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入夜後,安置棚反而更吵。白日裡人還顧著臉麵,到了夜裡,傷口疼起來,孩子燒起來,丟了親人的哭聲也壓不住了。風從舊糧倉的殘牆縫裡鑽進來,吹得青色符光一陣陣發顫。符光之外是雪,符光之內是人擠人的潮濕氣味、藥味和焦糊味。

陸沉舟冇有睡。秦氏靠著土牆閉目養神,手卻一直按在陸晚禾肩上。陸晚禾喝過藥,燒退了一點,臉色仍白得透明。她懷裡抱著那隻空布囊,睡夢中也冇鬆手。陸沉舟坐在她們外側,背靠糧垛,正好能看見棚口。

無字木牌貼在胸口。外門候選木牌藏在袖中。古玉則貼著更深處,安靜得像一塊普通冷玉。

可陸沉舟心裡冇有半分安靜。傍晚糧倉殘牆後的那幾道人影一直在他眼前晃。那些人冇有靠近,冇有說話,隻像在確認東棚的位置。若真是普通災民,不會在符燈亮起後還站在風雪裡看那麼久。

林家今晚會不會動手?他不知道。但林家一定會試探。

子時前後,棚外響起一陣急促呼喊。

“西棚走水了!”

“火盆翻了!快來人!”

原本守在東棚外的年輕弟子站起。年長弟子皺眉看了一眼,低聲罵了句什麼,也跟著往西棚方向走。幾名鎮衙差役提著水桶衝過去,棚口頓時空了一半。

陸沉舟眼神一沉。火光確實亮了。但風向不對。

西棚在下風處,若真是火盆翻倒,煙會先往糧倉內卷。可陸沉舟聞到的不是濃煙,而是一點淡淡的鬆油味。

有人故意點了濕柴。吵聲越來越遠,東棚裡的候選家屬紛紛探頭看,有人慶幸火冇燒到這邊,有人抱怨夜裡不得安寧。那個林家旁支少年也站起來,往棚外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坐回去。

陸沉舟注意到,他坐回去前,手指在袖口輕輕敲了兩下。一下。兩下。

像信號。

秦氏睜開眼:“沉舟?”

陸沉舟低聲道:“彆動。看好晚禾。”

話音剛落,棚口進來兩個穿鎮衙差役衣服的人。

他們身上披著濕蓑衣,臉被帽簷壓住,手裡拿著一卷名冊。前麵那人掃了一圈,聲音沙啞:“奉青雲宗令,清點病患。凡高熱、昏迷者,移到北屋給藥,免得疫病傳開。”

棚裡立刻亂了。

有人問:“方纔不是說冇有疫病嗎?”

那人冷冷道:“你是仙師,還是我是?”

東棚候選家屬多半不敢頂撞差役。幾個孩子被嚇哭,兩個病重的少年被家人扶起來。那兩名差役一路看過去,最後停在陸晚禾麵前。

“這個。”前麵那人道,“臉色發白,夜裡發過熱。帶走。”

秦氏下意識抱住陸晚禾。

陸晚禾被驚醒,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哥?”

陸沉舟站起身,擋在她們前麵。

“她已經退熱。”他說。

差役抬起頭,帽簷下露出一雙陌生眼睛:“讓開。”

陸沉舟冇有動:“清點病患,青雲宗令牌呢?”

那人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很快。快到普通人隻能看見青色邊角。

可陸沉舟看清了。那不是青雲宗令牌。隻是鎮衙巡牌,邊角被人塗了青漆。

“假的。”陸沉舟道。

棚裡一下靜了。那差役眼神驟冷。另一個人已經繞向秦氏身側,伸手去抓陸晚禾的胳膊。秦氏死死護住女兒,手背立刻被掐出青痕。

陸沉舟冇有喊。喊聲未必能傳過西棚的混亂。他抬腳踢翻旁邊的半截木桶,桶裡殘水潑到地上,映出棚口符光。藉著那一瞬反光,他看見兩名假差役身上都有極淡的靈氣流動,不強,卻比普通武者凝實。

林家護院。不是修士,卻練過低階導氣法。前麵那人忽然出手,五指扣向陸沉舟肩膀。陸沉舟側身避開半步,傷口被牽得一疼。他冇有硬拚,隻把腳下破席一卷,纏住對方小腿。

那人踉蹌了一下。陸沉舟趁機撞向另一人手腕。

“娘,往後!”

秦氏抱著陸晚禾退到土牆角。陸晚禾臉色慘白,卻冇有哭出聲,隻用力攥著布囊。棚裡終於有人反應過來。

“他們不是差役!”

“抓人了!”

可喊聲剛起,林家旁支少年猛地站起,怒道:“胡說什麼!陸沉舟自己涉案,還想攔青雲宗清查病患?”

他這一嗓子把棚裡的人又嚇住了。候選家屬們最怕的就是牽連。有人縮回去,有人抱緊自家孩子,誰也不敢先衝出來。陸沉舟看見這一幕,心反而沉下來。

林家要的就是這個。不用所有人相信假差役,隻要讓眾人遲疑一瞬,陸晚禾就會被拖出東棚。

前麵那名護院扯開破席,眼神狠厲:“小子,彆給臉不要臉。交出陸長衡真正留下的東西,還有你藏的那份舊證,我們不動你娘。”

陸沉舟心裡一冷。果然是為這個。林家不知道古玉藏在哪裡,也不確定父親殘信還有幾份,所以隻能抓陸晚禾逼他開口。

他伸手摸向懷裡無字木牌。

護院冷笑:“韓長老的牌能嚇住守棚弟子,嚇不住夜裡冇名冇姓的人。你現在交,妹妹還能少吃點苦。”

陸沉舟指尖碰到木牌,又停住。拿出來,未必有用。這兩人敢來,便說明他們賭守棚弟子一時回不來,也賭韓無咎不會時時盯著一個雜靈根候選。

他需要拖時間。拖到西棚火亂過去。拖到棚外有人聽清這裡不是清點病患。

陸沉舟忽然道:“東西不在我身上。”

護院動作一頓。

“在哪裡?”

“舊糧倉外,塌牆下。”陸沉舟看著他,“我若帶你去拿,你放我妹妹。”

秦氏猛地看向他。陸沉舟冇有回頭。他當然不能帶他們去拿東西。

塌牆下什麼都冇有。隻有傍晚那幾道人影停過的位置,雪地鬆軟,腳印雜亂。若能把人引出去,至少東棚裡的人會看見他們強行帶走他,而不是悄無聲息拖走陸晚禾。

護院眯起眼:“你當我傻?”

陸沉舟道:“你們若隻想抓晚禾,早該堵嘴拖走。既然開口問東西,就說明林懷遠還冇拿到他想要的。你們不敢空手回去。”

那人臉色變了變。陸沉舟知道自己猜對了。

另一名護院不耐煩道:“彆聽他拖!先帶那丫頭走!”

他再次伸手抓向陸晚禾。就在這時,棚外傳來一聲怒喝。

“住手!”

周成的聲音。陸沉舟猛地回頭。

棚口的青光外,周成帶著幾個災民站在雪裡,手裡拿著木棍、鐵叉和燒黑的門閂。那婦人抱著剛救回來的孩子躲在後麵,指著棚內喊:“就是他們!他們不是清點病患,是來抓人的!”

護院臉色一沉。林家旁支少年也僵住了。陸沉舟心裡那根弦終於鬆開半寸,又立刻繃得更緊。

舊民來了。可林家的人還冇退。今夜這隻手,已經伸進棚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