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雲梯垂下時,白霧像一匹無聲的布,從飛舟船腹鋪到雪地。候選弟子依次上前。有人仰頭看著飛舟,眼裡全是興奮;有人緊緊攥著包袱,腳下發軟;還有人回頭朝人群裡喊爹孃,喊到最後被外門弟子冷著臉推了一把,才踉蹌踏上雲梯。

陸沉舟站在隊伍後半段,冇有再往鎮北藥棚的方向看。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陸晚禾還在揮手,也怕看見秦氏站在雪裡一動不動。更怕他什麼都看不見,隻剩一片霧,把剛剛得到的那點安穩吞得乾乾淨淨。

“陸沉舟。”

前方點名弟子翻著名冊,聲音冇有起伏。陸沉舟上前一步。那弟子抬眼看他,視線在他衣襟、袖口和腰間停了停。旁邊兩名外門弟子守著,手按劍柄,臉上寫著不耐。

“外門候選木牌。”

陸沉舟取出木牌遞過去。

弟子看過名冊,又看了看木牌背麵的補記,眉頭微皺。陳鶴年昨夜雖然暫時放行,卻在名冊旁留了“複覈”二字。那兩個字像一根刺,紮在陸沉舟的名字後麵,提醒所有經手的人:此人並不乾淨。

點名弟子冇有多問,隻冷聲道:“入舟後不得私鬥,不得擅闖船艙,不得靠近陣樞。若有違令,輕則除名,重則押回刑堂。”

“知道。”

“上去。”

陸沉舟接回木牌,踏上雲梯。第一步落下時,腳底像踩在水麵上,柔軟卻不陷。他聽見身後災民的低語,聽見有人羨慕,有人歎息,也聽見周成粗啞的聲音從人群裡擠出來。

“陸小子!”

陸沉舟腳步微頓。周成站在符線外,肩上還纏著藥布,隔著人群朝他用力揮手。他冇有說保重,也冇有再罵,隻把拳頭捶在胸口,重重一下。陸沉舟也抬手,握拳按在胸前。

這是貧民巷漢子之間最笨的告彆。雲梯繼續向上。青石鎮在他腳下慢慢變小。

他看見塌了一半的城牆,看見被雪蓋住的貧民巷,看見寒燈舊鋪所在的那條街隻剩一截焦黑輪廓。老槐樹像一根斷指,戳在灰白的雪裡。鎮北藥棚被幾麵青布圍著,人影來往,分不清哪一個是秦氏,哪一個是陸晚禾。

陸沉舟的手指攥緊衣襟。衣襟深處,東西一件件貼著他的身體。

小瓷瓶裡的香灰,來自老槐樹下引來妖獸的殘香;半封殘信,是父親舊箱裡留下的唯一線索;古玉靜靜伏在胸口,沉得像一塊不肯開口的石頭;青漆木片和無字木牌壓在一起,一個指向林家的偽令,一個指向韓無咎留下的暗線。

還有陸晚禾的紅線,秦氏給的銅錢。這些東西都不重。可它們疊在一起,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飛舟甲板比陸沉舟想象中寬。船身通體青黑,邊緣刻著雲紋,甲板中央立著一根三人合抱的陣柱,柱上靈光緩緩流轉。靈光每轉一圈,船底便傳來低沉嗡鳴,像一頭巨獸在雲霧裡呼吸。

候選弟子被安排在甲板後側,不許靠近船艙。林家的幾名少年早已上來,站在靠前的位置。林景玄不在其中,或許另有安排。林承嶽卻在,他臉色陰沉,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陸沉舟身上,冷得像還未化開的雪。

陸沉舟冇有避開。兩人隔著十幾名候選弟子對視。林承嶽嘴角動了動,無聲說了兩個字。

等著。陸沉舟看懂了。他冇有迴應,隻把視線移開,看向遠處越來越低的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