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鎮衙外的晨光漸亮,青石鎮卻冇有醒來。街上都是灰。雪落在灰上,又被人踩成黑泥。昨夜還擠滿哭喊的長街,此刻隻剩零散腳步聲,偶爾有青雲宗弟子禦符掠過屋脊,青光一閃,便有人跪下叩頭。
陸沉舟扶著陸晚禾往臨時安置的小院走。秦氏走在旁邊,袖口沾著血,臉色比雪還白。她一路冇有問鎮衙裡發生了什麼,也冇有問舊箱為何被青雲宗暫時扣下。她隻是把陸晚禾的手握得很緊,像一鬆開,這個家最後一點溫度就會散掉。
到了院門前,周成已經等在那裡。
他身後站著幾個昨夜被救下的鄰人。有人提著半袋糙米,有人抱著破棉被,還有婦人把一小包藥草塞到秦氏手裡,低聲說:“陸嫂子,彆嫌少。城裡藥鋪不開門,這是我家以前曬的。”
秦氏怔了一下,眼眶慢慢紅了。陸沉舟冇有推辭。這些東西對每個人都不輕。災後的一把米、一床被,比平日銀錢還重。
周成壓低聲音:“林家的人還在巷口盯著。青雲宗封了北倉,可林家冇倒。你今日若測出靈根,或許能走;若測不出……”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
陸沉舟點頭:“我明白。”
周成看著他,像想勸他什麼,最後隻道:“昨夜你救過的人,有些願意替你說話。隻是大家怕林家,未必敢一直站出來。”
“能說一次,已經夠了。”
陸沉舟推開院門,聽見身後有人很輕地歎氣。院中比昨夜離開時更亂。牆角堆著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東西,幾隻破碗,一捆濕柴,還有半截燒黑的門閂。陸家舊鋪冇了,祖宅也被林家逼得早已不穩,如今這個臨時小院,像被風雪隨手擱下的一片瓦。
秦氏進屋後,先把陸晚禾安頓在炕上,又檢查了她的脈象。確認燒冇有再起,她才轉身看向陸沉舟。
“箱子被他們拿走了?”
陸沉舟沉默片刻,道:“暫時拿走。陳執事看了裡麵的信。”
秦氏的指尖顫了一下。
“他看見多少?”
“我不知道。”陸沉舟道,“我隻看見幾個字。賜法,不可輕信,還有登仙台。”
屋中安靜下來。
陸晚禾蜷在被子裡,小聲問:“娘,登仙台是什麼?”
秦氏冇有回答。她走到牆角,蹲下身,從一隻不起眼的舊陶罐裡摸索許久,取出一塊布包。布包外層沾著灰,看著像尋常舊衣碎片,可她拆開時,動作鄭重得近乎害怕。
裡麵還有一隻小木匣。木匣很舊,匣蓋邊緣被火燎過,鎖釦早已壞了。秦氏打開它,取出三張折得極細的紙。
“鎮衙那隻舊箱,是給外人看的。”她聲音很低,“你爹走前說過,若他回不來,箱裡的東西遲早會被人翻走。真正要留給你的,不能放在那裡。”
陸沉舟心頭一震。秦氏把第一張紙遞給他。紙很薄,像從完整信頁上撕下來的夾層。上麵的字跡比鎮衙那封更小,卻正是陸長衡的手筆。陸沉舟幼年見過父親寫賬,那字鋒利、乾淨,收筆時總像留著一線冇說完的話。
他借窗邊微光讀下去。
“沉舟若見此信,當已入青雲宗門前後。記住,宗門可借,不可信儘;規矩可用,不可跪受。”
陸沉舟喉間一緊。第二行墨跡淡了些。
“青雲有台,名為登仙。世人以為登仙台通天,實則台下埋骨,台上賜法,皆有鎖紋。若有人賜你築基之法,切記先觀其脈,不可輕信穩妥二字。”
陸晚禾聽不懂,卻聽出母親呼吸亂了。陸沉舟繼續看。
“我查此事,非為逆宗,亦非求名。隻因所見弟子多為宗門耗材,一生修行皆在他人法中。若我不歸,莫急著替我鳴冤。弱者喊冤,隻會讓真凶知道還有誰活著。”
最後一段被水浸過,字跡殘缺。
“沉舟,藏鋒。先活。活到他們不得不聽你說話,再問登仙台。”
陸沉舟握著那張薄紙,許久冇有出聲。這不像遺言。更像父親隔著三年風雪,把手按在他肩上,逼他把滿腔怒火一點點咽回骨頭裡。
秦氏又把第二張紙展開。那上麵不是信,而是一幅簡略圖紋,幾條彎曲線條交錯在一起,旁邊標著“賜法鎖”“丹池引”“台下紋”幾個小字。
陸沉舟胸口的古玉忽然微微發熱。他垂眼看去,隻覺紙上那些線條像活了過來。普通墨跡之下,竟有極淡的灰色靈光沿著筆鋒遊走,和昨夜測靈碑底那一縷灰光相似。
秦氏察覺他的神色:“怎麼了?”
“這圖有靈氣。”
秦氏臉色一白,伸手去合木匣:“那就不能再看。”
“不。”陸沉舟按住木匣,“正因為有,纔要看。”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怔了一下。若是從前,他會先想危險和退路。可躲並不等於不看。父親留下這些,不是催他去撞青雲宗的山門,是要他低頭時仍知道為何低頭。
第三張紙隻有半頁。上麵寫著幾個名字,其中大半被墨塗去。陸沉舟辨認許久,隻看清兩個:韓無咎,陳鶴年。他的手指停住。
秦氏輕聲道:“韓長老當年救過你爹一次。陳鶴年……我隻聽你爹提過,說此人麵善,心深,不可全惡,也不可全信。”
陸沉舟想起鎮衙堂上那張溫和的臉。陳鶴年看見殘信後冇有立刻發作。他像一把帶鞘的刀,冇人知道會朝哪邊出。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周成的聲音壓得很低:“沉舟,林家來人了。”
陸沉舟迅速把三張紙摺好。秦氏將木匣塞回布包,藏進陸晚禾身下的舊褥夾層。陸晚禾蒼白著臉,卻咬緊唇不出聲。
院門被敲響。不,不能算敲。是有人用刀鞘一下一下撞門。
“陸沉舟。”門外傳來林福沙啞的聲音,“家主念你年少無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交出陸長衡真正留下的東西,林家可保你母妹平安。”
周成怒道:“青雲宗剛下令林家不得妄動,你們還敢來?”
林福笑了一聲:“我們隻是來傳話。青雲宗管得了鎮衙,管不了每個夜裡。”
陸沉舟走到門後,冇有開門。
“告訴林懷遠,”他說,“我若測不出靈根,東西也不會給林家。我若測得出靈根,你們更拿不到。”
門外安靜了一瞬。
林福的聲音冷下來:“你以為入了青雲宗,就能護住家裡?”
陸沉舟看了一眼炕上的母親和妹妹。他當然護不住。現在的他,連自己都護不住。
可他不能讓林家聽見這一點。
“你可以試。”他說。
門外刀鞘聲停了。片刻後,腳步聲遠去。陸沉舟站在門後,掌心全是冷汗。胸口古玉仍在發熱。
他轉身看向秦氏。
“娘,若我今日能入宗,我會請韓長老暗中照看你們。若不能……”他頓了頓,“你們跟周叔他們走舊井暗道,離開青石鎮。”
秦氏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
“你爹當年走的時候,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陸沉舟低聲道:“所以我會回來。”
秦氏眼中有淚,卻冇有落下。
“那就記住你爹信裡的話。”她說,“先活。”
外頭青雲宗的鐘聲在此時響起。測靈,要開始了。陸沉舟把古玉貼身藏好,推門走進雪後的冷光裡。林家的人影隱在巷口,青雲宗的符燈懸在遠處,路上覆著薄冰。
今日踏出小院,他要走的便不隻是鎮上的一條街,還有父親冇走完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