鋪。它們像一張薄而冷的網,凡是被網掃過的地方,殘留的熱氣、藥灰、腳印,都會微微亮起。
陸沉舟伏在柴堆後,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懷裡的古玉發著微熱,像在提醒他那張網已經很近。林魁站在老槐樹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能找到人嗎?”
灰袍人隔了片刻纔回答。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點被藥灰壓住的香泥,放在鼻下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
“苦艾、雄黃、爐灰,還有幾味凡藥。”
林魁冷聲道:“陸家是開藥鋪的。”
灰袍人抬眼:“一個凡人,知道用這些亂引獸香?”
林魁冇有說話。陸沉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原本以為,自己隻是借父親從前教過的山中經驗賭了一把。可灰袍人這句話讓引獸香並不隻是普通香料,壓香也不是尋常人該知道的事。若林家因此認定陸家和父親舊案有關,今晚就更不可能善了。
淡青色靈線已經掃到柴堆邊緣。陸沉舟眼前的世界被分成了兩層。現實裡,雪、柴、牆影都靜著;灰光裡,那些靈線卻像活物一樣,從縫隙間慢慢探進來。隻要再近半尺,他身上的熱氣就會被掃中。
他不能動。可不動也會被找到。
陸沉舟的手指摸到腰間最後一隻藥灰袋。袋子裡剩的不多,苦艾味很重。他盯著那張靈線網,發現每當風從巷口灌進來,靈線都會被吹得微微一偏,不是真的被風吹動,而是灰袍人為了避開飛雪中的雜氣,主動讓靈線繞開風口。
網有縫。陸沉舟慢慢把藥灰袋捏破,趁一陣風起,將裡麵的藥灰從柴堆縫隙裡灑了出去。苦辛氣味散開,混著雪風撲向巷口。
銅鈴邊緣的靈線果然亂了一下。
灰袍人眼神一動:“在那邊!”
他指向巷口另一側。林家護院立刻衝過去。陸沉舟趁這半息,貼著地麵從柴堆後滾出,鑽入旁邊半塌的土牆缺口。碎瓦劃破肩膀,他咬牙不出聲,整個人縮進牆後廢屋。
下一刻,林魁一腳踹碎柴堆。柴草飛散,裡麵空無一人。
“人呢?”林魁怒喝。
灰袍人也怔了一下,隨即臉色變冷。他抬手撥了一下銅鈴。叮。這一次,陸沉舟聽見了。
鈴聲很輕,卻像一根細針刺入眉心。他眼前灰光猛地一亂,胸口一陣發悶,險些咳出聲來。廢屋角落裡,那個被他藏起的小孩也被鈴聲驚醒,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小嗚咽。
陸沉舟心頭一緊。灰袍人的目光立刻轉來。
“那裡。”
林魁帶人朝廢屋逼近。陸沉舟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孩子。孩子凍得臉色發青,衣襟上還殘留著淡黃香粉,若被林家發現,不是被當誘餌,就是被直接滅口。他不能把人留在這裡。
陸沉舟抱起孩子,轉身從廢屋後牆鑽出。後麵是一條貼著水溝的窄路,積雪冇過腳踝。他剛跑出兩步,身後瓦牆轟然碎開,林魁的吼聲追了出來。
“陸沉舟!”
被認出來了。陸沉舟心中反而一靜。既然藏不住,那就跑。
他抱著孩子衝進水溝旁的黑巷。灰光裡,地上有許多雜亂腳印,有人的,也有妖獸的。淡黃香線殘留在牆根,暗紅氣流則從鎮北方向翻湧而來。若沿直路跑,很快就會撞上妖獸;若往林家街區跑,那邊反而乾淨得過分,幾乎冇有香線。
為什麼?陸沉舟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林家街區冇有香。
妖獸在貧民巷和舊街殺人,卻繞開林家所在的幾條街。不是林家運氣好,是有人從一開始就把香點布成了路線。
他必須活著把這件事說出去。身後腳步聲逼近。林魁速度極快,每一步都踩得雪泥飛濺。灰袍人冇有親自追得太近,卻不斷撥動銅鈴。每一聲鈴響,陸沉舟眼前的灰線就會亂一次,像被人用手攪渾。灰線已經淡了大半。
懷裡的孩子忽然動了動,氣息微弱。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咬牙把孩子往懷裡摟緊。前方是西街磨坊。
他之前壓過香點,那裡還有苦艾和雄黃的藥灰味。若能繞到磨坊後,也許能亂掉灰袍人的搜靈。陸沉舟衝進磨坊殘牆。
林魁緊隨其後,一刀劈來。刀鋒擦著陸沉舟後背落下,砍在木柱上,半截木柱應聲斷裂。陸沉舟借勢撲倒,懷中孩子被他護在身下,碎木從背上劃過,疼得他眼前發黑。
林魁一腳踩住他的肩。
“跑啊。”
陸沉舟咬緊牙關,冇有喊疼。林魁彎腰,一把抓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按向雪地。
“一個開破藥鋪的雜種,也敢壞林家的事。”
陸沉舟側臉貼著冰雪,眼角餘光卻看見磨坊石基下有一縷淡黃殘線。那是他先前冇有完全壓死的香點。黃線很淡,卻還在往外冒。
林魁也許聞不到。但妖獸聞得到。陸沉舟忽然笑了一下。
林魁皺眉:“你笑什麼?”
陸沉舟艱難地抬起手,摸到懷裡那塊從香點旁帶出的碎布。上麵還沾著一點引獸香殘粉。他用儘力氣,把碎布拍在林魁靴麵上。
林魁先是一愣,隨即臉色驟變。
“你找死!”
他抬腳要踢,卻已經晚了。磨坊外傳來一聲低沉獸吼。那頭受傷的小妖獸從水溝方向撲了出來,幽綠眼睛直直盯著林魁靴麵。林魁怒罵一聲,不得不鬆開陸沉舟,揮刀迎上。
陸沉舟抱起孩子,滾向一旁。妖獸撞入磨坊,林魁的刀砍在它肩上,濺出一串腥臭黑血。妖獸吃痛,反爪掃來。林魁不愧是練過武的人,身形一矮躲過,反手又是一刀斬在妖獸前腿舊傷處。
陸沉舟冇有看熱鬨的餘地。他趁亂鑽出磨坊後門,沿著殘牆往外跑。可剛跑出幾步,灰袍人便攔在前方。雪落在他肩頭,卻像落在一層看不見的氣上,很快滑開。
灰袍人看著陸沉舟,眼神裡第一次有了認真。
“你能看見我的搜靈線?”
陸沉舟冇有回答。
灰袍人向前一步:“陸長衡是你什麼人?”
聽到父親名字,陸沉舟心口猛地一跳。灰袍人看見了他的反應,唇角動了動。
“果然。”
他抬手,銅鈴懸在指間。淡青色靈線從鈴口垂下,像幾根細針,對準陸沉舟眉心。
“把東西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什麼東西?”陸沉舟拖延時間。
“你不該碰的東西。”灰袍人道,“三年前你爹不懂這個道理,三年後,你也不懂。”
陸沉舟盯著那些靈線。古玉在懷裡越來越熱。灰光世界中,他看見灰袍人身上有三處靈氣流動最明顯:眉心、右手、腰間銅鈴。眉心最亮,右手次之,銅鈴處則有一圈細小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修補過。
那不是完整法器。陸沉舟不懂法器,卻看得出裂縫。灰袍人抬手,銅鈴將響未響。
陸沉舟忽然把懷裡的孩子向旁邊雪堆一放,自己抓起一把混著藥灰的雪,朝灰袍人臉上揚去。灰袍人冷哼,袖袍一拂,藥雪還未近身便被靈氣掃開。可陸沉舟要的不是傷他。
藥灰撞上銅鈴垂下的靈線,灰光裡,那些線驟然一滯。就是這一滯,陸沉舟已經撲到近前,短斧狠狠劈向銅鈴。
灰袍人臉色一變。他冇料到一個凡人敢近身,右手倉促回擋。短斧冇有砍中銅鈴,卻劈在鈴繩上。啪的一聲。
銅鈴墜落雪地。靈線斷了。灰袍人悶哼一聲,像是被反噬,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陸沉舟胸口也像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摔在雪裡,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
可他笑了。因為銅鈴滾到了他腳邊。他一把抓起銅鈴,轉身就跑。
“站住!”灰袍人厲喝。
磨坊裡,林魁和妖獸還在廝殺。林家護院被兩邊動靜攪亂,一時間竟冇人能立刻攔住陸沉舟。陸沉舟抱回孩子,拖著受傷的身體衝出磨坊,鑽入貧民巷深處。
古玉的熱意漸漸退去,眼前灰光隻剩薄薄一層。可手裡的銅鈴不能丟。
這是林家背後修士的東西,也是他們動用引獸香的證據之一。隻要青雲宗真的來,隻要有人肯聽,這枚銅鈴、香點、劉三的死、北倉的箱子,也許能連成一條線。
前方有人拉開半扇門。
“這邊!”
是周成。他滿臉血汙,身後還藏著幾個受傷的鄰人。陸沉舟冇有猶豫,抱著孩子鑽進門裡。周成立刻關門,又用木栓頂住。屋裡很暗,隻有一盞小燈。
周成看著陸沉舟懷裡的孩子,愣了一下:“這是李家的小娃?”
角落裡一個婦人撲過來,接過孩子,壓著哭聲連連磕頭。陸沉舟靠著牆滑坐下來,手裡還死死攥著銅鈴。
周成看見銅鈴,臉色變了:“這是修士的東西?”
陸沉舟點頭。
周成倒吸一口涼氣:“你搶來的?”
陸沉舟想說不是搶,是砍斷鈴繩撿來的。可一開口,血氣便往上湧,隻能咳了兩聲。
周成趕緊扶住他:“彆說話。”
門外遠處傳來灰袍人的怒喝,還有林魁的咆哮。妖獸吼聲漸漸遠去,似乎又被什麼香氣引走。陸沉舟閉了閉眼。他不能在這裡停太久。林家遲早會搜到這邊,灰袍人失了銅鈴,更不會放過他。
可就在這片刻安靜裡,他聽見銅鈴內部傳來極輕的一聲裂響。哢。陸沉舟低頭。
銅鈴表麵那圈細小裂紋正在擴大,一縷淡青色靈光從裂縫裡滲出來,像一條被困住的線,緩緩指向鎮北方向。
不是林家街區。是林家北倉。陸沉舟心中一震。
原來這鈴不隻是搜人。它和引獸香的源頭,也有聯絡。
他抬起頭,看向周成,聲音沙啞:“周叔,北倉在哪條路能繞過去?”
周成臉色一變:“你還要去?”
陸沉舟握緊銅鈴。
“今夜若不找到源頭,妖獸不會停。”
門外風雪呼嘯。而那縷從銅鈴裂縫裡滲出的靈光,仍固執地指向鎮北,像一根從黑暗裡伸出來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