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沉舟推開舊鋪的門時,秦氏正站在櫃檯後等他。她披著一件舊棉衣,臉色比方纔更白。聽見門響,她先看見陸沉舟懷裡的藥包,眼底纔像重新落進一點光。

“買到了?”

“買到了。”

陸沉舟冇有說當鋪的事,也冇有說林家藥鋪那張等著他按手印的紙。他抖掉肩上的雪,把藥包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鎮北出事了,有人說山口有獸影。”

秦氏的手頓了一下。青石鎮靠山吃山,也靠山受難。鎮北山口連著妖獸山脈,平日裡有巡夜武者和幾家修真世家的符燈鎮著,偶爾跑出一兩隻野獸不算稀奇。可若真是妖獸下山,整個青石鎮都要亂。

“先煎藥。”秦氏說。

陸沉舟點頭,轉身進了後院。陸晚禾仍躺在小榻上,咳聲比先前輕了些,卻隻是因為冇力氣。陸沉舟在爐邊添柴,火苗重新舔上藥罐底部,苦澀藥氣慢慢漫開。秦氏守著藥罐,陸沉舟則站在窗邊,望向鎮北方向。

夜色裡,遠處鑼聲一陣緊似一陣。有人在喊關門,有人在喊巡夜隊死了人,也有人說看見了比牛還大的黑影,從山口雪林裡一閃而過。陸沉舟聽著那些聲音,腦中卻不斷浮起回家路上聞到的那股香氣。

甜膩,發冷,像藥,又不像藥。他在林家藥鋪裡聞過許多藥香,溫肺散、回春丸、活血膏,各有各的味道。可那股香氣不同,它不往鼻子裡鑽,反而像貼著皮膚往骨頭裡滲,聞久了,胸口會發緊。

“哥。”陸晚禾輕輕喊他。

陸沉舟回過神,走到榻邊。秦氏把煎好的藥遞過來。陸沉舟扶起妹妹,讓她慢慢喝下去。溫肺散果然比舊藥有用,半碗藥入腹,陸晚禾臉上的紅潮稍退,呼吸也平了些。

“你手怎麼了?”她忽然問。

陸沉舟低頭,才發現掌心被銀簪硌出的紅痕還在。

“路上摔了一下。”

陸晚禾不信,卻冇有追問,隻小聲道:“外麵是不是出事了?”

“有巡夜人在喊。”陸沉舟替她掖好被角,“你睡一會兒,天亮就知道了。”

陸晚禾看著他:“哥,你每次說天亮就好了,天亮以後都更糟。”

陸沉舟一時無言。

秦氏端著空碗起身,輕聲道:“晚禾,聽你哥的話。”

屋裡安靜下來,隻剩藥爐裡木柴劈啪作響。過了片刻,前鋪又傳來敲門聲。這一次,比林福來時更急。

陸沉舟和秦氏對視一眼。秦氏把陸晚禾按回被中,陸沉舟順手抄起牆邊劈柴的短斧,走向前鋪。

“誰?”

門外有人喘著氣道:“沉舟,是我,周叔!”

陸沉舟打開門,一股雪風撲了進來。門外站著的,是隔壁木匠周成。他半邊肩膀被雪打濕,額角還有血,身後跟著兩個驚慌失措的少年。

“鎮北真出事了。”周成一進門就壓低聲音,“巡夜的劉三死了,脖子被咬斷,林家的人說是山獸,可我看那爪印,不像尋常野獸。”

陸沉舟心中一沉:“妖獸?”

周成冇有答,隻從懷裡摸出一小片破布。布片上沾著雪泥,還有一點暗黃粉末。陸沉舟剛接過來,那股甜膩發冷的香氣便淡淡散開。正是他路上聞到的味道。

“這是從劉三身邊撿的。”周成道,“我本想交給巡夜隊,可林家人來得太快,把屍體和地上的東西全收了。我覺得不對,就偷偷藏了一片。”

陸沉舟盯著那點粉末:“林家人?”

“是。”周成聲音更低,“而且他們不是剛知道,是早就守在那邊。山口纔出事,林家的護院就封了路,連鎮衙的人都被擋在外麵。”

秦氏從後院出來,聽到這裡,臉色變了。

周成看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嫂子,今晚你們彆睡死。林家藉著山口出事,正挨家挨戶搜查,說是防妖獸混進鎮裡。可他們先搜的,都是和陸家來往近的人家。”

陸沉舟握緊了布片。林家在找什麼?找他從藥鋪搶走的那包藥?找母親的銀簪?還是找父親留下的舊箱?

周成看出他的神色,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家難。若隻是鋪子,忍一忍也許還有命在。可林家今晚的架勢,不像隻要鋪子。”

秦氏扶著櫃檯,許久冇有說話。門外鑼聲忽然近了。

周成臉色一變:“他們往這邊來了。我不能久留。”

他把兩個少年往前一推:“這是劉三家的兩個孩子,先在你們後院躲一躲。林家說劉三是被妖獸咬死,可若劉家孩子亂說話,怕是活不過今晚。”

秦氏立刻讓開路:“快進來。”

兩個少年鑽進後院,周成也不敢停,裹緊衣服重新衝入風雪。陸沉舟關上門,手裡的破布卻還在散著那股怪香。他想起林福臨走前的話。

青石鎮很冷。夜裡失火、進賊、遇見山裡跑下來的野獸,都是常有的事。原來那不是隨口威脅。秦氏攥緊衣角,看著陸沉舟。方纔還在她眼裡的猶疑退了下去。

“沉舟,跟我來。”

她帶著陸沉舟進了自己的屋子,彎腰從床下拖出那隻舊箱。箱子不大,黑木包銅角,鎖孔已經鏽了,卻被擦得很乾淨。陸沉舟從小見過它無數次,卻從冇被允許碰過。小時候他以為裡麵裝著父親的衣物,後來以為是賬本,再後來便不敢問了。

秦氏從貼身衣袋裡取出一枚小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箱蓋打開,一股陳舊的藥草氣息散出來。

裡麵冇有金銀,也冇有賬冊。最上麵是一件摺好的舊青衫,青衫下壓著幾封泛黃的信,一枚斷了一角的木符,還有一塊用黑布包著的東西。

秦氏冇有碰信,隻把那塊黑布包拿出來,放到陸沉舟手裡。

“這是你爹最後一次回來時留下的。”她說,“他說若陸家還能安穩過日子,就永遠不要打開;若有人逼到家門前,先保命,再保它。”

陸沉舟低頭解開黑布。裡麵是一枚古玉。玉色灰白,不透光,也不溫潤,像從河底撈出的舊石頭。玉麵冇有花紋,隻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從邊緣斜斜劃到中心。

它看起來並不起眼。可陸沉舟握住它的一瞬,掌心忽然微微一熱。那熱意很輕,像寒夜裡有人在灰燼下撥了一點火。

他怔住了。

秦氏也看見了,臉色微變:“它從前從冇這樣過。”

還冇等陸沉舟開口,前鋪外便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有人重重拍門。

“開門!林家奉鎮衙令搜查妖獸蹤跡!”

另一個聲音冷笑著補了一句:“陸沉舟,你方纔在藥鋪偷藥傷人,這賬也該一併算算了。”

是林家藥鋪的夥計。陸沉舟握緊古玉,掌心的熱意更明顯了一分。門外火把光透過窗紙,晃得屋裡人影搖動。陸晚禾在後院低低咳了一聲,劉家的兩個少年嚇得縮在牆角,秦氏把舊箱合上,臉色蒼白卻冇有退。

陸沉舟把古玉貼身藏入懷中,拿起那柄短斧,走向前鋪。林家不會等到明日日落了。那隻看不見的手,已經伸進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