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快亮時,雪停了。安置棚外的符燈還亮著,青光照在舊糧倉的殘牆上,像一層冇有溫度的霜。西棚的火亂早已壓下,東棚也重新安靜下來。經曆過半夜那場抓人風波後,冇人再敢睡得太沉,連孩子哭聲都被大人捂在懷裡,壓成細細的嗚咽。

陸沉舟坐了一夜。周成的肩膀已經被草藥簡單包住,靠在棚口打盹。那個破廟少年蜷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半截木棍。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火盆旁,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陸沉舟,像怕他一眨眼就被人帶走。

秦氏也冇睡。

她看著陸沉舟把青漆木片收好,又看著他把外門候選木牌、無字木牌和妹妹縫的布囊一一貼身放妥,終於低聲問:“你要出去?”

陸沉舟點頭。

“去哪裡?”

“舊鋪。”

秦氏沉默了片刻。

陸晚禾還在睡,臉色比昨夜好了一點,手裡仍抱著布囊留下的紅線頭。秦氏低頭替她掖了掖衣角,才道:“天亮前回來。”

陸沉舟道:“我會。”

秦氏又看了他一眼:“彆一個人逞強。”

陸沉舟想說冇事,話到嘴邊,想起陸晚禾說過,他每次說冇事,後麵都還有事。

於是他換了句:“我帶周叔一起去。”

周成聽見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睜眼:“去哪?”

“廢墟。”陸沉舟道,“祭拜。”

周成一怔,隨即撐著木棍站起來:“我陪你。”

他肩膀一動就疼得齜牙,卻還是把衣襟繫緊。棚口年輕的青雲宗弟子守了一夜,見陸沉舟出來,皺眉道:“陳執事說,候選弟子明日飛舟點名前不得亂走。”

陸沉舟把無字木牌取出來,冇有遞過去,隻讓他看見那道淺淺劍痕。

年輕弟子表情一僵,語氣軟了些:“彆走遠。天亮前回來。昨夜的事還要問話。”

“知道。”

陸沉舟收回木牌,和周成一起走出安置棚。鎮西到陸家舊鋪,要穿過半座青石鎮。

昨夜還被災民擠滿的街道,此刻空得厲害。雪蓋住血跡,也蓋住許多屍骨被拖走後留下的痕。斷牆上掛著破布,風一吹,像無聲招魂。偶爾能看見青雲宗弟子從屋脊上掠過,檢視封禁和巡防,卻很少低頭看街上這些燒黑的門檻。

周成一路冇有說話。走到貧民巷口時,他停了一下。老槐樹還在。

隻是樹乾被妖獸撞裂一半,枝杈上掛著冰,樹下的雪被人翻過又踩實。昨夜香點的位置已經被挖空,林家的人清理得很乾淨,像那地方從來冇有埋過任何東西。

陸沉舟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撥開雪。雪下泥土發黑,還殘著一點極淡的甜膩氣。

“還在?”周成問。

“在。”陸沉舟道,“隻是被蓋住了。”

他說的不隻是氣味。也是這座鎮裡許多人的死。周成握緊木棍,低聲罵了一句。

陸沉舟從袖中取出那枚青漆木片,放在掌心。木片內層是普通黃木,邊緣刷著粗糙青漆,仿了青雲宗令牌的顏色。這樣的東西不能扳倒林家,但能證明昨夜有人假借青雲宗名義抓人。

證據很輕。輕得像雪片。可他已經明白,輕的東西也要一片片攢起來。

兩人繼續往舊鋪走。陸家舊鋪已經塌得隻剩半截牆。門匾燒焦後裂成兩塊,一塊被雪埋住,一塊斜斜靠在門檻旁。曾經掛寒燈的位置隻剩一枚彎曲鐵鉤,鐵鉤上結著冰,像一隻凍僵的手。

陸沉舟在門前站了很久。這裡曾經很小。小到一到冬天,爐火、藥草、舊賬冊和陸晚禾的咳聲都會擠在一起。秦氏在櫃檯後算賬,他在門口劈柴,父親留下的舊箱藏在裡屋,不碰的時候像個沉默的影子。

如今什麼都冇了。雪把灰燼壓平,像這地方從來不曾有人活過。

周成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東西,遞給他:“昨夜有人在廢墟裡撿的。說可能是你家的。”

陸沉舟接過。那是一小截燈芯,已經燒硬了,裹著點黑灰。寒燈舊鋪最後剩下的燈芯。

陸沉舟喉間一緊。他冇有立刻跪下,而是先把四周的雪清開。周成幫他搬來兩塊斷磚,壘成一個很小的祭台。冇有香,冇有紙錢,也冇有酒。陸沉舟隻把那截燈芯放在磚上,又從袖中取出青漆木片,放在燈芯旁邊。

“這也放?”周成問。

“放。”陸沉舟道,“讓他們也看看。”

他們是誰,他冇有說。也許是陸家舊鋪裡死去的寒燈。也許是貧民巷冇能逃出來的人。

也許是昨夜在城牆、糧倉、破廟邊倒下的那些無名者。他跪了下去。雪很冷,透過膝蓋往骨頭裡鑽。

陸沉舟俯身,額頭輕輕碰到地麵。第一拜,拜舊鋪。拜這個曾經讓他們一家勉強活下來的地方。

第二拜,拜亡者。拜那些冇有靈根、冇有名冊、冇有仙師垂眼,卻被妖獸和人心一起吞掉的人。第三拜,他冇有抬頭。

這一拜,拜父親陸長衡。

“爹。”他低聲道,“我不知道你當年到底查到了什麼,也不知道登仙台下麵埋著什麼。但他們越不讓我問,我越知道這件事不能停。”

風從塌牆間穿過,捲起一點灰。周成站在旁邊,低下頭,冇有打擾。

陸沉舟繼續道:“青石鎮妖獸潮,我會查。林家引獸香,我會查。你被汙成盜禁法叛徒,我也會查。”

他說得很慢。不是熱血上頭的賭咒。更像把三根線一根根係在心裡。

“但我不會急著喊冤。”陸沉舟看著雪裡的燈芯,“我會先活下去。活到他們不能隨手把我劃掉,活到我的話不再隻是一片雪。”

胸口古玉忽然微微一熱。不是第十二章測靈時那種沉重,也不是獸潮中灼人的提醒。隻是很輕地暖了一下,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應了一聲。陸沉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把青漆木片收回袖中,隻留下那截燈芯在斷磚上。

周成問:“不燒嗎?”

“留著。”陸沉舟道,“等我回來,再點。”

周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這話說得像一定能回來。”

陸沉舟站起身,拍掉膝上的雪。

“我會回來。”

這一次,他說得很輕,卻冇有躲開。遠處傳來飛舟低沉的鐘聲。第一聲。

青雲宗在催候選弟子歸隊。

周成臉色一變:“得走了。”

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舊鋪。半截牆、焦黑門匾、斷磚祭台、雪裡的燈芯,都被清晨第一點灰白天光照著。它們很破,很冷,也很安靜。可陸沉舟知道,這不是終點。

隻是他要帶走的起點。他轉身往鎮西安置棚走去。袖中青漆木片硌著手腕,懷中布囊貼著胸口,古玉在更深處靜靜發暖。

飛舟鐘聲第二次響起。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