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飛舟鐘聲第三次響起時,鎮西安置棚外已經擠滿了人。雪停之後,天色反而更冷。斷牆、灰瓦、被拖到路邊的木車,還有一張張凍得發青的臉,都在鐘聲裡抬起來,望向鎮北那艘懸在半空的青雲飛舟。
那是離開青石鎮的路。也是許多人一輩子夠不到的路。陸沉舟和周成趕回西棚時,青雲宗弟子正拿名冊點人。候選弟子被圈在一側,災民被攔在另一側,中間隔著幾名外門弟子和兩道臨時符線。符線不高,卻像一堵牆,把能走的人和不能走的人分得清清楚楚。
秦氏站在棚邊,陸晚禾裹著舊棉衣,臉色比昨夜更白,眼睛卻一直盯著路口。看見陸沉舟回來,小姑娘先鬆了一口氣,又馬上抿住嘴,像怕自己一出聲就會哭出來。
陸沉舟走過去,低聲道:“我回來了。”
秦氏看了他膝上的雪泥一眼,冇有問他在舊鋪說了什麼,隻替他拍了拍衣角:“鐘響三次了。”
“還來得及。”
話音剛落,棚外有人叫他的名字。
“陸沉舟。”
那聲音不高,卻很穩。陸沉舟回頭,看見一名灰衣中年人站在符線外。那人不像青雲宗弟子,身上冇有雲紋,隻揹著一箇舊藥箱,袖口沾著草藥汁。他同守棚弟子低聲說了兩句,又亮出半截竹簡。
竹簡上有一道細細劍痕。守棚弟子神色微變,側身讓開。
灰衣中年人走到陸沉舟麵前,道:“韓執事讓我來。”
陸沉舟心頭一動。韓無咎。從測靈廣場到昨夜破局,這位戒律堂執事從未明著護他,卻總在要命處留下一條縫。陸沉舟知道,這條線越隱,越不能被林家和陳鶴年看清。
所以他冇有行大禮,隻道:“先生怎麼稱呼?”
“姓許,鎮北藥棚管事。”灰衣人道,“你母親和妹妹,稍後會記入鎮北傷患名冊,以寒災遺民和病弱幼女的名義安置。三日內有藥粥,七日內可住棚。若後續遷民,她們會隨第一批老弱轉去白沙驛。”
陸晚禾聽見自己的名字,下意識抓緊秦氏的袖子。秦氏也怔住了。青石鎮亂成這樣,普通災民能不能分到一碗熱粥都要看運氣。鎮北藥棚卻歸青雲宗臨時管轄,至少短時間內,林家的人不能像昨夜那樣隨意把她們拖走。
這是一條活路。不寬,卻已經足夠珍貴。
陸沉舟壓下喉間翻湧的熱意,問:“要我做什麼?”
許管事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讓陸沉舟明白,對方能來送話,並不代表完全站在他這邊。他隻是韓無咎暗中撥動的一枚小釘子,能擋一陣風,卻擋不住一座山。
“記住三件事。”許管事道,“第一,你母親和妹妹隻是暫入傷患名冊,不是青雲宗門屬。藥棚能擋閒雜人,擋不住正式文書。若林家拿到鎮府印信,仍可調名冊查人。”
陸沉舟點頭。
“第二,白沙驛隻是過渡。遷民路上人多眼雜,青雲宗弟子不會一直盯著每一戶。你若入門後混不出名聲,這份照看很快就會散。”
秦氏臉色微白,卻冇有出聲。陸沉舟也冇有辯解。他很清楚,世上的庇護大多有期限。韓無咎願意伸手,是因為他身上還有線索、有價值、有可能。若他進了青雲宗便沉下去,今日這點安排也會像雪水一樣化掉。
“第三。”許管事從懷裡取出一枚木牌。
木牌隻有半掌長,顏色發舊,邊緣磨得很圓,正麵刻著一個“離”字,背麵有一橫極淺的劍痕,和無字木牌上的痕跡相似,卻更隱。
“這牌給你母親。”許管事道,“路上若遇青雲宗巡查,出示此牌,可請他們轉送一次口信到外門戒律堂。隻一次。若不是生死關頭,不要用。”
陸沉舟冇有立刻接。他看向秦氏。秦氏守寒燈舊鋪多年,見過債主翻臉,也見過善意背後的價碼。她比陸晚禾更明白,這枚木牌既是護身符,也是提醒。
提醒她們已經被人盯上。也提醒陸沉舟離開之後,家不再是他一回頭就能護住的地方。
秦氏伸手接過木牌,指尖有些抖,卻握得很穩:“多謝許先生。也請替我們謝過韓執事。”
許管事搖頭:“這句話不必傳。”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韓執事還說,入門之後,少說舊案,先穩住腳。香灰、殘信、古玉,任何一樣都不要輕易示人。你在青石鎮已經被很多人記住了,到了山門,記住你的人隻會更多。”
陸沉舟心裡一凜。許管事冇有問古玉從何而來,卻直接點出了古玉。這說明韓無咎早已看出一些端倪。
他低聲道:“我記住了。”
許管事點點頭,又恢覆成普通藥棚管事的模樣,轉身對秦氏道:“帶孩子跟我走。傷患名冊午前封錄,過時便不好添人。”
陸晚禾猛地抬頭:“現在就走?”
冇有人回答她。因為答案已經在飛舟鐘聲裡。陸沉舟蹲下身,替她把舊棉衣的繫帶重新繫緊。小姑孃的眼睛一下紅了,卻咬著唇不肯哭。她從懷裡摸出一小段紅線,塞進他掌心。
“哥哥。”陸晚禾小聲道,“你要是忘了回家,就看它。”
陸沉舟握住那截紅線,喉嚨像被雪堵住。他想說不會忘。可這三個字太輕,輕得不足以擋住林家,也不足以擋住仙門裡未知的路。
於是他隻摸了摸陸晚禾的頭:“好。”
秦氏冇有哭。她把離鄉木牌係在腰間,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塞進陸沉舟懷裡。布包很輕,裡麵是幾塊乾硬的餅,還有一枚被火燻黑的銅錢。
“你爹當年上山前,也帶過一枚銅錢。”秦氏低聲道,“他說人走得再遠,身上總要有一點凡間的重量,免得被雲托得忘了腳下。”
陸沉舟捏著布包,指節慢慢收緊。
遠處名冊弟子已經開始催促:“候選弟子歸隊!飛舟即將收梯!”
周成站在一旁,眼眶發紅,嘴上卻罵道:“行了,又不是見不著了。小子,上山之後彆慫。誰欺負你,你就記著,等能打過了再還。”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周叔,你也保重。”
“我皮厚。”周成擺手,“你娘和晚禾,我會幫著盯。真盯不住,我也會去白沙驛找她們。”
許管事冇有承諾,隻站在雪裡,沉默地等著。這沉默反而真實。陸沉舟不怕聽見保護不穩固,他怕的是彆人把一切說得太滿,滿到像謊言。
他最後看向秦氏。秦氏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她的手很冷,動作卻像他小時候每一次出門劈柴前那樣平常。
“沉舟。”她說,“活著。”
陸沉舟眼眶一熱。
秦氏又道:“活得穩一點,再查你想查的事。”
這句話比任何叮囑都重。
陸沉舟低頭,鄭重應了一聲:“娘,我知道。”
許管事帶著秦氏和陸晚禾往鎮北藥棚走去。那枚離鄉木牌掛在秦氏腰間,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它很小,很快就被人群遮住;可陸沉舟仍一直看著,直到陸晚禾回頭朝他揮手,直到她們的身影消失在灰白雪霧裡。
她們暫時安全。可這份安全薄得像一層冰。冰下是林家的眼睛,是鎮府的印信,是遷民路上的混亂,也是他入門後未知的命運。
陸沉舟把紅線纏在布囊口,又把母親給的銅錢貼身放好。青漆木片、香灰、殘信、古玉、無字木牌,全都沉在衣襟深處。
飛舟第四聲鐘響落下。青雲宗弟子放下雲梯,白霧從船腹垂到地麵。陸沉舟轉身,走向候選弟子的隊伍。
這一次,他冇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