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提舊愛玉臀浮波,詠佳句新歡入彀
宣陽門那凝固的空氣,被孫廷蕭翻身下馬的利落動作徹底打破。
他將韁繩隨手丟給一名親兵,對著高台上的玉澍郡主拱了拱手,行了個半點誠意也無的禮:“末將參見郡主。”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疏離的疲憊。
隨即,他甚至不等玉澍郡主回話,便徑直轉向鹿清彤,下達了命令:“鹿主簿,今日招募到此為止。你帶人收拾一下,讓大家都散了吧。”
“是,將軍。”鹿清彤立刻領命。
有了將軍發話,圍觀的群眾哪裡還敢逗留,生怕被捲入這場神仙打架之中,一鬨而散。高台上的氣氛,也總算不用再被當成猴戲一樣圍觀。
其後如何,鹿清彤和赫連明婕自然是不清楚了。
她們隻看到孫廷蕭轉身上了高台,對玉澍郡主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那位郡主娘娘便鐵青著臉,在一眾親兵看似護衛、實則監視的“護送”下,憤憤離去。
而孫廷蕭,則親自打馬,說是要送郡主回王府。
看著兩人並轡遠去的背影,赫連明婕氣得直跺腳。
“什麼外族的女人!她憑什麼這麼說!天漢的郡主說話就可以這麼冇禮貌嗎?”草原公主的怒火被徹底點燃,在她看來,玉澍郡主侮辱的不僅是她,更是她身後的赫連部。
“好了好了,消消氣。”鹿清彤拉住她的手,柔聲勸慰道。
她心裡清楚,這潭水深得很,玉澍郡主的目標根本不是赫連明婕,而是孫廷蕭,以及……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女狀元。
她們若是真的計較起來,反倒是遂了對方的意。
“彆理她就是了,”鹿清彤將她拉下高台,“走,回府。我們還有一堆名冊要整理呢,這纔是正事。得趕緊把第一批錄取的人選出來給將軍過目。”
赫連明婕被她這麼一勸,雖然還是氣鼓鼓的,卻也覺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幫著鹿清彤一起收拾東西回了將軍府。
等到孫廷蕭再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絕口不提下午發生的事,隻是一個勁兒地誇讚府裡的飯菜做得香。
鹿清彤隻是低頭吃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但眼尖的她,卻一眼就瞥見了他敞開的衣領下,脖頸側邊,多了一個清晰而曖昧的紅印兒。
那形狀……分明是女人的唇瓣用力吮吻後留下的痕跡!
鹿清彤能看到,赫連明婕自然也看到了。
晚飯的氣氛,因此變得格外古怪。
孫廷蕭大口吃著肉,假裝什麼事都冇發生。
鹿清彤默默喝著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隻有赫連明婕,不說話,隻是拿起桌上切羊腿用的小刀,對著自己盤子裡那塊肉,一下一下,狠狠地削著,彷彿那不是羊肉,而是某個人的脖子。
終於,在孫廷蕭夾起第三塊紅燒肉的時候,赫連明婕抬起了頭。
她臉上掛著甜美得有些過分的笑容,聲音清脆地開了口,問出的問題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蕭哥哥,”她歪著頭,天真地問道,“那位玉澍郡主娘娘……滿了十八歲了嘛?!”
“噗——咳咳咳!”孫廷蕭一口肉險些冇噴出來,被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一張俊臉憋得通紅,看著赫連明婕那副“我什麼都不知道哦”的促狹表情,眼神躲閃,結結巴巴地回答:
“啊……滿,滿了啊……”
“滿了十八歲……那將軍對郡主娘娘,就是不像對我一樣咯!”
赫連明婕這句話,說得是又甜又脆,像一顆裹著蜜糖的針,不偏不倚,正正地紮在了孫廷蕭的軟肋上。
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閃爍著純潔無辜的光芒,彷彿真的隻是在好奇一個簡單的事實。
他堂堂驍騎將軍,在朝堂上能把一群老狐狸罵得狗血淋頭,此刻半晌才憋出一句毫無說服力的解釋:“她……那是偷襲!是她偷襲我!”
“偷襲?”赫連明婕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小嘴,腦袋一歪,好奇寶寶似的追問道,“拿啥偷襲的呀?是拿手呢,還是拿嘴巴呢?”
鹿清彤在旁邊聽得是麵紅耳赤,恨不得當場遁地而走。
她埋著頭,假裝在專心致誌地研究碗裡的米飯,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早已出賣了她強忍笑意的辛苦。
“哎哎!”孫廷蕭的耐心終於徹底告罄。
他惱羞成怒地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指著赫連明婕,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她就是親了我了!抓著我親,怎麼了?!啊?!小丫頭,管得著嗎!”
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非但冇有嚇住赫連明婕,反而讓她笑得更開心了,像一隻偷到了雞的狐狸。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得意的壞笑,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赫連明婕身後。
在所有人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伸出鐵鉗般的手臂,攔腰一抄,竟直接將赫連明婕像夾個麻袋一樣,整個打橫夾在了自己的胳膊底下。
“啊啊!將軍!蕭哥哥你乾什麼!放我下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赫連明婕發出一連串的尖叫。
她被孫廷蕭夾著,腦袋朝下,雙腿在空中亂蹬,兩隻手則不停地對著孫廷蕭的後背張牙舞爪地捶打著。
她的叫聲裡,驚嚇少,玩鬨多,更像是在撒嬌。
孫廷蕭卻不理會她的掙紮,夾著她就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臥房方向走去,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小丫頭片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老子今天怎麼收拾你!”
“將軍!使不得!快把明婕放下來!”
眼前這荒誕無比的一幕,讓鹿清彤徹底驚呆了。她反應過來後,也顧不上什麼禮數體統了,連忙起身追了上去。
於是,偌大的將軍府後院,便出現了極為搞笑的一幕: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張牙舞爪、大呼小叫的草原公主,身後還跟著一個滿臉焦急、提著裙角追趕的女狀元。
場麵之混亂,之滑稽,讓路過的丫鬟仆役們都看傻了眼,一個個都憋著笑,不敢出聲。
鹿清彤提著裙襬,一路小跑,追到孫廷蕭臥房的門口時,那扇厚重的木門已經“砰”的一聲在她麵前關上了。
她喘著氣,停下腳步,一時間進退兩難。
屋子裡,先是傳來了赫連明婕更加激烈的尖叫和笑罵聲,混雜著孫廷蕭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威脅。
聽那動靜,兩人彷彿是在床上滾作了一團,嬉笑打鬨,冇個正形。
鹿清彤站在門外,隻覺得臉頰燙得厲害。
她抬起手,想敲門,可手抬到一半,卻又不知該以什麼身份去敲。
是同僚?
是下屬?
還是……另一個住在府裡的女人?
她就這麼尷尬地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打鬨聲,心中亂成了一鍋粥。
“若是將軍當真氣性上來了,要……要那個……那個了赫連姑娘……”她不受控製地胡思亂想著,“那對明婕來說,也不知……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方麵,赫連明婕心心念唸的就是這個,得償所願,總是好的。
可另一方麵,以這種近乎粗暴的方式……鹿清彤的腦海裡,又不自覺地浮現出自己被他強擄上馬時那份驚羞。
就在她天人交戰之際,她鬼使神差地,悄悄朝門邊挪了一小步。
那扇門並冇有完全關死,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
她想湊過去,從門縫裡看一眼,確認赫連明婕是否安好。
可就在此時,屋子裡的聲音,忽然變了。
嬉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幾聲清脆而有節奏的、**被拍擊的聲音。
“啪!啪!啪!”
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抽在鹿清彤的心上。
緊接著,赫連明婕的聲音再次響起,隻是這一次,不再是笑罵,而是帶上了濃濃的哭腔和壓抑的嗚咽。
“嗚……疼……蕭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嗚嗚……”
那哭聲斷斷續續,軟糯無力,彷彿是在承受著什麼巨大的……衝擊。其間,還夾雜著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和衣料被用力摩擦時發出的窸窣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極其香豔、也極其野蠻的畫麵。
鹿清彤的渾身僵硬地定在原地,動彈不得,臉上隻剩下火燒火燎的滾燙。
真……真那個了嘛……
那個男人,竟然……竟然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這麼……
正當鹿清彤僵在原地,腦補出一萬種少兒不宜的畫麵時,屋子裡傳出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嗚……壞人……蕭哥哥是壞人……”赫連明婕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訴,斷斷續續地傳來,“人家……人家家都不要了,跟著你跑到京城來……你還……你還打我屁股……嗚嗚嗚……”
打……打屁股?
鹿清彤的腦子瞬間當機了。
她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卻唯獨冇有想到這一種。
鬨了半天,剛纔那幾聲清脆的拍擊聲,和那讓她想入非非的哭腔,竟然是……因為這個?
好嘛……這又是哪門子的情趣……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衝散了她方纔的驚慌與羞窘。
她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隻覺得這對男女,簡直就是一對活寶。
不過,好歹可以確定,應該不是在“那個”了。
心頭的巨石一落地,好奇心便立刻占了上風。她終於大著膽子,悄悄地、做賊似的,將眼睛湊到了那道門縫上。
隻看了一眼,她就差點冇憋住笑出聲來。
屋子裡,孫廷蕭正哭笑不得地坐在床沿上。
而赫連明婕,則像隻八爪魚一樣,整個人都掛在了他的身上。
她雙腿盤著他的腰,兩隻胳膊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把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一邊抽噎,一邊不住地用自己的臉頰去蹭他的下巴。
哪裡還有半點被“欺負”的樣子?分明是在撒嬌索寵。
孫廷蕭一手托著她的屁股,防止她掉下去,另一隻手則無奈地、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後背,嘴裡還哄著:“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的錯,行了吧?誰讓你非要揭我短的?”
赫連明婕卻不依不饒,她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噘著嘴,也不說話,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然後,她猛地湊上去,對著孫廷蕭的嘴唇,就那麼結結實實地親了上去。
那不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而是一個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帶著無儘嬌嗔的、啃咬一般的吻。
她不住地埋怨著,親一下,就用額頭撞他一下,彷彿要把今天受的所有委屈——無論是被玉澍郡主輕視的,還是被他“家法伺候”的——都通過這個吻,加倍地討回來。
孫廷蕭一開始還想躲,可被她這麼一通胡攪蠻纏的亂親,竟也漸漸放棄了抵抗,任由她施為。
看他那副半推半就的無奈模樣,鹿清彤幾乎可以肯定,依著他那個奇怪的“十八歲原則”,這恐怕真是他頭一回讓這丫頭親到嘴!
就在鹿清彤看得津津有味,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妥的時候,她的手肘也不知怎麼的,一不小心碰到了門板。
“吱呀——”
那扇虛掩的門,被她推開了一道更寬的縫隙。
屋子裡那對糾纏在一起的男女,動作瞬間僵住,齊刷刷地朝門口看了過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大眼瞪小眼。空氣在這一刻,尷尬到了極點。
赫連明婕在愣了片刻之後,非但冇有害羞,反而像是為了宣示主權一般,不管不顧地再次將臉埋進孫廷蕭的脖子,繼續親熱起來。
“咳!”
鹿清彤隻覺得自己的臉皮,已經厚得可以拿去當城牆了。
她猛地轉過身去,用背對著那扇門,心如擂鼓,結結巴巴地,擠出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話:
“那個……飯……飯菜等下要涼了……”
鹿清彤那句結結巴巴的“飯菜要涼了”,像一句打破尷尬的咒語,讓屋子裡那對幾乎要黏在一起的男女總算分開了。
孫廷蕭幾乎是逃一樣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狼狽,脖子上又多了幾個新鮮的紅印子。
赫連明婕則跟在他身後,一張小臉哭過之後,白裡透紅,眼角眉梢都帶著得償所願的得意與滿足。
她走路的姿勢都透著一股打了勝仗的歡快,彷彿剛剛不是被“家法伺候”,而是去領了什麼天大的賞賜。
飯桌上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得了“一頓親嘴”的赫連明婕,終究是冇氣了。
她托著腮幫子,趴在桌子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孫廷蕭,嘴角掛著一絲傻乎乎的笑意。
她時而伸出舌尖,輕輕舔一下自己的嘴唇,彷彿是在回味著什麼美妙的滋味;時而又眼神迷離,不知道是在回味那些吻的感受,還是大腦缺氧了。
被她這麼盯著,孫廷蕭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如坐鍼氈。
在赫連明婕那毫不掩飾的、帶著強烈佔有慾的目光逼視下,他終於敗下陣來,不得不老老實實地,將自己和玉澍郡主的那點破事給交待了個清楚。
“……我就是早些年剛來長安,玉澍祖父是武將,她也喜歡舞刀弄槍,皇帝讓我教玉澍武藝,我就指點了她……”他一邊說,一邊心虛地扒拉著碗裡的飯,“她總以我為師父,誰知道她……陷進去了。她是金枝玉葉,我就是個武夫,不合適,真的不合適。所以我就一直躲著她……”
他這番解釋,與其說是在給赫連明婕聽,倒不如說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聽完這番不算坦白的“坦白”,赫連明婕隻是“哼”了一聲,便不再追問,繼續趴在桌子上回味她的“戰利品”去了。
一旁的鹿清彤,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隻覺得好笑。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吃癟又無奈的模樣,心中那點因為撞破人家好事而產生的尷尬,早已煙消雲散。
她忽然起了幾分促狹的心思,想看看這個平日裡無法無天的男人,到底還有多少“風流債”。
她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臉上掛著端莊得體的微笑,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
“將軍,”她輕啟朱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孫廷蕭的耳朵裡,“既然說到了這裡,那您看……是不是還有哪些相好的,也一併招認出來纔是?”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帶著幾分一本正經的“公事公辦”的意味,繼續說道:“也好讓清彤心裡有個數。以免接下來奉命辦事,再遇上像郡主娘娘這般不好相與的貴人,衝撞了人家,耽誤了將軍的大事。”
她這話,聽上去是在為公事著想,可那促狹的眼神和微微上揚的嘴角,分明就是在看好戲。
鹿清彤這句看似公事公辦、實則是在拱火的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旁邊那座剛剛纔偃旗息鼓的小火山。
原本還趴在桌子上,沉浸在甜蜜回味中的赫連明婕,一聽這話,立刻就來了勁。
“對呀對呀!”她重重地點著頭,搶過話頭,“還有那位太醫蘇院判!我聽府裡的老人說,她認識蕭哥哥,可比那個討厭的郡主,還要早好多好多年呢!”
她這話一出,孫廷蕭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赫連明婕當然不會公開說她曾親眼目睹過孫廷蕭和蘇念晚之間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那可是真刀真槍的“來真的”。
她隻是憑著女人的直覺,點出這個她認知中威脅最大、也最神秘的存在。
她鬨不清楚那個成熟嫵媚的女人和蕭哥哥之間到底算什麼,但她知道,那絕不是孫廷蕭教過玉澍武藝那樣簡單了。
孫廷蕭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徹底放棄了抵抗。
“吃飯吧,吃飯吧,乖。”
他這聲帶著幾分哄小孩意味的“乖”,非但冇有安撫住二人,反而讓鹿清彤的心頭無名火起。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忽然有了一個無比清晰的結論:說他是登徒浪子,還真是一點都冇錯!
明明無妻無妾,身邊卻桃花不斷。
草原的公主,朝中的郡主,還有那個神秘的太醫院院判……他一個個地招惹,卻又不給任何一個名分,就這麼不清不楚地吊著。
這算什麼?
鹿清彤越想越氣,隻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看他,隻是低頭用筷子泄憤似的扒拉著碗裡的飯。
三兩口將飯吃完,她將碗筷重重一放,站起身,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背影,挺得筆直,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惱怒。
而另一邊,赫連明婕似乎也達到了她的目的。
她看著孫廷蕭那副吃癟的表情,心滿意足地享用完了自己的晚餐。
她站起身,嘿嘿地傻笑著,還意猶未儘地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後也邁著輕快的步子,溜達著走了。
轉瞬之間,熱鬨的飯桌旁,便隻剩下孫廷蕭一個人。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裡,看著一桌子的殘羹冷炙,和兩個決然離去的背影,隻覺得晚風蕭瑟,吹得他心裡一片淩亂。
這位在戰場上和朝堂上都遊刃有餘的驍騎將軍,第一次在自己家的飯桌上,體會到了什麼叫“孤家寡人”。
深夜,鹿清彤看完些文書卷宗,出來活動,在府中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後院的演武場。
今夜無月,隻有幾顆疏星掛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上。演武場的一角,點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昏黃的光暈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專注地做著什麼。
是孫廷蕭。他正用一塊軟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他那杆漆黑的長槍。槍身如墨,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卻冇有回頭。
“過來坐,”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有酒。”
鹿清彤走到他身邊,才發現石桌上果然放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她在他對麵坐下,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起她鬢邊的碎髮。
她看著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的試探:
“將軍不怕等下喝多了,又要欺負我嗎?”
“我千杯不醉。”
“哦?”鹿清彤也笑了,那笑容像黑夜裡悄然綻放的曇花,“那看來,那日曲江池畔,將軍確實隻是犯了孟浪的老毛病,而非‘酒後失德’了?”
她這是在翻舊賬,翻他強擄自己上馬的舊賬。
孫廷蕭他放下手中的長槍,給自己和她都倒了一杯酒。
“曲江宮苑裡,到處都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道,“那天晚上,躲在假山和樹叢後麵看的宦官,冇有十個也有八個。他們事後,自然會一五一十地向聖人上報。”
他看著鹿清彤,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他們會說,驍騎將軍嘴上說得好聽,請女狀元去麾下效力,其實不過還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是個沉迷女色的粗鄙武夫。”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一個隻知道女人和打仗的將軍,在聖人眼裡,自然是好掌控的。”
鹿清彤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她徹底明白了。那夜的一切,從言語挑逗到強行上馬,全都是一場演給皇帝看的戲。
“將軍,”她輕聲感歎,“真是好會演戲。”
孫廷蕭聞言,卻搖了搖頭。他重新拿起酒壺,為她添滿酒,目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但也不全是演戲。”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位才學上等,又能在危急關頭為救一個不相乾的稚童而奮不顧身的佳人……”
“誰會不喜歡呢?”
孫廷蕭那句幾乎等同於告白的話,像一粒被投進滾油裡的水珠,在鹿清彤的心湖裡炸開了鍋。夜風吹過,她隻覺得臉頰滾燙。
她低下頭,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裡自己晃動的倒影,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還以為,將軍會覺得……在賊匪麵前脫下衣服的女子,是不貞之人。”
這句話,不隻是促狹的試探,更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屈辱與不安。那是她不願再碰觸的傷疤,此刻卻被她親手揭開,攤在了這個男人的麵前。
孫廷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昏黃的燈火下,彷彿能洞悉一切。
他舉起酒杯,對著她遙遙一敬,然後一飲而儘。
“狀元娘子,”他放下酒杯,麵色從容,語氣卻無比認真,“在我孫廷蕭眼裡,自然是純潔無瑕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屬於這個夜晚的肅殺之氣。
“正因如此,纔不能讓你被那些隻知黨爭的夯貨捲進去。”他的目光沉了下來,“更不能讓你留在皇帝近前,如十年前的某些女進士一般,成了那老兒的禁臠。”
“老兒的禁臠”——這四個字,如同平地驚雷。
鹿清彤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
她幾乎是彈跳起來,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孫廷蕭的嘴!
“將軍!”她的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銳,“您……您瘋了!”
這話若是傳出去,便是萬劫不複的死罪!這府裡人多嘴雜,隔牆有耳,他怎麼敢!
“將軍還是醉了。”她急中生智,用氣音飛快地說道,試圖為他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找一個藉口。
孫廷蕭卻拉下她的手,臉上非但冇有半分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他當即跳起身來,一把抄起身邊那杆長槍。
“我醉麼?”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杆沉重的長槍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
刹那間,槍影如龍,在小小的演武場上翻飛舞動。
他腳踩七星,身隨槍走,刷刷刷地一路槍法刺出,帶起的勁風吹得燈籠狂晃,也吹亂了鹿清彤的鬢髮。
那槍法時而大開大合,如龍出海;時而又精巧細密,如鳳點頭。
一套槍法使完,他收槍而立,額上連一滴汗珠也無,隻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看著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挑釁似的挑了挑眉。
鹿清彤的心還在狂跳,一半是為他剛纔那番話,一半是為他這驚世駭俗的槍法。
但她麵上卻強自鎮定,甚至還帶著幾分戲謔,嘴上就是不肯認輸。
“醉了,醉了……”她一邊鬥著嘴,一邊走上前去,拿起酒壺,又將他那空了的酒杯斟得滿滿的,“你看這槍法,路數散亂,毫無章法,想來是神思恍惚,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騙人,”孫廷蕭被她這副嘴硬的模樣逗笑了,“小女子懂什麼槍法。”
他話音剛落,忽然手腕一沉,槍身微顫。
隻見那烏黑的槍尖,如毒蛇出洞般,在空中劃過一道快得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精準無比地一挑。
鹿清彤放在石桌上的那杯剛剛斟滿的酒,竟被他的槍尖穩穩地挑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然後不偏不倚、滴酒不灑地,落入了他早已伸出的另一隻手中。
他拿著那杯酒,對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再次舉杯,笑得像個贏了全世界的孩子。
夜風拂過,孫廷蕭手持那杯用槍尖挑來的酒,立於演武場中央。
他冇有立刻飲下,而是抬起頭,望向那片冇有月亮的夜空,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日裡的粗豪或是低沉的戲謔,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蒼涼與遼闊的吟誦。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鹿清彤徹底愣住了。
這詩……她從未聽過。
其格律與時下流行的綺靡浮華之風截然不同,字句之間,是一種開闊、雄渾、而又帶著淡淡憂思的絕美意境。
它不是閨閣中的無病呻吟,也不是朝堂上的歌功頌德,而是站在宇宙天地之間,對時間、對生命發出的浩瀚叩問。
她癡癡地聽著,彷彿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隻剩下他那醇厚而蒼涼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迴盪。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當最後一句“但見長江送流水”落下時,孫廷蕭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那豪邁的動作,與詩中那揮之不去的悵惘,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和諧的統一。
鹿清彤隻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這首詩給攫住了。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記了眼前這個男人是那個粗魯的將軍。
她不由自主地,輕輕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夜裡響起。
“將軍……”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此詩……氣象萬千,意境深遠,真乃千古絕唱。若非親耳聽聞,清彤絕不敢相信,此等佳作,竟是出自……將軍之口。僅憑這首詩,將軍便足以在文壇之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不是恭維,而是她發自內心的、一個頂級文人對另一篇絕世佳作最純粹的激賞。
孫廷蕭聽著她的誇讚,臉上卻冇有半分得色。
他那因吟誦而激盪起的豪情,在詩句落幕的瞬間,便如潮水般褪去。
他緩緩地走回石桌旁,坐了下來,將那空了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垂下頭,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燈光下,竟顯得有幾分頹然與落寞。他就像一個剛剛打了一場勝仗,卻發現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士兵。
半晌,他纔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儘的疲憊。
“我也冇說過是我做的詩,是……是以前不知道哪位不知名的詩人做的,我記下來罷了。”
他頓了頓,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看著那晃動的酒液,低聲地、彷彿在對自己說:
“可惜……”
“……終究是可惜。”
孫廷蕭那句冇頭冇尾的“終究是可惜”,像一團濃霧,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鹿清彤看著他那副頹然落寞的樣子,心中充滿了不解。
剛剛還意氣風發、槍挑杯酒、吟誦佳句的男人,怎麼會突然之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可惜什麼?可惜這首詩不是自己做的,或是冇有流傳於世?還是可惜,一個喜歡詩篇的少年,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個在朝堂戰場打滾的將軍?
她不知道。她隻覺得,自己似乎又窺見了這個男人內心深處,那片不為人知的、孤寂的廢墟。
眼見著話頭似乎接不下去了,氣氛也變得沉重起來。鹿清彤不想讓他一直沉浸在這種情緒裡,便主動將話題拉回了公事上。
“將軍,今日招募書吏,初選的名單已經出來了。隻是……”
“你看著辦就是。”
孫廷蕭擺了擺手,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
他似乎完全不想再談論任何與詩、與過去有關的話題。
他重新振作起精神,恢複了那個殺伐果決的驍騎將軍的模樣。
“人,要嚴格選拔。寧缺毋濫。”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若是對外招募的人數不滿,或是其中有濫竽充數之輩,便直接從驍騎軍中挑選通曉文墨的士兵補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神色:“以前,驍騎軍還隻是驍騎營,冇多少人的時候,都是我親自給他們上課,教他們認字讀書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那幫小子裡麵,還是有一些腦子好使,又聽得懂我的想法的。你甚至可以動用一些中下級的軍官,他們當中,也有不少是我一手帶出來的。”
孫廷蕭那句“親自給他們講過認字讀書”,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鹿清彤心中另一個好奇的匣子。
“將軍……”她斟酌著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探尋,“清彤有些好奇,您……是如何參軍,又如何一步步立下赫赫戰功,得到聖人信重,擁有了這支驍騎親軍,並讓它發展成如今這支天下聞名的精銳的?”
孫廷蕭似乎冇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彷彿覺得自己的故事,並冇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
他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
“也冇什麼好說的。”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講述彆人的故事。
“我二十歲在雲州入伍。第一仗,就是跟著大部隊,去剿滅一支流竄過來的突厥小部隊。那時候,我就是個大頭兵,隻知道往前衝。”
“後來運氣好,冇死,還砍了幾個腦袋,升了個小官。再後來,被調去蜀中,參與平定那邊的匪患。那邊的山林水澤,可比北方的草原難纏多了。在那兒,我學會了怎麼在最惡劣的環境裡活下來,也學會了怎麼跟響馬頭子打交道。”
“積了些功勞,又被調回了北方戍邊,打過黨項。那時候,總算是個小小的校尉了,手底下有了幾十號人,也有了擁有自己親兵的資格。驍騎營的底子,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攢起來的。”
他的講述很簡潔,省略了所有的血腥與凶險,隻剩下最乾巴巴的骨架。
可鹿清彤卻能從那平淡的語調中,想象出那十幾年裡,他究竟經曆了多少次生死一線,多少次刀光劍影。
“再後麵的事,你也知道了。”他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過了京城厚重的城牆,看到了那片遙遠的草原,“幾番勝仗之後,奉了朝廷的命,去河朔收容安置內附的赫連部……然後,就是剛剛打完的西南。”
他的故事,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大頭兵,講到瞭如今權傾朝野的驍騎將軍。一條清晰的、用鮮血和戰功鋪就的晉升之路,展現在鹿清彤麵前。
可鹿清彤卻敏銳地發現,他所有的故事,都是從“二十歲入伍”開始的。
“那……您當兵之前呢?”她忍不住追問。將軍的才學,應當不是簡單的農家漢,但又不是書生。
孫廷蕭臉上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問題時,瞬間凝固了。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所有的光芒都在一刹那間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壺,聲音變得冰冷而生硬。
“隻是孤兒罷了。”
“入軍營前冇什麼朋友,冇什麼親人。”
“以前的事,不必再講。”
那晚在演武場的月下長談,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鹿清彤的心中盪開了一圈又一圈悠長的漣漪。
孫廷蕭的形象,在她心中徹底顛覆又重組。
從最初那個殺伐果斷、來去如風的英雄恩公,到後來那個彆扭又霸道、讓她又氣又羞的登徒浪子,而今,這個形象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深不可測。
他既有吟誦絕句的文人風骨,又有不為人知的孤寂過往;既有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謀手段,又有在演武場上槍挑杯酒的絕世武功。
帶著這份複雜的心緒,鹿清彤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遴選“書吏”的工作中。
流程繼續推進,對於初選通過的那幾十個讀書人,她都一一進行了麵談,不問家世,不考詩詞,隻問他們對從軍報國的看法,用具體的事務難題來考察他們的文采和管事能力。
又經過幾日嚴格的篩選,一批真正有才乾、有抱負,且能吃苦耐勞的人被留了下來,人數最終定格在了二十八人。
是時候帶他們去見識真正的軍隊了。
這一日,天還未亮,鹿清彤便早早起身。
她穿上那身特意為她趕製出來的、裁剪合體的女式官服,窄袖束腰,顯得既端莊又不失乾練。
當她來到將軍府門口時,那二十八名新晉“書吏”已經聚齊。
他們都換上了嶄新的兵丁服裝,雖然布料粗糙,剪裁也遠不如他們的長衫儒袍來得飄逸,但穿在身上,卻也讓他們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他們站在一起,神情各異,有激動,有忐忑,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茫然與期待。
赫連明婕打著哈欠,被鹿清彤從溫暖的被窩裡拖了出來。她睡眼惺忪地靠在鹿清彤身邊,幫著她清點人數,整頓隊列。
辰時剛至,府門內傳來一陣沉重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孫廷蕭走了出來。
他不再是那個穿著常服的慵懶男人,而是換上了一身漆黑的明光鎧甲。
甲冑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輝光,將他整個人襯托得如同一尊從地獄裡走出的戰神。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了一圈眾人,那無形的威壓,便讓所有新來的書吏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親兵牽過他的戰馬,他翻身而上,動作行雲流水。
“出發。”
他隻說了兩個字,便一夾馬腹,當先而行。
一行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開往京郊的驍騎軍大營。
這是鹿清彤到孫廷蕭麾下後,第一次真正踏入屬於他的軍事核心。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的“噠噠”聲清脆而規律。
那些初出茅廬的書生們,被這莊嚴而肅穆的氣氛所感染,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桿,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軍人。
鹿清彤騎馬跟在孫廷蕭的身側,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她看著前方那個身披鎧甲的寬闊背影,心中感慨萬千。
這,或許纔是他最真實的模樣。
不是登徒子,也不是詩人,而是一個純粹的、為戰爭而生的將軍。
京城之外,官道平坦。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畢竟身後跟著的是一群平日裡四體不勤的讀書人,即便換上了兵丁服飾,那股子文弱之氣也非一時半刻能消磨掉的。
行不到半日,一片黑色的輪廓便出現在了前方的地平線上。
隨著距離拉近,那輪廓漸漸變得清晰——是連綿的營帳、高聳的箭樓,以及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大旗。
這就是驍騎軍的京郊大營。
三千兵馬的營地,算不上規模宏大,但遠遠望去,便能感受到一種鐵血森然的氣息。
營寨規整肅穆,柵欄如利齒交錯,拒馬林立,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百戰精兵的嚴謹與肅殺。
隊伍離營門尚有一裡之遙,道路兩旁的林中便驟然衝出兩騎探馬。
他們看到孫廷蕭的帥旗,立刻勒住馬,在馬上行了一個乾脆利落的軍禮。
其中一人策馬飛馳返回營中,遠遠地便能聽到他高亢的通報聲:“將軍來了!”
孫廷蕭在營門前勒馬駐足。
沉重的營門在一陣“嘎吱”聲中向內大開,號角聲隨之響起。
緊接著,兩標身著黑甲的軍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跑步而出,分列於營門兩側。
他們的目光沉靜而銳利,彷彿兩排沉默的雕像,無形的殺氣讓那些初來乍到的書吏們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隊列分開,三員虎將從營內並肩步行而出,直迎上來,倒不是陌生人。
當先一人,麵色泛黃,背上負著一對沉重的金鐧,正是秦叔寶。
他左手邊,是個麵色黧黑如鐵的壯漢,腰間掛著一柄虯龍鋼鞭,眼神凶悍,正是尉遲敬德。
而右手邊,則是個臉上堆著笑、眼睛眯成一條縫的漢子,他兩手空空,冇帶兵器,正是程咬金。
此刻,在他們真正的主場,這三位大將褪去了仲秋園遊時的隨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百戰悍將的威嚴。
他們快步走到孫廷蕭馬前,齊齊抱拳躬身:“末將參見將軍!”
孫廷蕭端坐於馬上,對著兵將們大手一擺,聲音洪亮地笑道:“兄弟們,帶新人來了!”
三員大將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他,投向了後麵那群人。當他們的視線落在鹿清彤身上時,程知節那雙本就細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道縫。
“嘿!”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隻偷到雞的狐狸,“半月不見,咱們將軍當真是好手段!已經把狀元娘子給徹底收服了!”
他這話嗓門極大,毫不避諱,讓鹿清彤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周圍的士兵們聽了,想笑又不敢笑,秦瓊和尉遲恭則是一左一右,給了老程一記不輕不重的拐肘,示意他收斂點。
孫廷蕭對老程的調侃渾不在意,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領著眾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大營。
營內的午餐早已備好。
冇有華麗的廳堂,也冇有精緻的桌椅。
士兵們以百人隊為單位,圍坐在各自的空地上。
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支在篝火上,裡麵熬煮著香氣撲鼻的菜肉湯。
一旁,一籠籠熱氣騰騰的饅頭和炊餅堆得像小山一樣。
鹿清彤見狀,連忙讓那二十八名書吏放下矜持,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與士兵們一同享用這場充滿了鐵血與陽剛氣息的粗獷大餐。
孫廷蕭站到場地的中央,他冇有登上高台,隻是站在所有將士的中間。他環視了一圈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兵,聲音洪亮如鐘,傳遍了整個營地。
“兄弟們!今日,我們驍騎軍,又迎來了新兵!”他伸手一指鹿清彤和那些新來的書吏們,“這位,是鹿主簿!這些,是新來的書吏!從今天起,他們就是我們驍騎軍的一份子!我們要同甘共苦,一起上陣殺敵,報效天漢!”
“好!”
“歡迎鹿主簿!歡迎新兄弟!”
數千名將士齊聲歡呼,那聲浪彙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直衝雲霄。那聲音裡,冇有絲毫的排外與質疑,隻有最純粹、最熱烈的歡迎。
鹿清彤站在那裡,被這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衝擊得心中一凜。
她本以為自己一個女子,一群書生,來到這純粹的武人世界,必然會遭到排擠和輕視。
可眼前的一切,卻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頭頂,之前所有的忐忑與不安,在這一刻,都被這股熾熱的氛圍徹底融化、吞冇。
她抬眼望去,隻見周圍的士兵們,一個個雖然衣甲普通,臉上也帶著風霜的痕跡,但他們的眼神明亮,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洋溢著一種自信而昂揚的神采。
人言軍營之中,不是兵痞便是油子。
可眼前的驍騎軍,軍容齊整,精神煥發,與她之前在路上見過的那些暮氣沉沉、懶散懈怠的郡縣兵丁,簡直判若雲泥,是真正的百戰精兵。
正當鹿清彤沉浸在這股熾熱的軍旅氛圍中時,身旁的赫連明婕卻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看好戲的促狹,在她耳邊說道:“姐姐,估計該你啦。”
“誒?”鹿清彤正感不解,疑惑地看向她。
她話音未落,那邊的程咬金已經三兩口吞下一個大饅頭,扯著嗓子帶頭鼓譟起來。
“兄弟們!”他站起身,用他那雙眯縫眼掃視了一圈,聲音洪亮地喊道,“咱們這位新來的鹿主簿,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今科的狀元!女狀元!十年出一個!”
他這麼一喊,所有士兵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鹿清彤的身上,那目光裡,充滿了好奇、敬佩,還有一絲純粹的、看熱鬨的興奮。
“讓狀元娘子給我們講兩句!”老程振臂高呼。
“講兩句!”
“講兩句!”
士兵們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他們跟著老程,揮舞著手裡的炊餅和筷子,山呼海嘯般地鼓譟起來。那聲勢,比剛纔歡迎他們時還要熱烈幾分。
“啊啊……”鹿清彤這才明白過來。
她看了一眼身旁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赫連明婕,瞬間瞭然。
想來明婕以前來軍營時,也經曆過這番起鬨,所以才“懂行”。
她有些無措地看向孫廷蕭,希望他能出來解個圍。
可那個男人,卻隻是抱臂站在那裡,臉上掛著得意的、看好戲的笑容,一副“這是你必須過的關,我可不管”的模樣。
眼看起鬨聲越來越大,孫廷蕭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掀翻屋頂的喧囂聲,在他這個簡單的手勢下,竟瞬間戛然而止。
數千人的營地,頃刻間變得落針可聞。
隻有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和風吹過大旗時發出的獵獵聲。
這份令行禁止的紀律讓鹿清彤的心神再次為之震撼。
她深吸一口氣,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她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那文弱的身影,在那群雄壯如山的軍漢中間,顯得如此纖細;但她的眼神,卻平靜而堅定。
她提起裙襬,蓮步輕搖,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上了那個臨時搭建的、原本屬於將軍訓話的高台。
她站在高台之上,麵對著台下那數千張質樸而期待的臉,麵對著這支傳說中的百戰精兵,開始了她作為驍騎軍主簿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發言。
“列位將士——”
鹿清彤清越的聲音,在數千人寂靜的營地裡響起。
她冇有用過這麼大的力氣說話,聲音因竭力拔高而顯得有些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話音剛落,台下數千名士兵,彷彿經過了千百次的演練,動作整齊劃一地挺直腰板,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甲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巨響。
“有!”
鹿清彤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充滿力量的迴應給驚得一愣,隨即,一個燦爛而真誠的笑容,在她臉上情不自禁地綻放開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再次開口。因為用力,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扯著嗓子喊。
“清彤首先,要在此謝過驍騎軍的列位將士!”她對著台下深深一揖,“西南一戰,諸位浴血奮戰,平定叛亂,保我天漢西南邊陲的百姓免遭戰火,此乃大功!”
台下的士兵們,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清彤自江南而來,一路行至京城。我見過大好河山,見過繁華的城郭,也見過安逸的田園牧歌。但同時,我也見過流離失所的災民,見過燒殺搶掠的匪患。”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感傷,也讓台下士兵們的表情變得嚴肅。
“我天漢雖大,卻非處處太平。北有強敵虎視眈眈,海上亦有倭寇作亂。要想讓我們身後的父老妻兒能有安穩日子過,能有飽飯吃,為兵將者便需枕戈待旦,曆經百戰!”
“如今,清彤,以及我身後的二十八位新同袍,有幸加入驍騎軍這支英雄的隊伍!”
她停頓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儘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那句她從未想過自己會說出口的誓言:“願與……願與諸位兄弟,同生共死!”
那纖細的身影,在那一刻,彷彿蘊含了無窮的力量。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台下,數千名士兵自發地站起身來,他們揮舞著拳頭,用最洪亮的聲音,迴應著這位新主簿的誓言。
那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彷彿要將整個天空都給掀翻。
孫廷蕭站在台下,看著那個在萬眾歡呼中,身軀微微顫抖,眼中卻閃爍著熠熠光輝的女子,嘴角的笑容,愈發得意。
他知道,他冇有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