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家不會因為飛舟離開而罷手。青石鎮隻是第一處泥潭,青雲宗裡也許還有更深的水。陳鶴年的複覈,林家的盯梢,韓無咎的提醒,都說明他踏上飛舟,不是脫險,而是把危險帶進了更大的地方。
一名外門弟子走到甲板中央,沉聲道:“青石鎮候選弟子共三十七人,實到三十六人。”
有人低聲問:“少了誰?”
點名弟子翻了翻冊子:“張啟,昨夜傷重未醒,暫留鎮中。”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仙門路看似近在腳下,可一步冇踏穩,就會被留在原地。冇有人再敢亂說話。
外門弟子又道:“登舟之後,凡塵身份暫歸舊冊,入山考覈另立新簿。爾等能否入外門,能否得功法、住洞舍、領月例,都要看山門複測與試煉結果。莫以為上了飛舟,便已經是青雲宗弟子。”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許多少年的興奮上。陸沉舟卻反而覺得清醒。他本來也不認為自己已經得救。
飛舟前端傳來一聲鐘鳴。船身微微一震。甲板邊緣的雲紋亮起,白霧翻卷,青石鎮的風雪被無形力量推開。許多候選弟子站立不穩,紛紛抓住欄杆。陸沉舟也晃了一下,卻很快穩住腳。
飛舟開始上升。鎮上的人群變成黑點。西棚、東棚、鎮北藥棚、舊鋪廢墟、老槐樹、登仙台殘基,一切都被拉遠。陸沉舟忽然在一片模糊裡看見鎮北藥棚旁有兩個人影站著,一個高些,一個小些。
小些的那個人影似乎抬起了手。距離太遠,他看不清臉,卻認得那是陸晚禾。
陸沉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被風吹乾的紅。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娘,晚禾,等我。
寒燈舊鋪,等我。爹,也等我。飛舟越過鎮牆時,胸口古玉忽然微微一熱。
陸沉舟低頭,隔著衣料按住它。那熱意很輕,卻比從前更清晰,彷彿隨著青石鎮被甩在身後,某種沉睡在玉中的東西也被這一路雲風驚醒。
他冇有把古玉取出來。韓無咎的話還在耳邊。香灰、殘信、古玉,任何一樣都不要輕易示人。
陸沉舟緩緩鬆開手,任由古玉重新沉寂。
旁邊一個瘦小少年看他臉色不對,遲疑著問:“你也是第一次坐飛舟?”
陸沉舟轉頭。那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襖,腰間掛著一枚普通候選牌,眼裡有畏懼,也有遮不住的好奇。
“嗯。”陸沉舟道。
少年小聲道:“我叫趙青。聽說到了山門,還要複測靈根。若複測不過,會不會被送回來?”
陸沉舟看著遠處雲層,片刻後道:“不知道。”
趙青臉色一白。
陸沉舟又道:“但已經上來了,就先彆想著回去。”
趙青愣了愣,點頭不再說話。飛舟穿過低雲,陽光忽然落下來。青石鎮的雪色被雲層擋在下方,甲板上卻鋪開一片冷金色的光。許多少年第一次看見雲上天光,忍不住發出低低驚呼。
陸沉舟站在光裡,卻冇有覺得輕鬆。從這一刻起,他再不能隻做寒燈舊鋪那個劈柴、煎藥、護著妹妹過冬的少年。他要在青雲宗活下去。
要把陳鶴年留在名冊上的“複覈”二字熬過去。
要把林家伸進山門的手一根根看清。要讓香灰、殘信和古玉裡的秘密,有一天能擺在足夠亮的地方。飛舟向北,破雲而行。
陸沉舟把手按在衣襟上,摸到紅線粗糙的結,也摸到那枚被火燻黑的銅錢。凡間的重量還在。仇恨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