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鎮的冬天,總比彆處來得早些。天還冇黑透,北風已經順著長街颳起來,卷著碎雪和泥灰,從門縫裡鑽進陸家舊鋪。鋪子臨街,簷下掛著一盞油燈,燈罩被煙燻得發黃,火苗在風裡縮成豆大一點,像隨時都會滅。
陸沉舟站在櫃檯後,低頭數著今日的賬。賬冊舊得起毛。今日賣出去三包止咳散,兩貼寒熱藥,一小瓶跌打酒,收入加起來還不夠買半副溫養肺脈的藥。後院藥罐裡還煨著妹妹的藥,爐火不能斷,藥材卻快見底了。
他把最後三枚銅錢撥到一旁,指尖停了片刻。鋪外有人經過,靴底踩碎薄冰。兩個商販縮著脖子談論林家新開的丹藥鋪,說那裡有修士坐鎮,連鎮東富戶都改去那邊買藥了。
陸沉舟聽見了,卻冇有抬頭。父親陸長衡還在時,舊鋪門前常有人排隊。可三年前他一去不回,流言便壓在陸家頭上:有人說他死在山裡,也有人說他偷了仙門禁法,畏罪逃了。
一開始他會爭。後來母親病了一場,妹妹也跟著咳血,他才明白,人在屋簷下,脊梁挺得太直,有時候不是骨氣,是把全家往刀口上送。
他合上賬冊,轉身進了後院。後院比前鋪更冷。牆角堆著半垛濕柴,爐子裡火光暗紅。靠窗的小榻上,陸晚禾裹著舊棉被,隻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她今年才十二,原本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近來卻總像蒙著一層霧。
“哥。”她輕輕喊了一聲。
陸沉舟把手在袖中搓熱,才探了探她額頭。
“醒了?藥快好了。”
陸晚禾看著他:“今天是不是又冇賣出去多少?”
“小孩子管賬做什麼。”陸沉舟勉強笑了笑,“明日天晴就好了。”
陸晚禾冇有拆穿他。她自小聰明,家裡窮成什麼樣,比誰都清楚。陸沉舟端起藥罐,倒出半碗黑褐色的藥汁,吹涼後遞到她唇邊。
陸晚禾皺著眉喝了兩口,忽然問:“哥,爹真的不會回來了嗎?”
藥氣在屋裡散開,苦得人舌根發麻。陸沉舟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說會的。可三年過去,鎮上連孩童都學會拿陸長衡的名字取笑,他卻越來越說不出那個“會”字。
可陸晚禾還在看著他。
於是他低聲道:“會不會回來是一回事,他是不是壞人,是另一回事。”
“爹不是壞人。”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枚釘子,釘進了自己心裡。簾子被掀開,母親秦氏端著藥布進來。她比三年前瘦了許多,鬢邊已經有了白髮,眉眼仍溫和,隻是溫和裡藏著疲憊。
秦氏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兩支銀簪。其中一支簪頭雕著梅花,是她成親時的舊物。陸沉舟臉色微變。
“明日拿去當了。”秦氏說,“先把晚禾的藥續上。”
“不行。”陸沉舟幾乎道。
秦氏輕聲道:“簪子留著不能治病。”
陸沉舟握緊了手。就在這時,前鋪傳來重重的敲門聲。不是買藥人的敲法。那聲音又沉又急,像不是敲門,而是拿拳頭砸在陸家的臉上。
秦氏臉色一白。陸沉舟轉身往外走。穿過小院時,風從廊下灌來,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他走到前鋪,還未開口,門已經被人從外麵推開。三個人站在門口。
為首的是林家的管事林福,穿著厚實狐裘,身後跟著兩個高大的護院。三人一進門,寒氣和雪沫便一同捲進鋪裡,油燈猛地晃了一下。
林福掃過櫃檯和空蕩蕩的藥架,笑了一下。
“陸家小子,還守著這破鋪呢?”
陸沉舟站在櫃檯後,冇有答話。林福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
“舊債到期了。你爹當年向林家借的靈藥錢,本息加起來,一共三百兩。今日我家老爺仁慈,不逼你們還銀子,隻要這間鋪子和後麵的宅院。”
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跡很新,印泥也新,唯獨落款處寫著陸長衡三個字。那不是父親的筆跡。
陸沉舟心裡冷了下去,麵上卻冇有露出來。
“林管事。”他慢慢道,“我爹從未向林家借過靈藥錢。”
林福笑了:“白紙黑字在這裡,難不成我林家還會訛你這破落戶?”
陸沉舟看著那張紙,聲音仍穩:“若真有借據,三年前為何不拿出來?偏偏等我家鋪子快撐不住了,林家新鋪又開在對街的時候拿出來?”
林福臉上的笑淡了些。
“陸沉舟。”他敲了敲櫃檯,“你彆忘了,你爹是什麼名聲。一個偷仙門禁法的逃犯,欠債不還,又有什麼稀奇?”
後院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陸沉舟的眼神終於變了。但也隻是一瞬。他把手按在賬冊上,硬生生把那點怒火壓回胸口。
“借據我會看。”他說,“若是假的,我也會記著。”
林福像聽見了笑話。他身後的護院上前半步,櫃檯上的藥瓶都輕輕顫了顫。那不是尋常武夫的氣勢,至少練過外家功夫,甚至沾過一點靈氣。林福滿意地看著陸沉舟沉默下去。
“明日日落前,搬出這間鋪子,把你爹留下的舊箱一併交出來。若你們識相,林家還能給你娘和你妹妹一口飯吃。”
舊箱。陸沉舟心裡一緊。父親失蹤後,家中值錢東西早被賣得差不多,唯獨那隻舊箱,母親一直鎖在床下,誰也不許碰。林家若隻是圖鋪麵,根本不會特意提它。
他抬眼看向林福。
“若我不交呢?”
林福向前傾身,聲音壓低:“青石鎮很冷。夜裡失火、進賊、遇見野獸,都是常有的事。彆把你娘和妹妹也拖進溝裡。”
說完,他收回借據,轉身往外走。
臨出門前,林福又停住腳步,回頭笑道:“聽說青雲宗過些日子要來鎮上查妖獸山脈異動,也許還會順便選幾個有仙緣的苗子。你若還做夢,最好早點醒。仙門收的是天才,不是逃犯的兒子。”
門被重重帶上。風雪重新堵在外麵,鋪子裡卻比方纔更冷。秦氏不知何時站在簾後,臉色蒼白。
“沉舟……”
陸沉舟慢慢鬆開按在賬冊上的手。紙麵被他壓出幾道深痕,像凍土上裂開的縫。他回過頭,嗓音發緊,字卻說得清楚。
“娘,舊箱裡到底有什麼?”
秦氏張了張嘴,隔了片刻纔回答。後院藥爐裡的火劈啪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燒斷了。母親的沉默已經給了答案:父親留下的東西,也許從來不隻是念想。門外,風雪壓著長街。
對街林家的新鋪燈火通明,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照得雪地像鋪了一層血色。陸沉舟站在陸家昏黃的寒燈下,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從青石鎮的夜色裡伸來,要把他們一家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