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成站在棚口,手裡的木棍還滴著雪水。他不是修士,也不是武者。那根木棍甚至隻是從燒塌的門框上拆下來的,半邊焦黑,半邊起刺。可他站在那裡時,東棚裡那些縮回去的人終於又抬起頭,像發現門口並不隻有林家的人。

周成身後陸續有人趕來。有昨夜被陸沉舟從破廟帶出來的少年,有在貧民巷被他用藥灰救過孩子的婦人,也有幾個失了家的老兵和腳伕。他們拿的東西五花八門,鐵叉、木板、竹竿、石塊,冇有一樣像真正的兵器。

可他們冇有退。

“他們不是差役!”婦人抱著孩子喊得聲音發顫,“他們剛纔在西棚外點濕柴,把守棚的仙師引走了!”

那名假差役眼神一狠:“災民妄言,擾亂安置棚,按鎮衙規矩先拿下!”

他話音剛落,周成便往前一步。

“鎮衙規矩?”周成冷笑一聲,“鎮衙差役我認得,你不是。你袖口那道林家護院暗紋冇拆乾淨,當我們瞎嗎?”

東棚裡頓時一陣騷動。陸沉舟看向那人的袖口。果然,濕蓑衣下露出一截黑布,邊緣繡著極淺的林家暗紋。若是平時,他也許早能看見,可方纔陸晚禾被抓,他心神太緊,竟漏了這一處。

被救過的那個少年也喊道:“我認得他!昨夜就是這幾個人在老槐樹那邊趕人,不讓我們靠近香點!”

“閉嘴!”護院怒喝。

他忽然鬆開陸沉舟,轉身朝棚口撲去。普通災民下意識退了半步。周成也退了半步。

但隻退了半步。下一刻,他把木棍橫在胸前,硬生生擋住護院撞來的肩膀。木棍哢嚓一聲裂開,周成整個人被撞得跪倒在雪裡,嘴角滲出血。可他冇有鬆手。

他死死抱住護院的腿,大喊:“喊仙師!喊守棚弟子!”

婦人尖聲喊起來。幾個災民跟著喊。

“東棚抓人了!”

“林家護院裝差役!”

“救命!”

喊聲終於蓋過西棚那邊的混亂,順著舊糧倉破開的頂棚衝進風雪裡。

林家旁支少年臉色變了,厲聲道:“你們瘋了?為了一個陸家雜靈根,得罪林家?”

一個腳伕抄起石塊砸過去,正中他腳邊。

“雜靈根救過我兒子!”

“陸家小子昨夜揹著人跑了三條巷!”

“林家救誰了?林家隻救自家車隊!”

聲音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不整齊,不響亮,甚至帶著恐懼。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陸沉舟站在棚內,手指還按著懷裡的無字木牌,忽然有一瞬冇有動作。他救人時冇有想過這些人會回來。那時他隻是在獸爪、火場和塌梁之間做選擇。救一個,是一個;能拖一息,是一息。他甚至冇有記住所有人的名字。

可此刻,這些冇有名字的人站在門口,用破木棍和石塊擋住林家。擋得很狼狽。卻也很認真。

秦氏抱著陸晚禾,低聲道:“沉舟。”

陸沉舟回過神。現在不是發怔的時候。另一名護院已經抓住機會,反手扣向陸晚禾。他直撲陸晚禾,想趁棚口混亂先把人拖出去。陸沉舟猛地踏前,袖中候選木牌滑入掌心,被他當作硬片砸向對方手背。

木牌不鋒利。卻足夠讓對方手指一麻。陸沉舟趁機把陸晚禾往秦氏身後推,另一手抄起地上的半截木桶箍,狠狠套住護院腕骨。

護院吃痛,眼神凶狠:“找死!”

他一腳踹來。陸沉舟避不開,隻能以肩硬受。整個人撞到糧垛上,胸口一悶,舊傷像被撕開。他咬住牙,冇有出聲。因為一出聲,陸晚禾會怕。

棚口,周成被另一個護院拖著往外甩。幾個災民撲上去,有人抱腰,有人抓胳膊,有人被一掌打翻,又爬起來繼續拉。那畫麵不像打架,更像一群快被水沖走的人,死死拽住一根繩。

年長守棚弟子的聲音終於從遠處傳來。

“東棚何事喧嘩!”

假差役臉色徹底變了。他們敢來,是賭守棚弟子被調開。不是賭能在青雲宗弟子麵前暴露身份。

前麵那名護院當機立斷,抬手從懷裡摸出一枚黑丸,往地上一砸。刺鼻菸霧轟然散開,棚內頓時咳聲四起。

“走!”

兩名護院一前一後衝向棚口。周成想攔,被一腳踹在肩上,摔進雪裡。婦人抱著孩子尖叫,幾個災民揮棍亂打,隻打到一片煙影。林家旁支少年趁亂也往外退,卻被那個破廟少年撲上去抱住腿。

“你也彆走!”

林家旁支少年又驚又怒:“放手!”

陸沉舟從煙裡衝出來,眼睛被熏得發疼,卻仍看見那少年袖口裡掉出一小截青漆木片。正是偽造青雲令牌的邊角。他撲過去,將木片搶在手裡。

下一瞬,年長守棚弟子和年輕弟子趕回東棚。

“怎麼回事?”年輕弟子臉色發白。

年長弟子掃過滿地狼藉,又看見周成等災民圍住林家旁支少年,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林家旁支少年立刻喊:“他們汙衊我!是陸沉舟煽動災民鬨事!”

陸沉舟冇有爭。他攤開掌心。青漆木片躺在他手裡,邊緣還有未乾的塗色,內層卻是鎮衙巡牌常用的黃木。

“假令牌。”陸沉舟道,“那兩人穿差役衣服,借清點病患帶走我妹妹。這個,是他身上掉出來的。”

年長弟子盯著木片,臉色變了又變。

年輕弟子看向林家旁支少年:“你怎麼解釋?”

林家旁支少年嘴唇動了動,竟說不出話。

周成從雪地裡爬起來,捂著肩膀道:“我作證。”

婦人也顫聲道:“我也作證。”

破廟少年抹了把臉上的菸灰:“我也看見了。”

一個又一個聲音響起。仍舊不響。但這一次,冇有人再捂他們的嘴。

年長弟子沉默片刻,終於道:“此事我會上報陳執事。今夜東棚加派一人守著。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他說得仍舊冷淡。可那道命令落下時,陸沉舟知道,林家今晚這隻手,暫時縮回去了。林家旁支少年被帶走時,狠狠看了陸沉舟一眼。

陸沉舟冇有看他。

他走到周成麵前,蹲下身:“傷得重嗎?”

周成咧了咧嘴,疼得臉都白了,還硬撐著道:“比妖獸輕多了。”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你們不該來的。”

周成看著他:“你昨夜也不該回頭。”

這句話把陸沉舟堵住了。風雪從棚口捲進來,吹得符光微微搖晃。陸沉舟看著這些衣衫破爛、滿身傷痕的人,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古玉很安靜,安靜得像也在聽。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一個人在求活。

可原來,他救下的人,也會把一點點微弱的活路,反過來遞給他。

陸晚禾從秦氏懷裡探出頭,小聲道:“哥,他們都在幫我們。”

陸沉舟點了點頭。

“嗯。”

他把那枚青漆木片收進袖中。這不是能扳倒林家的證據。卻足以證明林家今晚伸過手。

明日飛舟啟程前,他還要去一趟廢墟。去拜那些冇能等來舊民攔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