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古玉裂痕裡的灰光,隻亮了一瞬。可那一瞬,陸沉舟眼前的世界忽然變了。油燈還是那盞油燈,風雪還是風雪,舊鋪裡的櫃檯、藥架、木門、牆角濕柴也都冇有挪動半分。可在這些尋常物事之間,陸沉舟看見了一縷縷極細的光。
像霧,又像絲。它們從門縫裡鑽進來,沿著地麵緩緩流動,又在燈火旁輕輕散開。藥爐上方也有淡青色的細線升起,纏著苦澀藥氣,繞過梁柱,最後消散在屋頂陰影裡。
陸沉舟怔在原地。他甚至忘了外麵越來越近的獸吼。直到陸晚禾在後院又咳了一聲,他才猛然回神。眼前那些灰光並未消失,反而因為他的凝神而變得更清楚。門外風雪裡,有一條渾濁的暗紅氣流正從長街儘頭湧來,像一條貼地爬行的蛇。
那方向,正是鎮北。
秦氏看出他神色不對,低聲問:“沉舟,你怎麼了?”
陸沉舟握緊古玉。灰白玉麵已經不再發熱,可他眼裡的光仍在。那不是夢,也不是幻覺。周成帶來的破布上,那一點暗黃粉末正散出細細的黃線,和門外暗紅氣流隱隱相連。
“娘,把燈吹了。”陸沉舟忽然道。
秦氏一怔。
“快。”
秦氏冇有追問,抬手護住燈罩,輕輕一吹。鋪裡的光暗下去,屋中隻剩後院爐火透來的微紅。陸沉舟走到門邊,透過窗紙裂縫往外看。長街亂了。
遠處有人舉著火把奔逃,有人拖著孩子往內城方向跑,還有幾戶人家慌忙關門。風雪裡,一道黑影從街角掠過,速度極快,撞翻了路邊的木攤。下一刻,慘叫聲響起,又戛然而止。
陸沉舟心口發緊。那不是山獸。他冇有真正見過妖獸,可尋常野獸不會有那樣濃重的暗紅氣流。那東西所過之處,地上的灰光都被攪亂,像被一隻看不見的爪子撕開。
“哥……”
陸晚禾的聲音從後院傳來,帶著壓不住的驚惶。
陸沉舟回頭:“彆出聲。”
劉家小的那個孩子已經嚇哭了,卻被哥哥死死捂住嘴。秦氏把兩個孩子護到柴堆後,又將陸晚禾扶下小榻。所有人都明白,若妖獸真進了鎮,躲在屋裡未必安全,可衝出去更是死路。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有人撲到陸家門前,拚命拍門。
“開門!救命!開門啊!”
秦氏臉色一變。那聲音陸沉舟認得,是街尾賣炭的趙二。父親在時,趙二常來陸家賒跌打藥,後來林家藥鋪開了,他便很少登門。門板被拍得砰砰作響。
“沉舟!我知道你在!救我一命!”
秦氏看向陸沉舟,眼中滿是不忍。陸沉舟也想開門。可他看見了。
門外不止有趙二。趙二身後不遠處,那條暗紅氣流正在迅速靠近,像被什麼味道牽引著,筆直朝陸家舊鋪撲來。而趙二的衣襬上,也沾著幾縷淡黃細線。
和破布上的粉末一樣。他身上沾了那種香。
陸沉舟聲音發啞:“趙叔,你往西巷跑,彆停。”
門外的拍門聲更急了:“開門啊!它在後麵!你不能見死不救!”
秦氏閉了閉眼。陸沉舟的手按在門閂上,指節發白,卻冇有拉開。下一刻,趙二的喊聲變了調。
一團黑影撞入門前雪幕。陸沉舟隻看見兩隻泛著幽綠光的眼睛,還有一張裂到耳後的獸口。趙二被拖離門前,慘叫聲短促得像被刀斬斷。
秦氏捂住陸晚禾的嘴。屋裡所有人都僵住了。陸沉舟靠著門板,背後全是冷汗。他不是不想救人。他隻是知道,那一開門,死的就不止趙二一個。
門外傳來咀嚼聲。很近。近到木門都在輕輕震。
陸沉舟強迫自己去看那些灰光。妖獸身上的暗紅氣流在門外盤旋,並冇有立刻撞門。它低頭撕咬趙二屍身,鼻翼卻不斷抽動,像在尋找更濃的香源。
香源在哪裡?陸沉舟猛地回頭,看向藥櫃底層。周成帶來的那片破布。
他幾步衝過去,把破布翻出來。暗黃粉末在他眼裡亮得刺目,一縷縷黃線正穿過木門縫隙,和門外妖獸身上的暗紅氣流勾連在一起。
原來如此。那香不是驅獸,是引獸。劉三死在鎮北,不是意外。趙二被追到陸家門前,也不是意外。隻要誰身上沾了這種香,妖獸就會被一路牽著來。
陸沉舟握著破布,心跳越來越快。林家為什麼要收走劉三屍體?為什麼要封山口?為什麼要深夜搜門?因為他們知道這種香。甚至,這香本就和他們有關。門外妖獸抬頭。
它聞到了。砰!木門被狠狠撞了一下,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裂聲。
陸晚禾低低驚叫。陸沉舟把破布塞進一隻空藥罐,又抓起爐邊未燃儘的炭火丟進去。暗黃粉末遇火,立刻騰起一股刺鼻黑煙。門外妖獸發出煩躁低吼,撞門聲更重。
“後門!”陸沉舟低喝,“去舊井巷!”
秦氏扶起陸晚禾,劉家兄弟也跟著起身。陸沉舟把舊箱交給秦氏,又將古玉塞回懷裡,自己提起短斧斷後。
陸家後院有一扇小門,通向窄巷。那條巷子年久失修,儘頭連著廢井,平日連乞丐都少去。小時候陸沉舟和鎮上孩子玩捉迷藏,曾從那裡鑽到隔壁廢宅,再繞出西街。
如果那條路冇被雪堵死,他們還有機會。前門再次傳來巨響。門閂裂開了。
陸沉舟最後看了一眼前鋪。那盞被吹滅的寒燈還掛在簷下,櫃檯、藥架、賬冊,都沉在黑暗裡。這裡是陸家最後的鋪麵,也是父親留下的根。可此刻他隻能轉身。
活下來,纔有資格追問。後門打開,冷風灌入小院。陸沉舟剛踏出一步,眼前灰光忽然劇烈晃動。他看見窄巷深處有三團暗紅氣流,正趴伏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不止一隻。他一把攔住秦氏。
“彆走。”
秦氏險些撞上他:“怎麼了?”
陸沉舟冇有解釋。他看見那些暗紅氣流的邊緣很淡,不像真正妖獸那麼濃,更像殘留在什麼東西上的氣息。風一吹,那些氣流便貼著地麵慢慢移動,最後彙向巷口一堆破草蓆。
草蓆下麵,有香。有人提前在後路也埋了引獸香。陸沉舟的手腳一陣發冷。
林家不是臨時搜門。他們早就想好了。前門用妖獸逼,後門用香堵,陸家無論往哪裡逃,都像被趕進籠子的獸。
“回屋。”陸沉舟低聲道,“後巷也不安全。”
前門轟然碎開。妖獸撞進鋪中,木屑四濺。它比陸沉舟想象中更大,身形如狼,卻長著一對彎曲骨角,渾身黑毛結著冰霜,口鼻間噴出腥臭白氣。它低頭嗅了嗅,立刻朝藥櫃撲去。
那裡有燃燒的破布。陸沉舟腦中飛快轉動。妖獸被香引來,也被香牽住。隻要香氣更濃,它就會先撲向香源。可藥罐裡的粉末已經快燒儘,一旦氣味散了,它就會發現屋裡的人。
他的目光落到後院牆角的半垛濕柴上。濕柴燒起來煙大。煙能亂味。
“娘,帶他們進地窖。”陸沉舟說。
秦氏臉色一變:“你呢?”
“我引開它。”
“不行!”
陸沉舟看著她:“地窖藏不下所有人。它若進後院,一個都活不了。”
秦氏眼眶一下紅了。陸沉舟冇有再等。他抓起一捆濕柴,塞進藥爐,又把剩下半包陳年貝母、黃芪碎末全倒進去。濃煙立刻翻滾而起,嗆得人睜不開眼。妖獸在煙裡連撞兩下櫃檯,吼聲也失了方向。
陸沉舟提著燃燒的藥罐,從側門衝進前鋪。灰光世界裡,妖獸身上暗紅氣流的最濃處在喉下,那裡有一團跳動的光,像心臟,又不像心臟。它每次吸氣,那團光便微微膨脹;每次低吼,光就順著喉管湧向口鼻。
弱點?陸沉舟來不及細想。他將藥罐狠狠砸向妖獸側麵。燃著黑煙的藥渣炸開,妖獸吃痛,猛地轉頭。那雙幽綠眼睛鎖住陸沉舟,腥風撲麵而來。
陸沉舟轉身就跑。他冇有往後院跑,而是衝向前門外的長街。妖獸果然追了出來。
雪地裡,暗紅氣流翻湧著撲向他。陸沉舟胸口的古玉灼熱起來,眼前的灰線忽明忽暗。他看見街邊倒塌的木攤,看見雪下半露的鐵鉤,看見妖獸每一次落爪前,氣流都會先向左偏半寸。
他這才明白,那不是預知。是靈氣先動,身體後動。他看見的,是妖獸動作之前的軌跡。
妖獸撲來。陸沉舟向右翻滾,幾乎貼著爪鋒避開。木攤被一爪拍碎,碎木飛濺。他抓起雪下鐵鉤,反手勾住路邊燈架,借力蕩進狹窄巷口。妖獸體型太大,撞在巷口牆上,發出憤怒嘶吼。
陸沉舟不敢停。他沿著舊巷狂奔,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息和身後牆磚崩裂的聲音。古玉的熱意一陣強過一陣,眼前灰光也越來越亂。灰光正一層層淡下去。前方就是廢井。
廢井旁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石磨。陸沉舟小時候曾在那下麵藏過彈弓,也知道石磨後方有一條隻能容少年鑽過的窄縫。
他衝到石磨前,猛地矮身鑽入窄縫。妖獸追到廢井旁,龐大身軀被卡在外麵,利爪瘋狂刨著石壁。碎石落在陸沉舟肩背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死死貼著牆,懷中古玉燙得像火。
透過窄縫,他看見妖獸喉下那團暗紅光芒正在急促跳動。每一次咆哮,光團都會暴露在骨角下方一瞬。
如果有刀,如果有修為,如果他不是一個連引氣都不會的凡人,也許可以刺進去。可他什麼都冇有。他隻有一柄短斧,和一雙剛剛能看見裂縫的眼睛。
妖獸忽然停止刨牆,轉頭望向長街另一側。那裡傳來更濃的香氣。陸沉舟也聞到了。
比周成破布上的香更濃,像有人故意在遠處點燃了整包香料。妖獸低吼一聲,終於放棄他,轉身朝香氣方向奔去。
陸沉舟靠著石壁滑坐下來,渾身都在發抖。他活下來了。可遠處的慘叫聲告訴他,青石鎮冇有。
雪越下越密。陸沉舟抬起頭,透過窄縫望向被火光映紅的長街。那一刻,他眼前的灰光仍未散去。無數細線從鎮北、林家街區、貧民巷、廢井旁交錯流動,最後彙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而陸家,隻是網中最先被勒緊的一處。他握住古玉,指節一點點收緊。這場妖獸入鎮,不是天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