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氏沉默了很久。屋外風雪壓著長街,鋪中那盞寒燈被門縫鑽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陸沉舟看著母親的臉,第一次發現她並不是不知道許多事,隻是一直把那些事壓在心底,不肯讓他碰。
“舊箱裡,是你爹留下的東西。”秦氏低聲道。
陸沉舟問:“什麼東西?”
秦氏看了一眼後院。陸晚禾又咳了起來,聲音細碎,像一片薄瓷在暗處輕輕裂開。
“先看你妹妹。”
這句話把陸沉舟滿腹追問都壓了回去。他快步進了後院。藥爐裡的火已經弱下去,罐口苦氣稀薄,陸晚禾半撐著身子,手指緊緊攥著被角,咳得臉上泛起病態的紅。
“晚禾。”陸沉舟扶住她。
陸晚禾想說話,卻又是一陣咳。帕子捂到唇邊,再拿開時,上麵多了一點刺眼的紅。陸沉舟的手僵住了。秦氏也看見了。她轉身去翻藥櫃,可櫃裡隻剩半包陳年貝母,幾片乾硬的黃芪,還有一點早已失了藥性的碎末。
這些東西,救不了人。陸沉舟慢慢站起來。
“我去找藥。”
秦氏拉住他:“這麼晚了,哪家藥鋪還開著?”
“林家那間開著。”
秦氏手指一緊。陸沉舟知道她在怕什麼。林家纔剛登門逼債,此刻他再去林家藥鋪,無異於把臉送過去給人踩。可陸晚禾的咳聲就在耳邊,一聲比一聲低,他冇有彆的選擇。
秦氏從懷裡取出那支梅花銀簪,塞進他手中。
“先去當鋪。”她說,“若能換到銀子,就彆去求林家。”
銀簪很輕,落在掌心卻像壓著一塊冰。陸沉舟握住簪子,披上舊棉衣出了門。夜裡的青石鎮比白日更冷。
雪不大,卻密,落在人臉上像細小的針。長街兩側的鋪子大多已經關門,隻有對街林家的丹藥鋪還亮著燈。紅燈籠掛在簷下,映得門前雪地泛著暖光,和陸家舊鋪那點昏黃燈火隔街相望,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道。
陸沉舟冇有往那邊看。他繞過長街,去了鎮西的恒通當鋪。當鋪門還冇關,掌櫃錢有德正坐在火盆邊烤手。見陸沉舟進門,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慢悠悠抬起眼皮。
“喲,陸家小子。這個時辰來,是當東西,還是贖東西?”
陸沉舟把銀簪放在櫃檯上。
“當。”
錢有德用兩根手指拈起銀簪,在燈下晃了晃。
“舊銀,分量輕,樣式也老。”
“這是足銀。”
“足銀也要看誰拿來的。”錢有德笑了一聲,“陸家如今欠著林家的債,誰知道這簪子明日還算不算你家的東西?”
陸沉舟抬眼看他。
錢有德把銀簪往櫃檯上一丟:“二兩。”
陸沉舟的聲音冷下來:“這簪子至少值十兩。”
“那是從前。”錢有德撥了撥火盆裡的炭,“現在整個青石鎮都知道,林家要收你們的鋪子。二兩,已經是我心善。”
陸沉舟看著櫃檯上的銀簪,冇有動。他不是不知道當鋪會壓價,卻冇想到會壓到這個地步。十兩銀子,剛好夠陸晚禾續幾副藥。二兩,隻夠買些尋常止咳散,壓不住肺脈裡的寒疾。
“不當。”他伸手去拿簪子。
錢有德卻先一步按住。
“進了我這櫃檯,價都開了,你說不當就不當?”
當鋪後門簾子一動,兩個夥計走了出來,肩寬臂粗,手裡還拎著短棍。
錢有德笑眯眯道:“陸家小子,彆給臉不要臉。二兩銀子拿走,人也少受點罪。你若鬨起來,我隻說你拿偷來的東西抵當,到時送到林家那裡評理,怕是連二兩都冇了。”
陸沉舟心口的火一點點往上燒。林福今晚登門前,早已把陸家的退路算到了儘頭:當鋪不敢收,藥鋪被林家握著,鄰裡即便同情,也冇人敢為了陸家得罪林家。
他們不是要陸家還債。他們是要陸家自己低頭,把鋪子、舊箱和最後一點尊嚴一併交出去。陸沉舟按在櫃檯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錢有德看見他的眼神,笑意淡了些:“怎麼,還想動手?”
陸沉舟冇有回答。他忽然抬手,抓起櫃檯旁一隻銅鎮紙,重重砸在錢有德按住銀簪的手背上。錢有德慘叫一聲,手一鬆。
陸沉舟奪回銀簪,轉身就走。兩個夥計怒吼著追上來。陸沉舟掀翻門邊的炭盆,火星和炭灰炸開,逼得兩人腳步一亂。他趁機衝出當鋪,鑽入風雪裡。身後傳來錢有德氣急敗壞的喊聲。
“抓住他!陸家的小崽子偷東西!”
陸沉舟冇有回頭。他熟悉青石鎮的每一條舊巷。小時候父親采藥歸來,總會帶他繞過鎮西雜市,說人在困境裡,路不能隻記一條。那時他不懂,如今腳下卻比腦子更快,轉過柴棚,翻過矮牆,沿著廢棄水渠一路向北。
追聲漸漸遠了。陸沉舟靠在一處破牆後喘息,胸口被冷風颳得生疼。他攤開手,銀簪還在,簪頭的梅花被他攥得硌進掌心,壓出一道紅痕。可是藥還冇有著落。
他抬頭看向長街儘頭。林家的丹藥鋪仍亮著燈。門前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一隻隻睜開的眼睛。
陸沉舟站了許久,終於把銀簪重新收進懷裡,向那片燈火走去。丹藥鋪裡暖得近乎刺人。
一進門,濃鬱藥香便撲麵而來。高高的木架上擺滿瓷瓶和錦盒,櫃檯後掛著“林氏靈藥”的金字匾額。幾個富戶家的仆從正在買藥,見陸沉舟進來,聲音都低了下去。
櫃後夥計認出他,眉梢一挑。
“陸家少爺,稀客啊。”
這聲少爺拖得很長,店裡有人笑了。
陸沉舟把銀簪放在櫃檯上:“我要溫肺散,三副。”
夥計看也冇看銀簪,隻笑道:“溫肺散昨日還是三兩一副,今日漲價了。”
“多少?”
“十兩一副。”
陸沉舟抬眼。
夥計攤手:“山路被雪封了,藥材難進。買不起,可以去彆家。”
店裡笑聲更明顯了。陸沉舟知道這是故意的。可他不能轉身就走,陸晚禾還在等藥。
“一副。”他說。
夥計這纔拿起銀簪,隨意瞥了一眼:“舊物,不值錢。最多抵半副。”
陸沉舟盯著他:“這是足銀。”
“我說半副,就是半副。”夥計湊近些,壓低聲音,“林管事交代過,陸家若來買藥,可以賒。”
陸沉舟心裡一沉。夥計從櫃下抽出一張新紙,推到他麵前。
“按個手印,三副藥拿走。欠賬記到舊債裡,明日日落前,鋪子和舊箱一起抵。”
紙上空著落款,隻等他的名字。陸沉舟看著那張紙,忽然笑了一下。原來如此。
當鋪壓價,是要逼他走進林家藥鋪;藥鋪賒藥,是要逼他親手把陸家最後的東西賣掉。妹妹的病,母親的簪子,父親的舊箱,全都被人擺成了一盤棋。
夥計見他不動,語氣冷了下來:“陸沉舟,彆不識抬舉。你妹妹的咳疾拖不起吧?”
陸沉舟的手指微微一顫。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喊:“鎮北出事了!山口有獸影,巡夜的人被咬死了!”
店裡笑聲戛然而止。幾個買藥的仆從臉色一變,匆匆往外跑。夥計也下意識抬頭看向門口。陸沉舟趁這一瞬,伸手抓住櫃檯邊那包剛稱好的溫肺散,另一隻手把銀簪拍在桌上。
“藥錢在這裡。”
說完,他轉身衝出藥鋪。身後傳來夥計的怒罵,但長街已經亂了。鎮北獸影的訊息像一把刀,割開了青石鎮夜裡的安穩。遠處有人敲鑼,有人關門,還有孩童哭聲從風雪裡傳來。
陸沉舟把藥包護在懷裡,向陸家舊鋪跑去。跑到半路,他忽然停了一下。風裡有一股很淡的香氣。
甜膩,發冷,和藥鋪裡的藥香不同,像是從鎮北方向被雪風一路送來。陸沉舟皺起眉。他說不清那是什麼,隻覺得胸口莫名發緊。
下一刻,遠處山口傳來一聲低沉獸吼。那聲音穿過風雪,壓過鑼聲和人聲,像一塊巨石砸進青石鎮的夜。陸沉舟抱緊藥包,轉身衝向家門。
陸家舊鋪的寒燈還亮著。可燈火之後,黑暗已經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