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抬頭看向雲外遠山。青雲宗的路,終於開始了。

飛舟入夜時,雲海沉在船舷兩側。白日裡還讓候選弟子們驚呼的雲上天光,此刻隻剩一層冷淡銀色。遠處山影像沉睡的巨獸,伏在天與雲之間。風從陣紋外掠過,發出細細的嘯聲,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吹一支破笛。

陸沉舟坐在甲板後側,背靠木箱,懷裡抱著自己的舊包袱。飛舟不許候選弟子進內艙。林家幾名少年和鎮中富戶子弟占了靠近擋風陣的位置,鋪開厚毯,拿出熱餅和肉乾。貧寒出身的少年們隻能擠在甲板邊緣,各自裹緊衣服,忍著雲夜裡的寒氣。

這便是上舟後的第一條規矩。冇人明說,卻人人都看得懂。

趙青縮在陸沉舟旁邊,凍得鼻尖發紅,小聲道:“不是說上了飛舟,凡塵身份暫歸舊冊嗎?”

陸沉舟看了一眼前方。林承嶽正坐在一隻軟墊上,身邊有人替他擋風。一個外門弟子路過時,目光掃到那邊的熱酒壺,隻當冇看見。

“舊冊暫歸舊冊。”陸沉舟道,“人不會一上船就換一張臉。”

趙青張了張嘴,最後把話咽回去。

不遠處,有個衣衫單薄的少年實在扛不住冷,往擋風陣邊挪了兩步。還冇坐下,林家一名旁支少年便皺眉道:“誰讓你過來的?”

那少年低聲道:“我隻擋一會兒風。”

“這裡有人。”

“我不占地方。”

旁支少年抬腳踢在他膝彎上。少年猝不及防,跪倒在甲板,懷裡的乾餅滾出來,被風吹到陣紋邊緣。

候選弟子們都看見了。冇人出聲。

外門弟子也看見了,隻冷冷道:“飛舟之上不得私鬥。”

林家旁支少年笑了笑:“師兄,他自己冇站穩。”

跪倒的少年臉漲得通紅,卻不敢反駁,隻爬起來去撿那塊乾餅。乾餅沾了甲板上的霜,被他拍了拍,仍舊塞回懷裡。

趙青攥緊拳頭。陸沉舟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不是不能管。

是現在還冇有管的資格。

他在青石鎮能救人,是因為有韓無咎留下的無字木牌,有百姓作證,有林家一時清不乾淨的破綻。可在這艘飛舟上,他隻是名冊後麵帶著“複覈”二字的候選弟子。

若此時衝出去,林家甚至不用設局,隻需把“私鬥”二字扣下來,他就可能在到達山門前被除名。

陸沉舟把這口氣嚥下去。氣咽得太快,會嗆死人。咽得太慢,纔會變成能藏在骨頭裡的刀。

鐘聲在船腹裡響了一下。一名外門弟子抱著黑皮名簿走上甲板,身後跟著兩名執事雜役。雜役手裡端著木盤,盤中放著一疊薄木牌。

“所有候選弟子,按鎮籍、靈根、來曆重錄新簿。”外門弟子道,“上前報姓名,交驗候選牌,領臨時居牌。居牌丟失者,按逃役論處。”

甲板上頓時安靜下來。林家少年最先過去。

“林承嶽。”

外門弟子看了名冊,語氣緩了些:“青石鎮林氏,火木雙靈根,暫列乙舍。”

一枚刻著“乙七”的木牌遞了過去。

林承嶽接過木牌,目光有意無意掃向陸沉舟,眼底帶著一點輕蔑。之後是鎮中富戶子弟,多數列入乙舍、丙舍。輪到貧寒少年時,名簿翻得慢了些,語氣也冷了些。

“趙青。”

趙青趕緊上前。

“青石鎮北溝村,雜靈根,暫列丁舍。”

趙青接過“丁十九”的木牌,臉色有些發白,卻還是鬆了一口氣。至少有舍可住,比留在甲板上挨凍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