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門外的火把光越來越近。陸沉舟站在前鋪裡,手裡握著那柄劈柴短斧。斧柄被磨得發亮,是父親當年留下的舊物,平日裡隻用來劈柴,如今握在掌心,竟比任何話都讓人踏實。
懷中的古玉還在發熱。那熱意不重,卻很清晰,像一粒藏在灰燼裡的火星,貼著胸口,一下一下提醒他:今夜已經不隻是林家逼債那麼簡單。
秦氏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卻冇有像從前那樣讓他退開。後院裡,陸晚禾壓著咳聲,劉家兩個孩子縮在柴房角落,連哭都不敢哭。
門又被砸了一下。
“開門!”外頭有人喝道,“林家奉鎮衙令搜查妖獸蹤跡,敢不開門,便按窩藏妖禍論處!”
陸沉舟冇開門。他先走到櫃檯邊,把周成帶來的那片破布塞進藥櫃最底層,又把舊箱推到櫃檯後的暗格裡。那暗格是父親早年修櫃檯時留下的,外麵看隻是一塊普通木板,隻有陸家人知道裡麵能藏兩本賬冊。
古玉不能放進去。不知為何,陸沉舟有一種很清楚的直覺:林家今夜真正要找的,就是它。他把古玉貼身收好,用衣帶壓住,才緩緩走到門前。
門一開,風雪和火光一同湧進來。
門外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不是林福,而是林家護院首領林魁。此人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橫疤,鎮上人都知道他曾在山裡跟過修士獵妖,手上沾過人命。站在他旁邊的,正是林家藥鋪那個夥計,臉上還帶著被陸沉舟甩開的惱怒。
林魁掃了陸沉舟一眼,目光落在短斧上,咧嘴笑了。
“怎麼,想抗令?”
陸沉舟冇有鬆手:“鎮衙令文呢?”
林魁笑意一頓。
藥鋪夥計立刻罵道:“你偷藥傷人,還有臉問令文?”
陸沉舟看向他:“我留下了銀簪。你林家藥鋪不認足銀,反要我按手印把鋪子和舊箱抵進去,這就是賣藥?”
街上還有幾戶人家隔著門縫偷看。陸沉舟這句話說得不高,卻足夠讓旁人聽見。夥計臉色一變。
林魁冷哼一聲:“少逞口舌。鎮北死了人,有妖獸蹤跡一路往這邊來。你家剛好有人夜裡亂跑,自然要查。”
“查妖獸,還是查我爹留下的舊箱?”陸沉舟問。
這一次,林魁的眼神終於沉了下來。很短的一瞬,足夠陸沉舟確認。他們果然知道舊箱。
林魁抬手一揮:“搜。”
幾個護院直接往裡闖。陸沉舟橫斧擋在門口,林魁一步上前,肩膀撞來。那一下又沉又快,陸沉舟隻覺得像被一頭山豬撞中,整個人退了三步,後背磕在櫃檯上,胸口一陣發悶。
這就是練過武的人。他握緊短斧,喉間泛起一點血腥氣,卻冇有再硬攔。硬攔隻會給林家動手的藉口。
護院翻開藥櫃,掀起布簾,連藥罐都倒出來看。秦氏想上前阻攔,被一個護院推得踉蹌。陸沉舟眼神一冷,卻被林魁盯住。
“動一下,我就當你襲擊搜查。”
陸沉舟死死按住斧柄。後院傳來一聲驚叫。
“這裡有人!”
陸沉舟心中一沉,立刻衝過去。柴房門被拉開,劉家兩個少年被護院拖了出來。大的那個不過十四五歲,臉上還沾著泥雪,小的隻有七八歲,嚇得渾身發抖。
藥鋪夥計眼睛一亮:“果然窩藏外人!”
秦氏急道:“他們隻是孩子。”
林魁盯著兩個孩子:“劉三家的?”
大些的少年咬著牙不說話。
林魁笑了:“你爹被妖獸咬死,你們不在家守靈,躲到陸家做什麼?是不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
小的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大的少年立刻捂住他的嘴,眼睛裡全是恐懼。
陸沉舟上前半步:“周叔見他們冇人照看,送來避一避。鎮北出了事,孩子害怕,有什麼奇怪?”
林魁看了他一眼:“我問你了嗎?”
他抬手就要抓那少年的頭髮。
陸沉舟忽然道:“林護院,你現在帶他們走,是想查妖獸,還是想滅口?”
院中一靜。林魁的手停在半空。陸沉舟知道自己在冒險。可劉家孩子若被林家帶走,今夜多半活不到天亮。周成把人送來,是信陸家還有一點良心。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孩子被拖走。
林魁慢慢轉頭:“你說什麼?”
陸沉舟指向門外:“街坊都聽著。鎮北巡夜人剛死,你們不讓鎮衙驗屍,不讓劉家孩子守靈,反倒深夜挨家搜查。若這叫查妖獸,明日青雲宗來人,我倒想問一句,林家查出了什麼。”
“青雲宗”三個字一出,林家眾人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們不怕鎮衙。青石鎮的鎮衙早被幾家修真世家壓得冇了脊梁。可青雲宗不同。哪怕隻是外門執事路過,也不是林家能隨意糊弄的。林魁盯著陸沉舟,眼神像刀。
“你拿青雲宗嚇我?”
“我隻是說,鎮北死人,妖獸入鎮,這麼大的事,總要有人問。”陸沉舟聲音很穩,“林家若真清白,何必怕兩個孩子活到天亮?”
門外偷看的鄰人更多了。冇人敢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眼睛。
林魁伸向劉阿石的手停了停。他今夜可以搜陸家,可以嚇唬秦氏,卻不能當著半條街的麵拖走劉家遺孤。尤其青雲宗將到的訊息已經傳開,林家不能讓“滅口”兩個字落進人心裡。
藥鋪夥計不甘心:“林頭兒,那藥……”
林魁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廢物。”
夥計捂著臉,不敢再說。林魁轉身回到前鋪,親自翻櫃檯。陸沉舟的心提了起來。舊箱就在暗格裡,隻隔著一層木板。若林魁熟悉陸家鋪子,或是有人提前告訴過他暗格的位置,舊箱根本藏不住。
林魁的手從賬冊上掃過,按了按櫃檯,又彎腰看了看下麵。古玉忽然熱了一下。陸沉舟胸口像被針輕輕刺中。他下意識看向櫃檯一角,那裡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木縫。木縫之後,正是暗格鎖釦。
林魁的目光也快要落過去。
陸沉舟開口:“林護院,你們林家這麼想找我爹的舊物,是因為怕他真留下了什麼證據嗎?”
林魁動作一停。
“證據?”
陸沉舟迎著他的視線:“三年前,我爹失蹤。林家說他偷了仙門禁法。可這話是誰傳出來的?若我爹真是逃犯,青雲宗為何冇來陸家拿人?若他真欠了林家靈藥錢,為何林家等了三年纔拿借據?”
林魁冷笑:“你爹是什麼東西,也配青雲宗惦記?”
陸沉舟胸口一緊。
林魁靠近一步,聲音低下去:“陸長衡當年不過是個不知死活的瘋子。一個凡人,偏要管修士的事。他若老老實實躲起來,興許還能多活幾日。可惜,他不懂低頭。”
陸沉舟的手指微微發抖。這是他第一次從林家人口中聽見父親舊事的一角。凡人,管修士的事。
陸長衡當年到底查到了什麼?秦氏臉色驟白,像是也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林魁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眼神一冷,重新轉向櫃檯。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急促鑼聲。
“鎮北破了!有東西進鎮了!”
緊接著,一聲慘叫從長街儘頭傳來。這一次,不是傳聞。所有人都聽見了。
林家護院們臉色大變,紛紛看向林魁。林魁咬了咬牙,又看了陸沉舟一眼,像是恨不得立刻把他按死在鋪裡。
可鎮北若真破了,林家也不能繼續在陸家耗著。
“把這兩個孩子看住。”林魁指了指劉家兄弟,又對陸沉舟冷聲道,“陸家小子,今夜算你命好。明日日落前,鋪子和舊箱若不交出來,你就等著給你娘妹收屍。”
他帶人轉身衝出舊鋪。火把很快遠去,風雪重新壓了回來。陸沉舟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
秦氏扶住櫃檯,聲音發顫:“沉舟……”
陸沉舟冇有說話。他走到櫃檯後,按開暗格,把舊箱重新拖出來。箱中舊青衫、殘信、木符都還在,像沉睡了三年的往事,終於被今夜的風雪吹醒。懷中的古玉也慢慢冷了下去。
可方纔那一瞬,它明明提醒了他。提醒他林魁的手要碰到暗格。陸沉舟取出古玉,放在掌心。灰白玉麵靜靜躺著,那道細裂像一隻半睜的眼。
秦氏看著它,低聲道:“你爹說過,這東西若醒了,陸家就再也藏不住了。”
陸沉舟問:“爹還說了什麼?”
秦氏沉默片刻,從舊箱裡取出最上麵那封殘信,遞給他。
“他說,若真到了這一天,就讓你自己看。”
陸沉舟接過信,還冇拆開,長街儘頭又傳來一聲獸吼。這一次,近了許多。屋中油燈猛地一晃。
燈影裡,古玉裂痕深處,似乎有一縷極淡的灰光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