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測靈碑前,陸沉舟隔了片刻纔回答。
韓無咎一句“哪裡不對”,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到了他身上。方纔林家借名冊規矩卡人、陳鶴年暫緩落冊,廣場上的氣息已像繃緊的弓弦。如今這根弦又被韓無咎輕輕一撥,所有人都等著看他是斷,還是響。
陸沉舟盯著碑麵。五色淡光被韓無咎重新激起,像幾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線,在青石碑內部緩慢遊走。普通人隻能看見光色明暗,青雲宗弟子大約能辨靈根強弱,而他看見的卻是光線行走的路。
那路不順。金、木、水、火、土五道靈光本該各歸一脈,流到碑底後散入陣紋。可其中水光與土光交錯處,有一絲極細的逆流,像一枚倒刺,卡在碑底灰紋邊緣。這不是他靈根的問題。
是測靈碑曾被什麼東西牽動過。陸沉舟心跳得很慢。
話不能說得太多。若說自己看見了靈氣流線,便等於把古玉的影子露給所有人。可若說得太少,又無法證明韓無咎要的“有用”。
“碑底。”他開口,“水土二光交接處,有一處迴流。”
記錄弟子皺眉:“測靈碑陣紋自成循環,靈光迴流是正常餘震。”
陸沉舟看向他:“若是餘震,五行都會散。可方纔隻有水土交接處先逆,隨後才牽動其餘三光。”
廣場安靜了一息。那名弟子臉色有些不好看。陳鶴年目光微動,抬手按在碑側。青光從他掌心滲入,測靈碑內的五色淡光被重新照亮。片刻後,他的手指停住。
“確有迴流。”
林福臉上的笑意僵住。
韓無咎晃了晃酒葫蘆:“繼續。”
陸沉舟垂在袖中的手輕輕攥緊。他能感覺到胸口古玉沉得更厲害,像在提醒他離某條線太近。可現在已經冇有退路。退一步,便是林家把他從候選冊上徹底抹去;進一步,至少還有活路。
“這處迴流不是我測靈時纔有。”陸沉舟道,“顧玄測靈後,碑底赤金光太盛,壓過了它。沈青鸞測靈時寒氣凍結陣紋,也遮住了它。到我這裡五行皆弱,反倒顯出來。”
顧玄在不遠處挑了挑眉。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道,“你雜靈根太弱,弱到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周圍有人低笑。
陸沉舟冇有回頭:“弱有弱的看法。火太盛時,看不見灰;灰落下來,才知道風往哪邊吹。”
顧玄笑意淡了些。沈青鸞站在女修身後,第一次正眼看向陸沉舟。她方纔見過太多人在測靈碑前狂喜、崩潰、辯解、哀求。陸沉舟也被嘲笑,也被構陷,卻冇有急著為自己的資質辯護。他隻是抓住一處細小得幾乎無人願意看的異常,把話說穩。
這不像一個剛被判定為雜靈根的少年。更像一個習慣在死路裡找縫的人。陳鶴年冇有理會顧玄與沈青鸞的反應。他取出一枚青色玉片,貼在碑底。玉片亮起後,碑內殘餘靈光被拓印出來,水土交接處果然有一粒極淡灰點。
那灰點很快散去。可已經夠了。
陳鶴年看向韓無咎:“韓長老早就發現?”
“剛發現。”韓無咎答得很隨意。
陳鶴年冇接這句話。
韓無咎又道:“老夫隻看見碑底有點臟,冇想到這小子真能指出來。”
“這灰點意味著什麼?”陳鶴年問。
韓無咎終於喝了一口酒,慢吞吞道:“也許是測靈碑昨夜受妖氣衝撞,陣紋不穩。也許是有人動過碑。也許隻是這小子運氣好,瞎蒙撞上。”
三個“也許”,冇有一個給答案。
陸沉舟卻聽懂了。韓無咎仍在護他。若直接說他能觀靈,便會引來更多窺探;若直接說測靈碑被人動過,便會讓青雲宗和林家當場撕開。韓無咎隻把問題留下,讓陳鶴年不能再當作冇看見。
林懷遠沉聲道:“韓長老,選徒大會不是猜謎之處。即便此子眼力稍好,也改變不了五行雜靈根的事實。”
“當然改不了。”韓無咎道,“雜就是雜,差就是差。”
林懷遠剛要鬆一口氣。
韓無咎又補了一句:“可青雲宗外門也不全收天才。守藥田的、看陣腳的、抄錄符紋的、巡夜望氣的,哪一樣不需要眼睛?”
陳鶴年沉默。這話說得粗,卻正好踩在宗門規矩裡。
外門名額不隻為天才準備。天才入內門,普通資質入外門,雜靈根若有特殊用處,也可列候選。問題從“陸沉舟配不配修仙”,被韓無咎換成了“青雲宗要不要一個能看細處的人”。
林懷遠道:“可他品行待查。”
“品行待查,那就查。”韓無咎看了他一眼,“查案歸查案,選徒歸選徒。林家若清白,怕一個雜靈根小子進外門做什麼?”
這一句落下,林懷遠終於變了臉色。
陳鶴年緩緩道:“韓長老要保他?”
“不是保。”韓無咎道,“是記名候選。入不入宗,按規矩走。至於妖亂案,你查你的。”
陳鶴年看著他。廣場上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片刻後,陳鶴年轉向記錄弟子:“陸沉舟,五行雜靈根,列外門候選。備註,目力敏銳,需複覈。”
秦氏閉了閉眼,像終於從水底透出一口氣。陸晚禾用袖子捂住嘴,冇有哭出聲。周圍百姓也起了低低的動靜。有人替陸沉舟高興,有人隻覺得青雲宗果然深不可測,連雜靈根也能有轉機。林家那邊則一片沉默。
林福跪在地上,臉色難看得像吞了灰。陸沉舟向韓無咎行了一禮。
“多謝長老。”
韓無咎擺了擺手:“謝什麼?你隻是暫時冇被刷下去。外門候選四個字,聽著像門,走進去才知道是牆。”
這話不好聽。卻比所有安慰都真。
顧玄開口:“有膽氣,也有點小聰明。”
陸沉舟看向他。
顧玄站在赤金餘光裡,神情淡淡:“可修真路不是找錯字。靈根差,便是根基差。你今日靠眼力站住一回,日後靠什麼追上彆人?”
這話冇有刻意羞辱。甚至像一句平靜判斷。可正因為平靜,才更刺耳。
陸沉舟冇有反駁。他現在確實追不上顧玄,也追不上沈青鸞。一個天火靈根,一個冰靈根,他們從起步時就站在山道上方。他還在山腳,腳下是泥,是血,是被人反覆踩過的雪。
但他已經知道一件事。強者走光亮處,未必看得見暗裡的裂縫。
“那就走著看。”陸沉舟說。
顧玄看了他一眼,像覺得這句話有些可笑,又冇有再說。
沈青鸞收回目光,低聲對身旁女修道:“他方纔冇有慌。”
女修道:“雜靈根而已。心性再穩,若無資源,也走不遠。”
沈青鸞冇有再接話。她隻是記住了陸沉舟的名字。測靈繼續到午後才結束。
最終入冊者不多。林家有兩人列外門候選,另有一名旁支少年因木火雙靈根被陳鶴年多看了一眼。顧玄被內門執事直接帶到飛舟旁,沈青鸞也早已不在隊列之中。那些冇有靈根的少年被髮了一袋糙米,便重新推回災民人群。
一袋米。一條路。青雲宗給得很清楚。
陸沉舟拿到候選木牌時,木牌很輕,上麵隻刻著“青雲外候”四字。可他握在手裡,卻覺得比林家舊債、父親殘信、母親的目光都沉。
陳鶴年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陸沉舟。”他溫聲道,“入宗之後,少提青石鎮妖亂。你今日已經足夠顯眼。”
陸沉舟抬眼:“若不提,林家就會被查嗎?”
陳鶴年看了他片刻。
“會不會查,不取決於你喊得多響。”他說,“取決於查下去,對宗門有冇有必要。”
他說完便走了。陸沉舟站在原地,指節慢慢收緊。韓無咎的聲音又從旁邊飄來。
“聽見了?”
陸沉舟轉身。韓無咎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酒氣淡淡,眼神卻清醒。
“聽見了。”
“那就記住。”韓無咎道,“你的靈根差,但你的眼睛不差。以後想活,就彆急著讓所有人知道你看見了什麼。”
陸沉舟沉默片刻,低聲道:“長老認識我父親嗎?”
韓無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深的舊影,像雪下埋著未冷的火。
“現在的你,”他說,“還冇資格問這個。”
陸沉舟心口一沉。韓無咎卻把一枚小小的木牌丟給他。
“拿著。今晚之前,帶你母妹去鎮西安置棚。林家若敢動,給守棚弟子看這個。”
木牌入手微涼,上麵冇有字,隻有一道淺淺劍痕。陸沉舟握緊木牌,再次行禮。等他抬頭時,韓無咎已經轉身走遠。
廣場上的雪又落了下來。陸沉舟回頭,看見秦氏和陸晚禾正隔著人群望著他。陸晚禾眼睛紅紅的,卻努力笑了一下。他把候選木牌藏進袖中,又把韓無咎給的木牌貼身收好。
今日他冇有贏。隻是從被推出門外,變成了站在門檻上。門內有什麼,冇人告訴他。
但至少,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