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陸沉舟被帶到鎮衙時,天還冇有亮。青石鎮的雪下了一夜,到了這個時辰反而小了。風從破敗街巷裡穿過,捲起灰燼和血腥氣。鎮衙門前點著兩排青色符燈,燈火不大,卻把門前積雪照得發冷。百姓被攔在遠處,跪的跪,坐的坐,很多人身上還裹著帶血的棉衣。

他們都在等一個說法。妖獸為何入鎮,林家北倉為何起火,貧民巷為何死了那麼多人,陸家小子為何被青雲宗帶走。可這些問題,此刻冇人敢問出口。

陸沉舟站在鎮衙堂下,身上的傷已經簡單包紮過。青雲宗弟子給了他一粒止血丸,藥力很快,傷口不再滲血,卻也讓他四肢發沉,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泥裹住。

他不知道那藥裡有冇有彆的東西。所以他隻吞了半粒,另一半藏在舌下,趁人不注意吐進了袖中。這不是對青雲宗的冒犯。

這是今夜之後,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彆人遞來的東西,哪怕叫救命藥,也不能全信。堂上坐著那位青雲宗中年執事。

他姓陳,名鶴年。方纔有弟子這樣稱呼他。陳鶴年麵白無鬚,眉眼溫和,若隻看外表,很難把他和林家那種壓迫聯絡在一起。他坐在主位上,身旁放著陸家的舊箱,桌案上則擺著符紙邊角、引獸香粉末和那枚裂開的銅鈴。

林家家主林懷遠坐在左側,林福跪在堂下。林魁不在,據說還在北倉救火,或者說,處理不該讓人看見的東西。

秦氏和陸晚禾被安置在後堂,冇有被押來。至少這一點,陳鶴年冇有讓林家插手。陸沉舟不因此感激。他隻是記下。

陳鶴年拿起那片符紙邊角,問:“你說,這是從林家北倉銅罐上撕下來的?”

“是。”

“你可知這種符紙,青雲宗外門許多地方都能買到?”

陸沉舟抬眼:“所以它不能證明青雲宗參與,隻能證明林家北倉用了青雲宗外門符紙。”

陳鶴年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

林懷遠道:“執事明鑒,林家常年替青石鎮守山口,購置鎮妖符紙本是常事。此子偷入北倉,見到符紙便攀扯宗門,心思實在險惡。”

陸沉舟冇有看他。陳鶴年又拿起香粉,指尖一點,香粉在空中散開一絲。堂中立刻瀰漫出甜膩發冷的氣味。幾名青雲宗弟子皺了皺眉。

陳鶴年道:“確是引獸香。”

林懷遠拱手:“林家備香,是為了誘殺妖獸。今夜山口突發妖禍,若非林家提前備下鎮妖之物,隻怕死傷更重。”

“誘殺妖獸,為何香點多在貧民巷?”陸沉舟問。

林懷遠看向他,眼神悲憫得近乎虛偽:“陸小友年少,不懂鎮防。貧民巷靠近舊山渠,妖獸最易從那裡入鎮。布香誘其偏向空巷,再由護院圍殺,本是保全百姓之法。隻是今夜風雪太大,香氣失控,才釀成慘禍。”

好一個香氣失控。陸沉舟幾乎要笑出來。死的人不能開口,活的人不敢作證,林家便可以把一切都說成意外。就連引獸香這種殺人的鉤子,也能變成保全百姓的善舉。

陳鶴年冇有評價,隻問陸沉舟:“你說林家街區冇有香點,可有證據?”

“仙師派人去查就知道。”

“已經派了。”陳鶴年道,“林家街區確實未發現香點。”

林懷遠臉色微不可察地一變,很快又道:“林家街區有鎮妖符燈,香點自然不必布得太密。”

陸沉舟終於看向他:“貧民巷冇有符燈,所以就該佈滿香?”

林懷遠皺眉:“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隻是問。”陸沉舟道,“林家護院守著符燈,貧民巷百姓守著引獸香。若這是鎮防,那林家防的到底是妖獸,還是貧民?”

堂中一靜。一個青雲宗弟子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提醒他慎言。陳鶴年卻冇有怒,隻把銅鈴拿了起來。

銅鈴裂紋已經更深了,裡麵的淡青靈光很弱,卻仍冇有完全散去。陳鶴年指腹撫過裂縫,眼神微凝。

“搜靈鈴。”他說,“低階法器,不算罕見。林家供奉為何會有?”

林懷遠道:“那供奉曾在外門坊市購得,用來追蹤妖獸殘氣。”

陸沉舟道:“他用來追蹤我。”

“你為何會被追蹤?”陳鶴年問。

“因為我動了香點,進了北倉,還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談話。”陳鶴年語氣平緩,“你說林福提到了登仙台。”

這三個字一出,堂中氣息又變了一次。並不是每個人都變色。幾個年輕弟子彼此看了一眼,冇聽懂這三個字,林懷遠則垂著眼,林福跪在地上,肩膀繃緊。陳鶴年表情最平靜,平靜得像一口深井。

陸沉舟知道,真正重要的是這裡。引獸香可以被林家說成鎮妖。符紙可以說成外門購置。銅鈴也可以說成坊市流通。可登仙台不同。這個名字一出現,陳鶴年的反應就證明,它不是青石鎮這種地方該聽見的東西。

陸沉舟道:“我聽見林福說,我爹陸長衡當年摸到過登仙台的邊,後來被上麵的人處理了。”

林福猛地抬頭:“我冇有!”

陳鶴年看向他。

林福立刻重重叩首:“執事明鑒!小人隻是林家管事,哪裡知道什麼登仙台?此子父親當年本就有盜禁法的傳聞,他如今走投無路,便拿這些不知從何處聽來的邪詞攀咬林家!”

陳鶴年問:“陸長衡盜禁法,是誰傳出的?”

林福一滯。

林懷遠接過話:“三年前青雲宗外門曾有追查文書傳至青石鎮,林家隻是照令協查。”

“文書呢?”

“時隔三年,恐怕要回府中查詢。”

陳鶴年笑了笑:“林家管事記得陸家舊箱,記得陸長衡禁法,卻不記得文書放在何處?”

林懷遠終於沉默。陸沉舟看著陳鶴年,心中冇有放鬆,反而更警惕。這個執事不是看不出問題。

他隻是一直在衡量問題該查到哪一步。陳鶴年把銅鈴放回桌上,轉而看向舊箱。

“箱子打開。”

陸沉舟的心微微一緊。舊箱裡有青衫、殘信、木符。古玉已經被他藏在身上,這是陸家最後一件冇被擺上桌麵的東西。可殘信裡也許寫著父親真正留下的線索,若被青雲宗拿走,他未必還能再看見。

“鑰匙在我娘那裡。”陸沉舟道。

陳鶴年抬手,指尖青光一閃。舊箱上的鎖無聲斷開。陸沉舟眼神微沉。

修士做事,果然從不需要問凡人願不願意。箱蓋打開。堂中幾人的目光同時落了進去。

最上麵是那件舊青衫,下麵壓著幾封泛黃殘信和斷角木符。陳鶴年冇有碰青衫,先拿起木符,看了一眼,眉頭輕輕動了動。

“青雲外門舊符。”

林懷遠道:“陸長衡果然與外門禁事有關。”

陳鶴年冇有理他,又拿起殘信。陸沉舟的目光跟著那封信移動。信紙很舊,邊角焦黑,像曾被火燒過。陳鶴年展開後,隻看了幾行,眼神便變得深了些。

陸沉舟看不見全文,隻瞥見幾個殘缺的字。

“賜法……不可輕信……”

“登仙……”

陳鶴年忽然把信合上。

陸沉舟道:“那是我爹留給我的信。”

“現在是證物。”陳鶴年道。

“證誰的物?”

堂中幾個弟子同時看向他。

林懷遠冷聲道:“放肆。”

陸沉舟卻盯著陳鶴年:“若證林家,信該給我看。若證陸家,仙師也該說明我爹犯了什麼罪。”

陳鶴年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想修仙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陸沉舟怔了一下。林懷遠也抬起頭,似乎不明白陳鶴年為何在此時問這個。

陳鶴年道:“你今夜表現出的膽氣、眼力和心性,都不像尋常凡人。青雲宗此次來青石鎮,本就會順便選徒。若你有靈根,入宗之後,自然有機會查清陸長衡舊事。”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條路。一條從死局裡伸出來的路。

隻要陸沉舟點頭,林家暫時動不了他,母親和妹妹也許能保住,父親舊案也不再隻是凡人喊冤。他可以進入青雲宗,靠近那些藏在雲端的人,去找“登仙台”的答案。

可他也聽見了另一層意思。入宗之後。證物歸宗門,舊箱歸宗門,真相也歸宗門。至於何時查、查到哪一步、能不能讓都由青雲宗決定。

陸沉舟隔了片刻纔回答。

陳鶴年也不催,隻道:“當然,若你冇有靈根,今夜之事便按凡俗案處理。林家有錯,宗門會罰。陸家若涉禁,也會查。”

林懷遠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寒意。陸沉舟明白了。這不是單純的邀請。

這是選擇。若他有價值,他可以被帶走,被觀察,被利用,也因此暫時活命。若他冇有價值,他就會被留在青石鎮,和林家繼續糾纏,甚至成為這場妖禍最方便的收尾。

門外傳來百姓喧嘩聲。

一個青雲宗弟子進來稟報:“執事,貧民巷有人聚集,說親眼見過香點,還有劉家遺孤要作證。”

陸沉舟留了意。周成他們開口了。陳鶴年看了陸沉舟一眼,似乎重新估量了他一次。

“帶進來。”

林懷遠臉色終於難看起來。很快,周成、劉阿石和幾個倖存百姓被帶到堂外。他們不敢進堂,隻跪在門口。劉阿石臉色蒼白,卻抬著頭,聲音發抖但清楚。

“我爹劉三,死前去過林家北倉。他說北倉有封符紙的箱子,不讓鎮衙登記。後來他死在山口,林家把屍體和地上的東西都收走了。”

周成接著道:“我在劉三屍旁撿到過帶香粉的破布,交給過陸沉舟。貧民巷老槐樹下,確有香點。不是陸沉舟埋的,是林家護院今夜之前就埋下的。”

婦人抱著孩子跪下:“我家娃衣服上也沾了那香,妖獸一直追到巷裡。是陸家小子用藥灰壓了味,救了孩子。”

一人開口後,更多人開始說。

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卻像雪地裡一點點亮起來的火。每個人隻說自己看見的,不敢多添,也不敢罵林家。可這些細碎證詞拚起來,已經足夠讓林家“誘殺妖獸”的說法裂開口子。

林懷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陳鶴年靜靜聽完,手指輕敲桌案。

片刻後,他道:“林家北倉,封存。所有相關人等,暫不得離鎮。林懷遠,你林家需交出北倉賬冊、香料來源和供奉名冊。”

林懷遠起身,深深一禮:“遵命。”

他答得很穩。穩到陸沉舟知道,林家還有後手。

陳鶴年又看向陸沉舟:“至於你,明日測靈。若有靈根,隨我回青雲宗。若無靈根……”

他冇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若無靈根,陸沉舟仍隻是一個凡人。凡人的證詞可以被用,也可以被棄;凡人的命,在林家和青雲宗之間,輕得像一片雪。

陸沉舟低頭應下:“是。”

陳鶴年合上舊箱,命弟子收走。陸沉舟看著那隻箱子被搬走,心裡像被剜去一塊。可他冇有阻攔。古玉還貼在胸口,微微溫著。父親真正留下的東西,至少還有一樣在他身上。

堂外,天色終於泛白。青石鎮的第一縷晨光落在雪上,冇有帶來暖意,隻照出一夜狼藉。百姓還跪著,林家還站著,青雲宗的符燈還亮著。陸沉舟走出鎮衙時,陸晚禾被秦氏扶著等在台階下。

“哥。”她小聲喊。

陸沉舟走過去,替她攏緊衣領。

“冇事。”他說。

陸晚禾看著他:“你每次說冇事,後麵都還有事。”

陸沉舟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

“那這次就換個說法。”

“什麼?”

他抬頭看向遠處青雲宗的青色符燈,又看向被封鎖的林家北倉方向。

“事情還冇完。”

懷中的古玉輕輕一熱。像是在迴應。而鎮衙堂內,陳鶴年重新展開那封殘信,看著上麵被火燒去半截的字跡,低聲念出了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幾個字。

“築基之前,莫信賜法……”

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