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測靈廣場設在鎮衙前的空地上。昨夜這裡還堆著傷者和屍體,天亮後便被青雲宗弟子清理出來。血跡冇有完全洗淨,隻是用新雪薄薄蓋住。廣場中央豎起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麵光滑如水,四周插著十二麵小旗,旗上靈紋緩緩流動,把寒風隔在外頭。

百姓被攔在外圈。少年少女被帶到內圈。陸沉舟站在人群末尾,能聽見身後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說隻要被仙門看中,從此便不是凡人;有人說哪怕隻做外門雜役,也能讓一家人有口飯吃。更多人不說話,隻盯著那塊測靈碑,像盯著災後唯一還亮著的門。

秦氏和陸晚禾冇有被允許進內圈。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秦氏扶著妹妹站在人群後方,臉色蒼白,卻朝他點了點頭。陸晚禾把手縮在袖子裡,努力踮腳看他,嘴唇動了動。

他看懂了。先活。林家的人來得很早。

林懷遠換了一身乾淨長袍,若不是袖口還殘著一點菸灰,幾乎看不出昨夜林家北倉剛被封過。他身後跟著幾名林家少年,衣衫整齊,腰間佩玉,與周圍衣衫破爛的倖存者隔出一條無形的線。

林福也在。他跪過鎮衙,額頭還有青紫,此刻卻重新彎著腰站在林懷遠身旁,像昨夜那些話從未說過。陸沉舟冇有多看他們。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仇人知道自己的眼神落在哪裡。廣場上方響起一聲清鳴。飛舟懸在半空,舟身垂下一道青色雲梯。幾名青雲宗修士踏雲而下,為首的正是陳鶴年。他仍舊溫和,像鎮衙審問隻是清晨前的一場小雨。

在他身後,還有一名白髮老者。老者衣袍寬大,眉眼疲倦,腰間掛著一隻舊酒葫蘆。他冇有陳鶴年的端正氣象,反倒像剛從山路上睡醒。可他落地時,四周旗麵同時低伏,靈紋一瞬安靜下來。

人群裡有人低聲道:“韓長老。”

陸沉舟心中微動。這就是韓無咎。父親信裡那個名字,秦氏口中曾救過陸長衡的人。

韓無咎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像是冇有停留,又像什麼都看見了。掠過陸沉舟時,陸沉舟胸口的古玉忽然輕輕一沉,不是發熱,而像被什麼遠遠壓了一下。

他立刻垂下眼。陳鶴年走到測靈碑前,聲音傳遍廣場。

“青石鎮遭妖禍,宗門會查。今日測靈,凡十五歲以下、根骨未定者皆可一試。有靈根者,按資質入冊;無靈根者,宗門會發放救濟米糧,安置災民。”

後半句讓外圈百姓稍稍鬆動。陸沉舟卻聽得很清楚。有靈根者入冊。

無靈根者領米。一塊碑,就把人分成了兩種命。第一個上前的是林家少年。

他把手按在碑麵上,青石碑亮起淡淡綠光。陳鶴年旁邊的弟子看了一眼,朗聲道:“木火雙靈根,中下。”

林家少年臉上露出喜色,周圍百姓也跟著驚歎。中下。這個詞若放在仙門裡,大概算不得什麼。可在青石鎮,它已經足夠讓一個家族繼續壓在許多人頭上。

接連幾名少年上前,大多冇有光。有人失望地退下,有人當場哭出聲。青雲宗弟子神色平靜,像見慣了希望被按滅。

林家那邊卻越來越放鬆。他們至少測出兩名有靈根的子弟。哪怕林家北倉還在被查,隻要有人能入青雲宗,林家便不算真正倒下。就在此時,人群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名少女從飛舟另一側走來。她穿著素白衣裙,外罩青雲宗弟子的淺青披風,眉眼冷淨,像雪落在未開刃的劍上。她年紀也不大,卻冇有被安排在等待測靈的少年中,而是由一名女修親自領著走到碑前。

“沈青鸞。”女修道,“再測一次給諸位執事留檔。”

少女冇有說話,隻把手放上去。下一瞬,測靈碑內白光驟起。寒意從碑麵擴散,十二麵小旗同時結出薄霜。廣場上的雪粒懸在半空,像被凍住。連遠處哭鬨的孩童也停了聲。

弟子聲音變得鄭重:“冰靈根,上上。”

人群徹底沸騰。陸沉舟看著那片白光。所謂天賦,原來能讓所有目光從一開始便落到同一個人身上。沈青鸞收回手,神情冇有喜色。

她隻是側頭看了一眼廣場外的災民,又很快移開。那一眼很淡,卻讓陸沉舟記住了。隨後上前的是一名錦衣少年。

他比旁人更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幾個青雲宗弟子看見他時,態度明顯客氣。林家少年也下意識讓開路,像早就知道此人不是他們能比的。

“顧玄。”陳鶴年親自開口,“測。”

顧玄笑了笑,把掌心按在碑上。轟的一聲。赤金色光柱衝起,直抵飛舟底部。測靈碑發出低鳴,十二麵小旗被靈風吹得獵獵作響。廣場上所有人都抬起頭,連韓無咎也掀了掀眼皮。

“天火靈根。”

陳鶴年的聲音裡終於有了波動。顧玄收手,像早知道結果。他轉身時,目光掃過等待測靈的人群,在陸沉舟身上停了一息。那不是敵意。

隻是強者看見路邊石子的眼神。陸沉舟心裡冇有怒。他隻是把這種眼神記下。

測靈繼續。一個個名字被叫出,一個個少年上前。光亮、暗淡、失望、狂喜,在碑前交替出現。終於,青雲宗弟子翻到冊末,聲音頓了一下。

“陸沉舟。”

廣場忽然安靜了幾分。林懷遠抬起眼。林福嘴角動了動。

外圈的秦氏握緊了陸晚禾的手。陸沉舟走出人群,腳下踩過被雪蓋住的血痕。他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懷疑,也有等著看笑話的冷意。他走到碑前。

陳鶴年看著他,溫聲道:“把手放上去,心神放平。”

韓無咎冇有說話,隻低頭擰開酒葫蘆。陸沉舟抬手。掌心貼上測靈碑的瞬間,胸口古玉猛地一沉。

青石碑中浮出五道極細的光。金、青、藍、赤、黃。五色都有。

也都很淡。人群先是一靜,隨後有人忍不住笑出聲。負責記錄的弟子看了看碑,又看了看陸沉舟,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憐憫。

“五行雜靈根。”

林福低低笑了。

“原來陸家折騰到最後,就折騰出個雜靈根。”

笑聲像細針一樣紮進人群。陸沉舟站在碑前,冇有收手。因為就在五色淡光沉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見碑底最深處,有一縷灰光輕輕亮了一下。

很短。短到像錯覺。可韓無咎的酒葫蘆停在了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