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守夜弟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陸沉舟垂下眼。原來第一夜的網,已經撒下來了。

他把辟穀丸放入口中,苦澀的藥味在舌根慢慢化開。雲海在船外翻湧,飛舟仍向北行。陸沉舟靠著冰冷艙壁,閉上眼,卻冇有睡。

青雲宗的路,第一步不是登天。是學會在最低處睜著眼。

陸沉舟冇有睡著。丁舍裡的呼吸聲一層疊一層,有人凍得打顫,有人夢裡還在叫娘,也有人翻來覆去,木板被壓得吱呀作響。艙門外守夜弟子的腳步隔一陣響一次,每次停在門口,都像在陸沉舟耳邊落下一枚冷釘。

他靠著艙壁,眼睛半闔,手指始終搭在衣襟上。紅線、銅錢、香灰、殘信、古玉。每一樣都還在。

可越是確認它們還在,他越覺得這條路比想象中更窄。青石鎮離得遠了,舊患卻冇有遠。快到後半夜時,飛舟忽然輕輕一震。

陣樞的低鳴變了調。

原本平穩的嗡聲裡,多出一絲極細的雜音,像有砂礫混進磨盤。丁舍裡不少人被驚醒,趙青從鋪上坐起來,揉著眼問:“怎麼了?”

冇有人回答。艙外很快傳來急促腳步聲。

“貨艙那邊靈紋不穩,執勤弟子過去兩人。”

“把丁舍門看緊,候選弟子不許出來。”

守夜弟子應了一聲,語氣比先前清醒許多。丁舍裡頓時安靜。陸沉舟睜開眼。

貨艙就在丁舍旁邊。隔著一層薄木板,他能聽見木箱被挪動的聲音,也能聽見有人低聲咒罵。過了一會兒,一股極淡的氣味從門縫裡鑽進來。甜膩。

帶著一點爛草和寒雪壓過後的濕味。陸沉舟的脊背慢慢繃緊。這氣味太淡,淡到旁人隻會以為是獸皮貨物受潮。可他在老槐樹下聞過,在西棚混亂前聞過,也在廢墟泥土裡聞過殘留的尾味。

引獸香。或者說,是和引獸香同源的東西。

趙青捂了捂鼻子,小聲道:“什麼味兒?貨艙裡裝了藥材?”

陸沉舟冇有答。

他想起韓無咎的提醒,也想起名冊上的“複覈”二字。

如果貨艙裡真有同源香料,他該不該開口?開口,就要解釋自己為何認得。不說,萬一這東西在飛舟上引來妖禽,或者被人拿來做局,丁舍這些人會先被推出去擋罪。

這就是舊患浮出的惡處。它不直接咬你。它隻把你逼到必須選擇的位置。

艙門外傳來一聲低喝:“誰在裡麵亂動?”

丁舍眾人嚇了一跳。守夜弟子推門進來,目光掃過一排鋪位,最後落在陸沉舟身上。

“陸沉舟,出來。”

趙青臉色一變:“他冇動啊。”

守夜弟子冷冷看他:“你替他擔責?”

趙青立刻噎住。

陸沉舟站起身,繫緊腰間“丁末”木牌,走到門口。

艙外風更冷。守夜弟子把他帶到貨艙旁。幾隻木箱被搬到通道裡,其中一隻箱角裂開,露出裡麵黑褐色的獸皮。獸皮下壓著幾包油紙,紙封邊緣沁出細細的黃跡。那股甜膩味更重了。

貨艙前站著三個人。一名外門執勤弟子,一名管船雜役,還有林承嶽。林承嶽披著厚鬥篷,像是剛從乙捨出來。他看見陸沉舟,笑意在臉上一閃便收了。

陸沉舟心裡沉了一下。果然。

執勤弟子手裡拿著一枚薄木牌,問:“你是丁末陸沉舟?”

“是。”

“有人說你夜裡靠近貨艙,行跡可疑。”

陸沉舟看向林承嶽。

林承嶽道:“我隻是聽守夜弟子說,丁舍門口有人影。你鋪位最靠門,又名下複覈未清,自然要問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