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成隔了片刻纔回答。屋外風雪拍著門板,遠處獸吼和鑼聲混在一起,像整座青石鎮都在黑夜裡喘息。小屋裡擠著十幾個人,傷者靠牆坐著,婦人抱著剛被陸沉舟救回的孩子低聲哭,燈火被眾人的影子壓得很暗。

陸沉舟靠在牆邊,手裡攥著那枚裂開的銅鈴。銅鈴很冷。可裂縫裡滲出的那縷淡青靈光,卻始終固執地指向鎮北。它不像火光那樣搖晃,也不受風雪影響,彷彿在黑暗中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線的儘頭,是林家北倉。

周成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沉舟,你現在過去,九成回不來。”

陸沉舟抹去唇邊血跡:“若不去,今夜死的人隻會更多。”

“那也不該是你一個孩子去。”

“周叔。”陸沉舟抬眼,“鎮上還有誰敢去?”

周成沉默了。屋裡的人也沉默了。不是他們無情。今夜死了太多人,誰都知道林家不乾淨,也都知道北倉可能藏著禍根。可知道是一回事,敢走進風雪裡又是另一回事。凡人麵對修士、護院、妖獸,能活著縮在屋裡,已經用儘了勇氣。

陸沉舟不怪他們。若不是母親和妹妹還在陸家,若不是古玉在懷裡醒來,若不是他親眼看見那些灰光和香線,他也未必敢。周成最終歎了口氣,蹲下身,在地上用木炭畫出幾條線。

“北倉在鎮北舊糧道旁,前門連著林家護院院子,不能走。西邊有條廢水渠,早年通往倉後排水口,後來塌了一半,成年人鑽不過去,你或許能試。”

陸沉舟看著地上的炭線,把路線記進腦子。

“水渠儘頭有鐵柵。”周成繼續道,“我年輕時修過那一段,最下麵一根鏽得厲害,用力能掰開。但你要記住,北倉旁邊原本有兩盞鎮妖符燈,今晚若還亮著,妖獸進不去;若滅了……”

他冇有說完。若滅了,就說明林家連自己的北倉都不再安全,或者說,那裡本就是引獸的源頭。陸沉舟站起來。

腿還有些發軟,肩背的傷也火辣辣地疼。周成拿來一件舊蓑衣披在他身上,又塞給他一把短刀。

“斧頭太顯眼。”周成說,“這刀是我磨木料用的,不長,能藏袖子裡。”

陸沉舟接過刀:“多謝周叔。”

周成按住他的肩,眼裡滿是複雜:“若看到不對,立刻回來。證據重要,命更重要。”

陸沉舟點頭,卻冇有應聲。有些路,點頭隻是讓旁人安心。門開了一條縫,風雪立刻捲進來。陸沉舟壓低鬥笠,鑽入夜色。

貧民巷比方纔更靜。靜得可怕。有些門敞著,裡麵冇有人聲;有些門死死關著,門縫後卻能看見驚懼的眼睛。雪地上有血,有拖痕,也有被火把踩亂的腳印。陸沉舟沿牆根走,儘量避開大路。懷裡的古玉微微發熱,眼前灰光斷斷續續浮現。

他越來越熟悉這種看見。最初,那些光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幻覺,讓他頭暈目眩。現在他已經能勉強分辨:淡白的是尋常風雪中的靈氣,暗黃的是引獸香,暗紅是妖獸殘留,淡青則多半來自修士或法器。

這些光不是答案。它們隻是把危險提前一點點擺在他眼前。而怎麼走,仍要他自己選。

陸沉舟繞過兩處火把,鑽進周成所說的廢水渠。水渠裡積著半尺冰水,凍得人腳踝發麻。上方石板塌了一半,縫隙狹窄,他隻能彎著腰往前挪。越靠近北倉,空氣裡的甜膩香氣越濃,哪怕隔著蓑衣,他也覺得喉嚨發緊。

銅鈴裂縫中的青光更亮了。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一片鏽黑鐵柵。陸沉舟停下,屏住呼吸聽了聽。

鐵柵外有腳步聲。兩個林家護院正在低聲說話。

“鎮裡都亂成這樣了,為什麼還守倉?”

“少問。林頭兒說了,裡麵的箱子一隻都不能丟。”

“可我聽見裡麵有動靜。”

“有動靜也當冇聽見。灰袍仙師說了,香料冇燒完前,誰進去誰死。”

陸沉舟心中一緊。香料冇燒完。北倉裡果然有引獸香源頭。

腳步聲漸遠。陸沉舟摸到鐵柵最下麵那根鏽條,雙手用力一掰。鐵鏽碎屑落入冰水,發出輕微聲響。他停住,等外麵冇有反應,才繼續使力。

哢。鏽條斷開一截。陸沉舟側身從縫隙裡鑽出去,肩上的傷口被鐵刺刮開,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冇有出聲。

倉後是一片陰影。兩盞鎮妖符燈掛在牆角,一盞已經滅了,另一盞半明半暗,燈芯處纏著淡青色靈線,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火。符燈下方堆著十幾隻木箱,每隻箱子上都貼著符紙,符紙邊緣滲出暗黃光線。

陸沉舟蹲在箱後,慢慢揭開一角縫隙。濃烈甜香幾乎撲麵而出。箱中裝的不是藥材,而是一塊塊壓成餅狀的暗黃香料。每塊香料中央,都嵌著一點黑紅色碎晶。古玉在他懷中驟然發熱,眼前灰光一震,他看見那些碎晶裡纏著暗紅氣流,像被封住的獸血。

引獸香不是普通香。它裡麵混了妖獸血晶。陸沉舟蓋回箱蓋,心中寒意一點點漫上來。

林家不是偶然引來妖獸,他們準備了整整一倉的引獸香。隻要這些香料被點燃,青石鎮的妖獸就會被牽著走,貧民區會被清空,林家街區卻安然無恙。

這是屠鎮。或者說,是借妖獸之口,吃掉他們不想留下的人。他從懷裡取出一片符紙邊角,小心撕下藏好,又從箱中刮下一點香料粉末,用布包住。證據太少,未必有用;可若什麼都不帶出去,等林家一把火燒了北倉,所有人都會說這是妖獸毀倉,與林家無關。

倉內傳來一聲悶響。陸沉舟立刻伏低。北倉深處還有一扇內門,門後透出暗紅光。那悶響就是從裡麵傳來的,像有什麼活物撞在木板上。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低吼。

不止香料。倉裡還關著妖獸。陸沉舟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他順著箱影靠近內門,透過門縫往裡看。裡麵是一間被符鏈圍住的石室。三頭小妖獸被鐵鏈鎖著,身上插著細長銅針,每根銅針都連著一隻香爐。香爐裡燃著暗黃色的香菸,煙氣穿過妖獸傷口,又被符陣牽引到牆上的幾隻大銅罐裡。

銅罐上貼著青雲宗外門樣式的符紙。陸沉舟瞳孔一縮。他不認識多少宗門符記,但父親舊信裡曾畫過類似的紋路。那不是林家自己的東西。

林家背後,真的有青雲宗的人。就在這時,石室另一側傳來人聲。

“鎮中香點被毀了三處。”

是灰袍人。陸沉舟身體一僵,立刻貼住牆壁。

另一人冷冷道:“一個凡人小子,壞不了大局。”

這聲音陸沉舟聽過。林福。

灰袍人語氣陰沉:“他奪了我的搜靈鈴。”

林福沉默了一下:“那就更不能留。他身上多半有陸長衡留下的東西。”

“陸長衡當年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家主冇說。”林福壓低聲音,“隻說那人曾經摸到過登仙台的邊,後來被上麵的人處理了。陸家舊箱必須拿到,至於陸沉舟,死在妖獸口中最好。”

登仙台。這三個字像冷鐵一樣砸進陸沉舟心裡。父親舊信裡殘缺不全的警告,林家對舊箱的執念,灰袍人對古玉的追索,原來都和這個名字有關。

陸沉舟強迫自己記住每一個字。

灰袍人又道:“青雲宗的人明日一早就到。今晚必須收尾。貧民區燒掉,死因歸妖獸;林家獻出幾頭獸屍和香料殘灰,說是查案所得。到時你們林家有功,青雲宗也少了麻煩。”

林福笑了一聲:“仙師放心。鎮衙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活口不會亂說。”

陸沉舟指甲掐進掌心。原來他們連結局都寫好了。

貧民區燒掉,死人歸妖獸,林家成了救災有功的人,青雲宗也能順手把事情壓下。到那時,劉三、趙二、那些死在風雪裡的孩子和婦人,全都隻會變成賬冊上一行冷冰冰的“妖禍死傷”。

他必須把這些話帶出去。陸沉舟慢慢後退。可就在這時,懷裡的銅鈴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鳴。

叮。聲音不大,卻在倉中清晰得刺耳。石室裡的人聲驟停。

灰袍人厲喝:“誰?”

陸沉舟轉身就跑。身後內門轟然打開,淡青色靈光從石室中卷出。陸沉舟撞開木箱,香料粉末灑了一地,甜膩氣味瞬間暴漲。幾隻被封住的木箱接連震動,像裡麵的香料被靈氣點醒。

灰袍人追出石室,一眼看見陸沉舟,臉色猙獰。

“果然是你!”

陸沉舟冇有回頭。他衝向倉後鐵柵,卻發現兩名護院已經聽見動靜堵了過來。前有護院,後有灰袍人,內門裡被鎖著的妖獸也因香氣暴漲而瘋狂撞鏈。古玉灼熱起來。

灰光世界猛然展開。陸沉舟看見倉頂梁木間有一道淡白氣流,通向通風口;看見半滅的鎮妖符燈上,淡青靈線壓著火,卻也留下一個細小破綻;更看見滿地香粉裡暗黃光線彙聚,正要引動石室中的妖獸。

他冇有選擇鐵柵。他衝向那盞半滅的符燈。

灰袍人臉色一變:“攔住他!”

護院撲來,陸沉舟矮身躲過,一刀割斷符燈下方纏著的細繩。符燈猛地一亮,原本被壓住的火光爆開,青色靈線崩斷。鎮妖符火落入滿地香粉,發出刺耳爆鳴。

轟!暗黃煙霧炸開。倉中所有人都被煙氣嗆住。三頭妖獸同時狂吼,鐵鏈被掙得嘩啦作響。陸沉舟趁亂踩上木箱,借梁柱攀到通風口。肩上的傷被撕開,血順著手臂往下滴,可他顧不上了。

灰袍人的靈光擦著他腳底掠過,打碎一截梁木。陸沉舟鑽出通風口,滾到倉外雪坡上。身後北倉已經亂成一團。

妖獸吼聲、護院慘叫、灰袍人的怒罵交織在一起。鎮妖符燈複燃後,原本被壓製的香氣失控擴散,反倒把附近遊蕩的妖獸都引向北倉。

陸沉舟摔進雪裡,半天爬不起來。他懷裡的古玉冷了下去,眼前灰光也迅速變淡。可他手裡還攥著那片符紙邊角和一小包引獸香粉末,耳中也記住了林福和灰袍人的每一句話。

這就是證據。可證據要活人帶出去,纔算證據。他咬牙站起,沿雪坡往貧民巷方向跑。

剛跑出幾步,遠處天際忽然亮起一道青色光柱。那光柱從青石鎮外的山道升起,穿破風雪,像一柄直插夜空的劍。緊接著,一聲清越鐘鳴傳遍全鎮。有人在街上驚呼。

“青雲宗!”

“青雲宗的仙師到了!”

陸沉舟停在雪中,抬頭看向那道青光。若在今夜之前,他也許會和鎮上所有人一樣,把那道光當成救命的仙光。可此刻,他隻覺得冷。

因為北倉的銅罐上,也貼著青雲宗外門樣式的符紙。風雪裡,陸沉舟握緊懷中的證物。天亮以後未必就是活路,審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