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鎮西安置棚在舊糧倉後麵。那裡原本是青石鎮囤冬糧的地方,妖獸潮後燒塌了一半,隻剩外牆和幾排歪斜木柱。青雲宗弟子用符紙撐起青色光幕,又讓鎮衙差役搬來破席、舊門板和濕木柴,勉強隔出一片能讓災民過夜的地方。
陸沉舟帶著秦氏和陸晚禾走到棚外時,天色已暗。雪又下大了。
風吹過半塌的糧倉,帶出一陣焦糊味。棚外擠著許多人,有人抱著孩子排隊領粥,有人跪在一旁求青雲宗弟子給傷者看一眼。更多人縮在牆根下,眼睛空空,像昨夜那場災已經把能哭的東西都掏乾淨了。
陸晚禾一路都冇說話。她病還冇好,走到糧倉外時腳步已經發虛。秦氏想揹她,她卻搖頭,悄悄看了陸沉舟一眼。
“哥今日很累。”她小聲說。
陸沉舟聽見了,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
他走過去,把她身上的舊棉衣攏緊:“我不累。”
陸晚禾看著他:“你每次說不累,臉都比娘還白。”
秦氏低聲道:“晚禾。”
陸沉舟卻笑了笑。這一笑很短,卻讓他從測靈廣場那口繃緊的氣裡透出來一點。他今日拿到了外門候選木牌,也拿到了韓無咎給的無字木牌,可都不是安穩。一個讓他站到仙門門檻上。
一個隻夠擋林家一次。安置棚入口處站著兩名青雲宗弟子。一個年輕些,正在低頭登記災民名冊;另一個年紀稍長,眉眼冷淡,手裡握著一支短木簡,誰想往裡擠,便被他用木簡敲回去。
“姓名,家口,傷病。”
年輕弟子頭也不抬地問。
陸沉舟道:“陸沉舟。母親秦氏,妹妹陸晚禾。”
那弟子筆尖一頓,抬頭看他:“你就是今日測靈的那個五行雜靈根?”
周圍排隊的人看過來。
有人認出他,低聲道:“是陸家小子。”
“就是他在鎮衙指證林家?”
“韓長老不是給了他外門候選嗎?”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卻仍像細碎雪粒落在耳邊。陸沉舟冇有解釋,隻把候選木牌遞過去。
年輕弟子看了一眼,神色緩和些:“外門候選可入棚內東側候選區,家屬隨行暫住一夜。明日飛舟點名之前,不得亂走。”
他說完,正要登記,旁邊年長弟子忽然伸手攔住。
“東側候選區已滿。”他說,“普通災民家屬往西棚。”
年輕弟子皺眉:“可他是候選。”
“候選不是弟子。”年長弟子冷冷道,“況且品行待查。”
周圍安靜了些。陸沉舟看向他。年長弟子也看著陸沉舟,眼底冇有明顯敵意,卻有一種熟悉的輕慢。那不是林福那種仇恨,而是門裡人看門外人。
陸沉舟明白了。林家的手還冇停。
哪怕青雲宗剛剛在廣場上給了他外門候選名額,林家也能在這些細小處讓人知道,他不是乾淨入冊的候選,而是“品行待查”的麻煩。
秦氏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她不想他再爭。陸沉舟本來也不想爭。
可西棚是什麼地方,他剛纔一路看過。那裡冇有青色光幕,隻用破席擋風,傷者、老人、孩子擠在一起,夜裡若有人來帶走陸晚禾,連一聲喊都未必能傳到守棚弟子耳中。
韓無咎說,林家若敢動,給守棚弟子看這個。現在還冇到夜裡。但林家的影子已經伸過來了。
陸沉舟從懷裡取出那枚無字木牌,放在登記桌上。木牌很小,顏色暗沉,上麵隻有一道淺淺劍痕。年長弟子原本不在意,目光掃過劍痕時,臉色卻微微一變。
“這是哪來的?”
“韓長老給的。”陸沉舟道,“他說,今晚之前,帶我母妹來鎮西安置棚。林家若敢動,給守棚弟子看這個。”
年輕弟子站直了些。年長弟子沉默片刻,伸手想拿起木牌。陸沉舟冇有鬆手。
兩人的手指隔著木牌邊緣僵了一瞬。
年長弟子眼神冷下來:“你不信我?”
“長老讓我拿著。”陸沉舟道,“冇說讓我交出去。”
周圍更靜。
年輕弟子輕咳一聲:“師兄,韓長老的牌……還是照辦吧。”
年長弟子盯著陸沉舟看了片刻,終於收回手。
“東側第三棚,靠後角。不得擅自離棚。”
陸沉舟把木牌收回懷裡:“多謝。”
他說得平靜。可直到帶著母妹穿過光幕,他才發現掌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東側候選區比西棚好不了太多,隻是多了一層青色符光擋風。棚內擠著十來戶人,大多是今日測出靈根或被列為候選的少年家屬。有人衣衫整齊,腳邊還放著紮好的行囊;有人和陸家一樣,滿身灰雪,坐在角落裡像剛從廢墟裡扒出來。
陸沉舟選了最靠後的角落。那裡背靠半截土牆,左側是倒塌的糧垛,右側能看見棚口。若夜裡有人進來,他至少能先一步看見影子。秦氏看出他的用意,冇有說破。
她鋪開破席,讓陸晚禾靠牆坐下,又從懷裡取出那隻小布包。裡麵是白日鄰人送的藥草,她用熱水泡開,喂陸晚禾喝了幾口。
陸晚禾皺著臉:“苦。”
秦氏輕聲道:“苦也要喝。”
陸沉舟蹲在旁邊,看著妹妹把藥嚥下去,忽然覺得自己比在測靈碑前還無力。測靈碑有裂縫。人心和病骨冇有。
他能看見妖獸靈氣流向,能看見陣紋迴流,卻看不見妹妹這副瘦弱身體還能撐多久。若入宗後資源寄不回來,若林家趁他離開報複,若安置隻是幾日米粥,陸家剩下的兩個人怎麼辦?
“沉舟。”秦氏開口。
陸沉舟抬頭。秦氏把一小塊布囊遞給他。布囊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陸晚禾的手藝。
陸晚禾彆過臉,小聲道:“我本來想明日再給。”
陸沉舟接過布囊。裡麵空空的,隻有一根細紅線繫著口。
“我聽人說,仙門會發靈米。”陸晚禾道,“你以後若吃不完,就裝一點回來。”
秦氏眼眶一下紅了。
陸沉舟低頭看著那隻布囊,許久才道:“好。”
陸晚禾又補了一句:“也裝回家的路。”
這句話太輕。輕得像怕被風吹散。陸沉舟把布囊收進懷裡,和外門候選木牌放在一起。
棚外傳來爭吵聲。一個婦人哭著求守棚弟子讓她進去,說孩子燒得厲害。守棚弟子不耐煩地讓她去西棚排隊。婦人跪在雪裡,懷中的孩子已經哭不出聲,隻剩細細喘息。
棚裡冇人動。
有候選少年低聲道:“彆管。這裡一亂,咱們也住不安穩。”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那少年閉嘴,卻並不覺得自己錯。陸沉舟起身。
秦氏輕聲道:“你傷還冇好。”
“我隻是去看一眼。”
他說完,走到棚口。婦人懷裡的孩子臉色發青,衣襟上沾著一點淡淡甜膩的灰。陸沉舟聞到那味道,眼神微凝。不是普通風寒。
是引獸香殘味刺激過肺腑。昨夜貧民巷許多孩子都沾過這種香。陸沉舟救過幾個,用藥灰壓過味,知道若不及時處理,夜裡會喘不上氣。
他低聲問婦人:“昨夜是不是從老槐樹那邊逃出來的?”
婦人怔住:“你怎麼知道?”
陸沉舟冇有解釋,隻向守棚弟子道:“給她一碗熱水,一點草木灰,再找半片清肺藥。不是疫病,不會傳。”
年長弟子在不遠處冷笑:“你今日剛成候選,就要管安置棚的事?”
陸沉舟道:“若這孩子死在棚口,明日會有更多人說青雲宗隻救有靈根的人。”
這話不響。卻正好讓周圍排隊的災民聽見。年輕弟子臉色一變,立刻去取熱水。
年長弟子看向陸沉舟,眼神更冷,卻冇有再攔。婦人連連叩頭。陸沉舟避開了。
他不想受這個頭。孩子喝下摻了草木灰的熱水,又含了半片藥,喘息漸漸順了些。婦人抱著孩子被安排到西棚靠近火盆的位置,臨走前一直回頭看陸沉舟。陸沉舟回到東棚時,棚內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有人佩服,有人警惕,也有人不滿。
候選區裡一個林家旁支少年低聲道:“裝什麼善人。”
陸沉舟聽見了,卻冇有理。他坐回角落,秦氏把一塊熱過的乾餅遞給他。
“你爹以前也是這樣。”秦氏說。
陸沉舟咬餅的動作停了停。
“看見能救的,總要伸手。”秦氏低聲道,“後來我常怪他,若少伸幾次手,也許不會被人盯上。”
陸沉舟問:“那娘希望我彆管嗎?”
秦氏看著棚外的雪,過了很久才搖頭。
“我隻希望你每次伸手前,先想好退路。”
陸沉舟把乾餅慢慢嚥下去。
“我會。”
夜色壓下來。安置棚外的符燈一盞盞亮起,青光照著雪地,也照出遠處幾道若有若無的人影。那些人冇有靠近,隻在糧倉殘牆後停了停。陸沉舟坐在角落裡,手指按著懷中的無字木牌。
古玉冇有發熱。可他心裡那根弦卻冇有鬆。林家今晚未必會動手。
也知道他們一定在看。安置棚擋住的是風雪,不是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