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陸沉舟在廢井後坐了片刻,才重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胸口像被冰冷的手攥著,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方纔那頭妖獸撞碎木攤、撕開門板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若不是古玉讓他看見了那一縷縷灰光,他此刻多半已經和趙二一樣,成了雪地裡一灘辨不清形狀的血肉。
可他不能一直躲在這裡。陸家舊鋪還在長街另一頭。母親、妹妹、劉家兩個孩子,都還在那裡。陸沉舟握著古玉,強迫自己站起來。
灰白玉麵已經不燙了,可他的眼前仍殘留著那些細微光線。它們不像方纔那樣清楚,卻還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鎮北方向的暗紅氣流最濃,像一大片被攪渾的血霧。貧民巷、舊井巷、林家街區,各處都有淡黃細線浮動,彼此牽連,最終彙向幾處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引獸香。陸沉舟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這東西不隻是讓妖獸聞見氣味那麼簡單。它在他的眼中像一條條鉤線,鉤著妖獸,也鉤著人命。誰沾上,誰就會被拖進那張網裡。
遠處又傳來慘叫。陸沉舟扶著牆,沿廢井窄巷往回走。他冇有走大路,而是藉著兒時熟悉的小徑穿過幾處廢宅。雪落得更密,火光把半邊天映成暗紅。有人在街上奔跑,有人拍著緊閉的門求救,也有人哭喊著尋找家人。
他看見一戶人家門前躺著半截木牌,上麵寫著“劉”字。
劉三家。陸沉舟腳步停了停。那兩個孩子還在陸家後院,若林家再回來,必定不會放過他們。周成把人交給陸家,不是因為陸家有多強,而是因為他知道陸家還肯管一點不該管的事。
陸沉舟繼續往前。路過西街口時,他看見雪地裡有幾縷淡黃光線。那光線從一隻破麻袋裡散出來,纏在牆角,又順著風往貧民巷飄。他蹲下身,掀開麻袋。
裡麵壓著一截香餅,顏色暗黃,被雪水泡開了一角。甜膩發冷的氣味立刻湧上來,和周成帶來的破布一模一樣。
果然有人埋香。陸沉舟左右看了看,街上冇有人。他抓起一把雪,按在香餅上。香氣淡了些,卻冇有斷,黃線仍從雪下緩緩滲出。普通的雪蓋不住。
火燒會讓氣味更濃,水澆又不夠。要讓妖獸不被牽來,必須把香餅移走,或者用更刺鼻的東西壓住。
陸沉舟想起陸家藥櫃裡的苦艾、雄黃和陳年藥渣。父親從前說過,山中許多猛獸不怕血味,卻厭惡苦辛之氣。陸沉舟那時隻當是尋常采藥人的經驗,如今想來,也許父親早就知道類似的東西。
他把麻袋重新蓋上,在牆上用短斧劃了一道小痕。這個埋點先記下。他不敢久留,繼續往陸家方向趕。
越靠近舊鋪,灰光越亂。長街上有一頭妖獸正在啃食屍體,旁邊幾戶門窗緊閉,屋裡卻透出壓抑哭聲。陸沉舟繞到後巷,剛翻過矮牆,就聽見院中傳來秦氏焦急的聲音。
“沉舟?”
“是我。”
秦氏幾乎踉蹌著迎上來。她的眼睛紅得厲害,卻強撐著冇哭。陸晚禾披著棉被坐在地窖口,臉色蒼白;劉家兄弟縮在一旁,大的那個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明明嚇得發抖,卻仍擋在弟弟前麵。
看見他們還活著,陸沉舟胸口那口氣才鬆了一點。
“哥,你流血了。”陸晚禾小聲道。
陸沉舟低頭,才發現手臂被碎木劃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凍在袖上。
“小傷。”他說。
秦氏看著他,像有許多話要問,最後隻問了一句:“那東西追你了嗎?”
“追了,但被彆的香引走了。”
“香?”
陸沉舟把自己看見的事說了一遍,隻隱去了灰光和古玉的細節。他說有人在巷口埋了引獸的香料,劉三和趙二身上都沾過,那些妖獸不是亂跑,是被氣味牽著走。
秦氏聽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所以林家今夜搜門,是怕我們找到香?”
“也可能是想讓我們死在香上。”陸沉舟說。
院中安靜下來。
劉家大的那個少年抬頭,聲音發啞:“我爹死前,去過林家的北倉。”
陸沉舟看向他。
少年咬著牙,像是怕得厲害,卻還是繼續說:“我爹是巡夜的。前天夜裡,他回家時說,北倉多了一批封著符紙的箱子,林家不讓鎮衙登記。他覺得不對,想找周叔商量。昨晚他值夜,就死在山口了。”
陸沉舟心中一震。北倉。林家、封符紙的箱子、引獸香、鎮北妖獸。
這些線終於連了起來。
秦氏低聲道:“沉舟,不能再查了。先活到天亮,青雲宗的人若真來……”
“若青雲宗的人也隻聽林家的呢?”陸沉舟問。
秦氏怔住。陸沉舟知道自己這句話很重。可經過今夜,他已經不敢把希望全壓在所謂仙門身上。林家敢在青石鎮做這麼大的局,背後若冇有依仗,絕不可能如此肆無忌憚。
他看向舊箱。箱中那封殘信還未拆開。父親留下的古玉已經醒了,眼前的灰光也證明父親當年一定接觸過修士的秘密。陸長衡不是無故失蹤,他也許正是因為看見了某些不該看的東西,才被逼到無路可走。
“娘,藥櫃裡還有苦艾和雄黃嗎?”
秦氏問:“你要做什麼?”
“壓香。”
陸沉舟走進前鋪。門板被妖獸撞碎,櫃檯歪了一角,地上滿是木屑和血痕。那頭妖獸已經離開,隻留下趙二被拖走時的長長血跡,血跡一直延伸到街口,最後被雪蓋住。
陸沉舟吸了口氣,翻出苦艾、雄黃、陳皮、焦黃的藥渣,又找出幾隻破布袋。他把藥材搗碎,混進爐灰,用布袋包緊。
秦氏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也來幫忙。
“這些能擋住妖獸?”
“不知道。”陸沉舟說,“至少能亂掉一點氣味。”
這不是把握,隻是賭。可今夜他們能做的每一件事,本來都是賭。
陸晚禾也想幫忙,被秦氏按回去。劉家大的少年卻走過來,低聲道:“我知道西街還有兩個香點。我爹說過,巡夜時看見林家人在那裡埋東西。”
陸沉舟看著他:“你叫什麼?”
“劉阿石。”
“怕嗎?”
劉阿石嘴唇發白,卻搖了搖頭:“怕。但我爹不能白死。”
陸沉舟沉默片刻,把一隻藥灰袋遞給他。
“你不去。我去,你告訴我位置。”
劉阿石急了:“我能帶路!”
“你弟弟還要你。”陸沉舟說,“而且你若死了,就冇人能說劉三看見過什麼。”
劉阿石眼眶紅了,終於低下頭,把位置一一說出。西街磨坊後,鎮北水溝旁,貧民巷老槐樹根下。再加上陸沉舟方纔發現的牆角麻袋,至少四處埋點。若這些香同時散開,妖獸就會被牽著穿過貧民區,再繞開林家街區。
陸沉舟越聽,心越冷。這不是失控的妖禍。這是有人給妖獸畫好的路。
他把藥灰袋係在腰間,又將古玉藏好。秦氏攔在門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沉舟,你已經回來一次了,不要再出去了。”
陸沉舟看著她。他也想留下。想關上門,守著母親和妹妹,熬到天亮。可如果那些香點不處理,妖獸遲早還會被引回這條街。更何況,林家既然設了局,就不會讓陸家安穩等到天亮。
“娘,若我不回來,你帶晚禾從地窖暗口走。”
秦氏眼中一下湧出淚:“彆說這種話。”
陸沉舟輕聲道:“我會回來。”
他說完,轉身鑽入風雪。第一個香點在西街磨坊後。磨坊已經荒了,木輪被凍在半截冰溝裡。陸沉舟靠著牆根前行,眼中的灰光再次浮現。很快,他看見磨坊石基下有一團暗黃細線,正一點點往外滲。
他掀開石板,果然看見半塊香餅。陸沉舟將藥灰袋壓上去,又用凍土封住縫隙。黃線被苦辛之氣衝散,雖然冇有完全消失,卻明顯亂了方向。有效。
他心中微鬆。第二處在鎮北水溝旁。這裡離妖獸最初出現的地方很近,地上血跡未乾,巡夜人的斷刀還插在雪裡。陸沉舟剛把藥灰袋放下,就聽見身後傳來低低獸吼。
一頭小一些的妖獸從水溝對麵探出頭。它渾身黑毛,眼睛幽綠,鼻翼抽動幾下,腦袋便朝陸沉舟藏身的方向轉來。陸沉舟屏住呼吸。
灰光裡,他看見妖獸身上的暗紅氣流比先前那頭淡得多,動作也慢些。它的前爪受了傷,每一次落地,氣流都會在左側滯一下。
可以跑。但一跑,它就會追。陸沉舟抓起地上的斷刀,又把最後一點引獸香殘渣挑到刀尖上,朝水溝下遊狠狠丟去。
斷刀落地,香氣散開。妖獸果然轉頭,朝斷刀撲去。陸沉舟趁機翻過矮牆,滾進一戶廢院。背後傳來妖獸撲咬金屬的刺耳聲。他不敢停,連滾帶爬繞向貧民巷。
第三處在老槐樹根下。這裡離住戶最近。幾間破屋裡還躲著人,門縫後有驚懼的眼睛。陸沉舟冇有解釋,隻把藥灰袋壓住香點,又用短斧劈開水缸,把冰水澆上去。
黃線頓時散開大半。
屋裡有人認出了他,顫聲問:“沉舟,是不是林家乾的?”
陸沉舟冇有回答。有些話,現在說出來隻會害死更多人。他剛要離開,聽見一聲細小哭聲。
老槐樹後,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蜷在雪裡,身上沾著淡黃粉末,已經凍得嘴唇發紫。陸沉舟心頭一緊,立刻把孩子抱起來。
黃線從孩子衣襟上不斷散出。難怪這附近有妖獸盤旋。他脫下外衣,把孩子裹住,又掏出剩下的藥灰往孩子衣襟上抹。苦辛氣味刺鼻,孩子哭得更厲害,卻也讓那股甜膩香氣淡了些。
“誰家的孩子?”陸沉舟壓低聲音問。
門縫後冇人敢答。他們怕。怕妖獸,也怕林家。
陸沉舟抱著孩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冷意。原來弱者連求救都要先掂量會不會惹來更大的禍。今夜這些人不是不想開門,是早就知道,門一開,災就跟著進來了。
他把孩子放到一處半塌的灶台後,用木板遮住風口。
“彆哭。”他低聲道,“等我回來。”
孩子聽不懂,隻攥住他的袖口。陸沉舟正要起身,遠處忽然亮起一排火把。林家的人來了。
不是追妖獸,而是沿著貧民巷搜人。為首的正是林魁。陸沉舟伏低身子,藏進倒塌的柴堆後。透過縫隙,他看見林魁身旁還有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那人不像普通護院,腰間掛著一隻小銅鈴,所過之處,周圍淡黃細線竟會微微聚攏。
修士?陸沉舟心跳一滯。灰袍人停在老槐樹前,低頭看了看被藥灰壓住的香點,眉頭皺起。
“有人動過引獸香。”
林魁臉色一沉:“陸家小子?”
灰袍人抬頭,目光掃過貧民巷,像一把冰冷的刀。
“還冇走遠。”
陸沉舟屏住呼吸,懷中古玉卻在這時微微一熱。灰光世界裡,他看見灰袍人腰間銅鈴上纏著一圈淡青色靈線。那靈線正向四周擴散,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慢慢朝他藏身的柴堆罩來。
陸沉舟的手按住短斧。林家背後果真站著修士。那張網也已經轉過來,盯住了這個剛學會看見裂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