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議新策拳打秦檜,念舊人強占女醫

與赫連明婕在月下的那番談心,像一劑清涼的藥,暫時撫平了鹿清彤心中因研讀卷宗而起的激盪與焦灼。

她與這個草原姑娘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超越身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有些不真實。

鹿清彤一度擔心的、那個屬於孫廷蕭的“登徒子”形態,再也冇有出現過。

他似乎真的將她當成了一個純粹的下屬,除了偶爾在飯桌上碰見時,會用那戲謔的眼神掃她兩眼,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調侃外,便再無任何出格的舉動。

這讓鹿清彤那顆一直懸著的小小心臟,也漸漸放回了原處。

她得以將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書房裡那片浩瀚無垠的文山卷海之中。

對她而言,這實在是再爽不過的差事。

她同科及第的那些進士們,此刻大概早已分派到六部翰林院之類各個衙署,每日忙著給上官端茶倒水、抄寫公文,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小心翼翼地探路。

而她,卻能安然地坐在這座看似守備森嚴、實則自由無比的將軍府裡,飽覽著整個天漢王朝最核心的軍事機密。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棋手,終於被允許站在棋盤的全貌之上,俯瞰著每一顆棋子的動向與生死。

她想,或許她天生就屬於這裡。

然而,這種安逸的“進修”時光終究是短暫的,考驗在她還冇有完全將那些文檔爛熟於心時,便隨之而來。

這日午後,書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孫廷蕭帶著一身尚未散儘的朝堂氣息和風塵仆仆的疲憊,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在他身後,福伯領著兩名健仆,抬著好幾口沉重的木箱,隨著“咚”的一聲悶響,穩穩地放在了鹿清彤的書案旁。

“看來我的狀元娘子在這裡待得快要發黴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福伯等人退下,然後親自打開了其中一口木箱。

一股濃烈的新墨與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裡麵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全是嶄新的卷宗。

“大朝會後這些天,本將軍總算跟兵部和戶部那幫老傢夥,把西南戰事的各種首尾都交割清楚了。”他隨手拿起一卷,丟在鹿清彤麵前,“舊的賬算完了,新的麻煩就來了。”

鹿清彤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嶄新事務,非但冇有感到畏懼,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她知道,她的紙上談兵,到此為止了。

“這些,是你的活計了。”孫廷蕭用下巴指了指那幾口箱子,語氣不容置疑。

“第一,我驍騎軍在西南折損了近五百人,兵源需要補充。你根據戶部發來的人丁冊,草擬一份最優的兵源遴選方案,寫成條陳遞給兵部。”

“第二,戰損的兵甲、弓弩需要更替,另外,我打算給全軍換裝一批新的馬槊和戰刀。你把所有需要補充和更替的軍械列出詳細清單,附上損耗、所需銀錢,給我做一份最清楚的賬目出來。”

“第三,也是最麻煩的。”他的神色嚴肅了些,“傷病員的安置,陣亡將士的撫卹。每一筆錢,都要精準地發到每一個人、每一戶人家手裡,不能有半分差池。你要把名冊和撫卹標準整理出來,與戶部和地方州府的文書對接。這事兒,最容易出紕漏,也最容易被人貪墨。”

撫卹金的發放、軍械的更替、新兵的遴選……這些在旁人看來枯燥無比的事務,在鹿清彤手中,被迅速地拆解、歸類、重組。

她那顆被經史子集浸潤了十幾年的聰慧頭腦,在處理這些沾染著鐵血與現實的數字時,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不過數日,一份份條理清晰、數據精準、行文流暢的文書便從她筆下誕生。

她甚至在撫卹方案的末尾,附上了一份關於如何與地方官府合作,為傷殘士卒尋覓差事、解決長遠生計的補充建議。

鹿清彤還冇來得及鬆一口氣,真正的任務便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本將軍在朝堂上說,軍中需要建立一支能夠處理非軍務的文職隊伍,可不隻是把你一個女狀元搶過來就完事了。”孫廷蕭坐在他的主位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案,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現在,這個攤子,交給你了。”

他丟給她一張空白的委任狀:“根據我驍騎軍的現有編製,擬定一個文職人員的比例,製定遴選標準,搭建起一套完整的、成體係的係統。從人員的選拔、培訓,到日常的考覈、升黜,我都要看到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

鹿清彤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它有千鈞之重。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幾乎是立刻就抓住了這個任務最棘手的核心。

“將軍,”她遲疑著開口,試圖尋求更明確的指示,“這套班子,與軍中原有的那些執事官,職責上有何區彆?”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

軍中本就有負責後勤、軍械、糧草、賞罰的執事官,他們處理的是純粹的內部事務。

而孫廷蕭想要的,顯然不止於此。

“另外,”她鼓起勇氣,繼續追問,“您之前在西南,是因為地方行政敗壞,我軍纔不得不介入地方事務。可若是在太平時節,地方州縣的行政體係運轉正常,我軍的這支文職隊伍,又該做些什麼呢?軍隊若是過多乾預地方,恐怕會落得一個‘越俎代庖’的話柄,引來朝中文官的攻訐。”

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支隊伍的定位是什麼?平時的職責又是什麼?總不能一直閒著,隻在州郡地方吏治混亂纔有他們用武之地吧?

“這些問題,問得很好。”孫廷蕭的嗓音帶著一絲熱氣,噴在她的耳畔,“但這些問題不該由你來問我。而是該由你,來給我答案。”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鹿清彤的眉心,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的,不是一個隻會執行命令的書記官,而是一個能替我思考、替我構建體係的主簿。”

鹿清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和霸道的言論弄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孫廷蕭直起身子,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踱回主位。“我隻要結果。”他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要是做不出來,拿不出讓本將軍滿意的成果,哼哼……”他拖長了調子,發出了兩聲意義不明的冷笑,“可是要受處罰的。”

那“哦”字尾音上挑,帶著七分威脅,三分**,讓鹿清彤的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她看著這個將天大的難題丟給她,卻不給任何提示,反而還語帶威脅的男人,心中又氣又急,卻偏偏生不出一絲反駁的力氣。

皇宮大殿內,百官肅立。

龍涎香的煙氣嫋嫋升起,與官員們身上各異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沉悶而壓抑的氣味。

孫廷蕭站在武將班列的前頭,身姿挺拔如鬆,眼神卻有些放空,神遊天外。

這就是上班,枯燥的、乏味的、不得不來的上班。

他寧願回府裡去逗弄那個越來越有意思的女狀元,也比在這裡看一群老頭子吵架強。

龍椅上的天漢皇帝趙佶,顯然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

這位以書畫丹青見長的君主,此刻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對於下麵兩黨官員的唇槍舌劍,早已是見怪不怪,聽之任之。

今日的議題,是關於幽州節度使安祿山上奏,請求增加軍餉的事情。

奏疏一唸完,朝堂上瞬間就炸了鍋。

“陛下!臣以為萬萬不可!”率先發難的,是右相國舅楊釗手下的一員乾將賈充。

他從隊列中走出,聲色俱厲,“安祿山鎮守幽州不過數年,麾下兵馬已達十萬,其部驕兵悍將,隻知有安節度,不知有朝廷!如今竟還敢獅子大開口,索要軍餉!此等尾大不掉之勢,已有反相,若再縱容,無異於養虎為患,必成心腹大患!”

賈充話音未落,左相嚴嵩陣營裡的秦檜便立刻反唇相譏。

“賈大人此言差矣!”秦檜慢條斯理地出列,臉上掛著一絲冷笑,“安祿山鎮守的幽州,乃我朝北方門戶。近年來,北方各部族蠢蠢欲動,屢屢犯邊,幽州防線壓力巨大。將士們在前線拋頭顱、灑熱血,朝廷多撥付些糧餉,讓他們吃飽穿暖,難道不應該嗎?若幽州有失,北疆動盪,這個責任,賈大人擔待得起嗎?”

楊釗與安祿山素來不睦,聽聞此言,親自下場,冷哼一聲:“秦大人說得好聽!糧餉撥付下去,究竟是進了將士們的口袋,還是進了某些人自己的腰包,恐怕還未可知吧!我朝稅賦,豈能用來填某些人的欲壑!”

“楊相此言,是在懷疑我朝官員會在這等軍國大事上貪墨嗎?!”嚴嵩終於開口,渾濁的老眼一眯,射出精光,“還是說,楊相覺得,為了打壓異己,連北疆的安危都可以不顧了?”

兩派人馬瞬間吵作一團,唾沫橫飛,引經據典,從安祿山包藏禍心,罵到對方官員貪汙**,再從北疆防務,扯到國庫空虛。

偌大的太極殿,彷彿成了一個喧鬨的菜市場。

終於,龍椅上的皇帝似乎是聽煩了。他揮了揮手,止住了所有爭吵。

“夠了。”趙佶掃視了下麵一眼,淡淡地說道:“北疆防務要緊,嚴相所言有理。準安祿山所請。”

楊釗一黨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但皇帝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找到了新的攻擊點。

“至於如何撥付,具體的數目,就由嚴相會同戶部,拿個章程出來吧。”

此話一出,賈充等人立刻再次發難,矛頭直指親近嚴嵩的戶部官員,聲稱他們若是經手此事,必然會雁過拔毛,中飽私囊。

於是,新一輪的、關於由誰來監督款項撥付的拉扯,又冇完冇了地開始了。

孫廷蕭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心中冷笑。

這就是朝堂,這就是政治。

一個簡單的軍事預算問題,硬生生被他們變成了兩黨互相攻訐、爭權奪利的工具。

等他們吵出個結果,黃花菜都涼了。

嚴嵩一黨很快便拿出了一個關於如何撥付軍餉的方案,表麵上看起來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將朝廷的體恤與對邊疆的重視展現得淋漓儘致。

但殿上但凡有幾個腦子清醒的,都能聽出那一條條“巧思”背後,藏著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門道和陷阱。

楊釗一黨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攻訐。

孫廷蕭站在那裡,聽著他們為了銀子從哪裡出、由誰來經手、派誰去監督而吵得麵紅耳赤,隻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起繭了。

他等到兩邊爭吵的聲浪稍稍平息,趁著一個短暫的間歇,猛地一步跨出班列。

“陛下,臣有事啟奏。”

他這一開口,整個太極殿都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兩個吵得最凶的黨派,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孫廷蕭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他對著龍椅上的趙佶躬身一禮,朗聲道:“臣回朝數日,已與兵部、戶部交割完西南戰事諸項事宜。在此過程中,臣愈發覺得,軍中若無專人處理繁雜文書、體察地方民情,實乃大為不便。故臣懇請陛下恩準,允許臣在驍騎軍內,增設一批專司文書、後勤、民政之職的辦事人員。”

此言一出,剛剛還短暫休戰的朝堂,瞬間又被點燃了。而這一次,攻擊的矛頭空前地一致,全都對準了孫廷蕭。

“荒唐!”秦檜第一個跳了出來,“孫將軍!你月前纔剛剛破格,向陛下討要了新科女狀元入你府中。如今食髓知味,竟還不知足,妄圖在軍中私設官職,擴充文吏,你究竟想做什麼?”

“是啊!”賈充也立刻附和,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譏諷,“莫不是孫將軍將那女狀元金屋藏嬌,覺得滋味不錯,如今還想再多招攬些‘人才’,擴充你的後院不成?”

他這話一出,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聲。在這些文官眼中,孫廷蕭要人,尤其是要像鹿清彤那樣的年輕才女,還能有什麼好事?

孫廷蕭對這些夾槍帶棒的譏諷充耳不聞,他甚至連眉毛都冇動一下,隻是平靜地再次開口:“陛下,臣所請增設之人員,並非朝廷官吏,無需陛下授予任何品階,也無需朝廷給出編製。”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方案:“可按征兵之法處置,由我驍騎軍軍餉自行承擔其用度。臣要的,隻是增加一些腦子機敏、手腳麻利、會算賬、能辦事的年輕人罷了。”

他環視了一圈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文官,咧嘴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般的粗豪:“畢竟,我手下那些當兵的,都是些腦子一根筋的粗漢子,隻懂得拚殺。他們的心思,可遠不似賈大人、秦大人這般心明眼亮,百轉千回啊。”

孫廷蕭那番夾槍帶棒的自謙,像一根魚刺,精準地卡在了滿朝文武的喉嚨裡,尤其是秦檜和賈充,兩張臉憋得由紅轉紫,卻偏偏發作不得。

就在這尷尬的寂靜中,孫廷蕭彷彿嫌火燒得還不夠旺,他再次對著龍椅上的皇帝一拱手,補充道:“陛下,臣所遴選之人,必是熟讀聖賢書的。平日裡除了輔佐處理文書賬目,亦可教化官兵,讓他們明事理、知忠義。如此,方能確保我天漢將士,人人心向朝廷,忠於陛下,忠於天漢!”

這一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忠於陛下,忠於天漢。”

人家要把軍隊打造成忠君愛國的模範隊伍,你還怎麼反對?

再反對,豈不是等於你自己心懷不軌,不希望軍隊忠於陛下了?

那些原本還想開口的言官們,瞬間都成了啞巴。

一直百無聊賴的趙佶,目光掠過下麵那些噤若寒蟬的臣子,心中冷笑。

朕的這些臣工,一個個都精於算計,黨同伐異,可論起真正為江山社稷打算,竟還不如這個看似招搖的武夫。

再想到如今朝中軍界的情形,皇帝的心思便更活絡了。

幽州的安祿山擁兵自重,已成氣候;青、兗二州的徐世績也不是省油的燈,手握重兵還勾連東宮;更彆說遠在西陲的趙充國,天高皇帝遠,幾乎就是一方土皇帝。

這也是為何,他近年來愈發倚重孫廷蕭、嶽飛,以及遠在江南的陳慶之這些冇有深厚背景的少壯派將領。

因為他們,至少現在還聽話。

若是孫廷蕭這個法子真能成功,在軍中建立起一套效忠於君王的思想體係,再將它推廣開來,那無疑是有利於兵將們為他這個聖人效力的。

想到此處,趙佶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孫卿家有此忠心,朕心甚慰。此事你自去做就是,不必反覆上報。”

皇帝的目光又轉向了武將班列中另一位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影。

“嶽卿。”

“臣在。”嶽飛一步出列,聲音洪亮而沉穩。

“若是孫卿此事嘗試成功,你麾下的禁軍,也可照例推行。”皇帝的語氣依舊平淡,說出的話卻讓整個朝堂的空氣都凝固了,“未來,更可推行至全國諸軍。”

“臣,遵旨。”嶽飛冇有絲毫猶豫,躬身領命。

滿朝文武,一片死寂。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就在他們還在為一點錢糧吵得不可開交時,皇帝

退朝的鐘聲敲響,壓抑的朝會終於結束。

官員們如蒙大赦,三三兩兩地結伴,順著漢白玉的台階向宮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低聲議論著剛剛朝堂上的風波。

整個場麵肅穆而有序,一派百年王朝的威嚴氣度。

然而,這份體麵很快就被一聲粗暴的怒罵徹底撕碎。

“秦檜,**,站住!”

這聲音洪亮如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怒火和匪氣,除了驍騎將軍孫廷蕭,再無二人。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吼嚇了一跳,紛紛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隻見孫廷蕭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麵趕上來,一把揪住了正和幾名同僚交談的秦檜的衣領。

“孫……孫將軍,你……你想做什麼?”秦檜平日裡在朝堂上口若懸河,此刻被孫廷蕭這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臉色發白,說話都有些結巴。

“你媽逼問我想做什麼?”孫廷蕭幾乎是把臉貼在了他的臉上,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我忍你很久了!一次兩次拿我跟女狀元的事兒在朝堂上陰陽怪氣,你個直娘賊,是不是一天到晚就琢磨著彆人家床上的那點破事?”

這話罵得實在是太難聽,太直白了。周圍的官員們一個個目瞪口呆,想勸又不敢上前。

秦檜好歹也是朝中重臣,被當著這麼多同僚的麵如此羞辱,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他奮力想掙脫孫廷蕭的手,尖聲道:“你……你血口噴人!朝堂之上,論的是國事!我何時說過你的私事?你休得在此撒野!”

“還敢犟嘴?”孫廷蕭眼中凶光一閃,“老子懶得跟你廢話!”

話音未落,他那隻砂鍋大的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搗在了秦檜的臉上。

“砰”的一聲悶響,秦檜的官帽直接被打飛了出去,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兩圈,慘叫著摔倒在地。

還冇等他爬起來,孫廷蕭又跟上一腳,正踹在他的屁股上,將他踹得在地上滾了兩滾。

這一下,徹底捅了馬蜂窩。在宮城之內,毆打朝廷命官,這簡直是無法無天的行徑!

“哎喲!孫將軍,使不得,使不得啊!這是在宮裡!”平日裡頗有體麵的宦官王振正在附近,一見此事嚇得冷汗隻冒,連忙跑上來想拉開孫廷蕭。

“滾開!”孫廷蕭正在氣頭上,嫌他聒噪,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揮。

也不知是巴掌還是拳頭,正中王振的眼眶。

這位王公公“哎喲”一聲,捂著眼睛就蹲了下去,眼淚都流了出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青了一大塊。

眼看場麵就要徹底失控,右相嚴嵩和左相楊釗這兩位死對頭,此刻竟難得地達成了一致。

“孫將軍,住手!”

“驍騎將軍!有話好說!”

兩人一左一右,帶著各自的人馬,總算將暴怒的孫廷蕭給拉開了。

嚴嵩鐵青著臉護住自己滿地亂爬的屬下,楊釗則是一邊裝作著急一邊忍不住笑。

孫廷蕭被眾人架著,兀自不解氣,指著狼狽不堪的秦檜,破口大罵。直到左右二相好說歹說,他纔算勉強熄了火。

他撣了撣自己有些淩亂的衣袍,彷彿剛剛那個當街行凶的人不是他一樣,衝著眾人大大咧咧地一揮手:“行了,不勞二位相國費心。我這就自己去向聖人請罪!”

說完,他又惡狠狠地瞪了鼻青臉腫的秦檜一眼,撂下最後一句話:

“至於你秦某人,給老子記住了。下次再敢嚼舌根,老子見你一次,揍你一次!”

驍騎將軍當街毆打朝中重臣!

這樁駭人聽聞的醜聞,還冇等到午門落鎖,就比插了翅膀還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各大酒樓茶肆裡,說書先生們甚至都來不及編排,隻是將剛剛聽來的熱乎見聞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就引得滿堂喝彩。

百姓們聽得是津津有味,熱血沸騰。

在他們眼中,秦檜那樣的文官向來是動嘴皮子的,而驍騎將軍孫廷蕭,那是實打實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英雄。

英雄當街痛毆一個平日裡惹人厭的“奸臣”,這簡直是為民除害,大快人心!

訊息自然也第一時間傳回了宮中。

禦書房裡,皇帝趙佶剛剛鋪開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研好了新得的徽墨,正準備揮毫潑墨,畫一幅秋山蕭瑟圖。

聽完內侍添油加醋的稟報,他那剛醞釀起來的滿腔詩情畫意,瞬間就泄了個乾淨。

他長長地、無奈地歎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筆。

如此可怎麼是好!

這孫愛卿實在是跋扈!

不過畢竟朕安得悠閒,不像過去一年那般天天被西南戰報煩擾,實在還是靠他這個忠心的傢夥。

又花了好些工夫聽取了肇事雙方各自的“公允陳情”之後,皇帝的處罰結果很快就下來了。

其一,驍騎將軍孫廷蕭,無視朝廷體麵,當眾行凶,有失觀瞻,著罰俸一年,並即刻向秦檜賠禮道歉,以儆效尤。

其二,禦史中丞秦檜,身為朝廷命官,在朝堂之上議論軍國大事,卻屢屢牽扯同僚私德,言語不端,同樣有失大臣體統,著申斥一番,並點明不許再拿男女關係說事。

這處罰結果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門道。

罰俸一年對剛剛纔從西南撈了潑天功勞,得了許多賞賜的孫廷蕭來說,簡直是無關痛癢。

而對秦檜的申斥,雖不重,卻等於是皇帝親自下場,堵住了他日後用此事攻擊孫廷蕭的嘴。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孫廷蕭領了旨,打馬回府,一路上吹著口哨,心情好得不得了。一進將軍府大門,他便扯著嗓子喊來了管家福伯。

“去,給我從後廚把西南帶回來的魚腥草,裝得體麵些,送到秦府上去。”他大喇喇地吩咐道,“就說是本將軍給秦大人賠罪的‘厚禮’!是京中難得的好東西!”

福伯聽了,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顯然對自家將軍這種操作早已見怪不怪,躬身領命而去。

而此時的朝堂之上,早已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嚴嵩一黨聽聞這處罰結果,一個個氣得吹鬍子瞪眼,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國舅楊釗那邊的人,則是個個強忍著笑意,聚在一起交頭接耳,隻覺得今日這齣戲看得是神清氣爽。

但無論是憤怒的,還是幸災樂禍的,滿朝文武,卻幾乎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這位驍騎將軍,實在是太粗魯了。

一言不合便當街打人,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半點城府也無。

這哪裡像個統兵十萬、平定西南的大將軍?

分明就是個標準的、有勇無謀、做事不過腦子的純粹武夫。

當孫廷蕭在朝堂外上演全武行的時候,鹿清彤正將自己埋在書房裡,為了那個憑空搭建文職體係的難題而絞儘腦汁。

訊息是赫連明婕帶來的,她像隻快活的鳥兒一樣飛進書房,嘰嘰喳喳地將街上聽來的見聞複述了一遍。

鹿清彤聽完,隻是久久地沉默著,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一滴濃墨悄然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不規則的圓。

毆打朝臣,當著百官的麵。

她想起那個在朝堂之上撒潑耍賴的孫廷蕭,想起那個在宮宴上言語輕薄的孫廷蕭,如今,這些形象又與一個宮內行凶的莽夫重疊在了一起。

這些看似荒唐、衝動、不計後果的行為,在她心中慢慢勾勒出一個模糊卻又極其統一的輪廓。

還冇等她理清思緒,孫廷蕭便帶著一身午後的陽光和滿不在乎的神情回來了。

他一踏進飯廳,便看到鹿清彤和赫連明婕都站在那裡,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擔憂。

“怎麼了?這副表情,天塌下來了?”他擺擺手,渾不在意地說道,“不妨事。午飯備的如何?吃完了下午向我彙報你的功課。”

赫連明婕見他安然無恙,立刻又恢複了活潑的本性,跑過去纏住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蕭哥哥,快讓我瞧瞧!這就是打了朝廷大官的胳膊嗎?看著也冇什麼特殊的呀!”

鹿清彤卻實在是放不下心來。

她秀眉微蹙,忍不住扶額道:“將軍,您今日行事如此跋扈,陛下雖未重罰,但不知聖人心裡會如何想您。這……您還吃得下飯嗎?”

在她看來,這已不僅僅是一場鬥毆,而是對整個朝堂規則的公然挑釁。

皇帝或許會一時容忍,但君心難測,誰知今日的縱容,不會成為他日降下雷霆之怒的引子。

“吃飯,怎麼吃不下?”孫廷蕭聞言,反而大笑起來。

他徑直在主位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飯碗,就著燉得爛熟的豬肉和炒青菜,呼嚕呼嚕地吃。

他吃得香甜,彷彿剛剛經曆的不是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而隻是出門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酒足飯飽之後,孫廷蕭站起身,目光掃向鹿清彤,不容分說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帶我去看看你的成果。”

他的手掌寬大而滾燙,充滿了常年握持兵刃的粗糙感,力道更是霸道得不容抗拒。

鹿清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心頭一跳,幾乎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向了書房。

書房內,一份條陳,紙上用清麗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鹿清彤的構想。

孫廷蕭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拿起那份條陳,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極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每一個字。

他一邊看,一邊不時地點頭,顯然對鹿清彤的思路頗為認可。

“三千驍騎軍,每五十人設一名‘書吏’……”孫廷蕭念出聲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書吏’?這名字倒也貼切。”

鹿清彤輕聲解釋道:“此為暫定之名。清彤以為,此職位介於兵與吏之間,故取此名。”

孫廷蕭不置可否,繼續往下看:“書吏平時教習官兵文化,與部隊同宿同食,行軍打仗時則配合軍中文官,處理一應繁雜事務,以解將軍行政對接之憂……”他看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嗯,不錯,把本將軍在朝堂上吹的牛,都給圓上了。”

他將條陳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鹿清彤:“按這個比例,便是六十名書吏。那麼,這六十人,該由誰來管?”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鹿清彤正要說按軍中慣例,應設一主官直接向將軍負責,孫廷蕭卻已給出了答案。

“他們都向你負責,”他指了指鹿清彤,“從今往後,由你對這六十人,統一教習、統一調遣。”

“將軍!”鹿清彤心中一驚,連忙道,“清彤一介女流,初入軍中,恐難服眾。此事體大,該當由將軍親自掌管,或委派一員得力大將,方能……”

“無妨。”孫廷蕭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霸道得不講道理,“就你來乾。”

他完全不給鹿清彤任何反駁的餘地,便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那麼,這些人,又該從何處選拔?”

這個問題,鹿清彤早已深思熟慮過。

她定了定神,條理清晰地回答:“軍中清苦,若要完全對外招募那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恐怕希望不大,且他們未必能適應軍旅生涯。不過,也可張榜招募,總有願意投筆從戎、心懷抱負之人。”

“但清彤以為,更好的法子,是從內挖掘。”她抬起眼,目光中閃爍著自信的光彩,“驍騎軍本就是精銳,將士素質遠高於尋常部隊,其中必然有一些粗通文墨之人。我們可從中遴選優秀者,加以提拔培養。”她補充道,“如此,新招募而來的讀書人,也可與這些軍中提拔的‘書吏’一同接受些基礎的軍事訓練,讓他們知兵、懂兵,不至淪為空談。”

“甚好!”孫廷蕭聞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發出激賞的光芒。他顯然是想到了更深的一層。

“若是這些‘書吏’既懂文墨,又通軍事,”他看著鹿清彤,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那在關鍵時刻,便可隨時補上低階軍官陣亡後的指揮空缺,哪怕隻是指揮一個小隊作戰……如此一來,便是我軍中一支活的預備隊!這,就更合我意了!”

孫廷蕭那句“就你來乾”的霸道命令,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鹿清彤的心上。她知道,自己冇有退路。

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招募活動,便在京城拉開了帷幕。

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恩準、得了兵部備案的正經差事,孫廷蕭自然不會客氣。

他直接讓兵部在城中人流量最大的宣陽門廣場劃出了一塊場地,搭起了高台,豎起了驍騎軍的大旗。

告示寫得明明白白:驍騎將軍麾下,招募“書吏”,輔佐軍務,教化官兵,待遇從優。

這告示一出,立刻在京城引起了軒然大波。

對於那些在科舉路上屢試不第,或是自感仕途無望的讀書人來說,這無疑是一條全新的出路。

驍騎將軍是何等人物?

聖眷正濃,戰功赫赫。

能入他麾下,即便隻是個冇有品階的“書吏”,也遠比在某個清水衙門裡熬資曆要強得多。

更何況,告示中還隱晦地提到了,此事關乎“教化官兵,彰顯忠義”,這便給這份差事鍍上了一層金光,滿足了讀書人那點“為國為民”的清高。

而對於尋常百姓來說,熱鬨就更大了。新科女狀元鹿清彤,親自坐鎮招募現場!

這位傳奇般的江南才女,親自擔任主考官的訊息,比驍騎軍招人本身更具吸引力。

一時間,整個宣陽門廣場人頭攢動,有真心來應募的,有來看女狀元風采的,還有純粹來看熱鬨的,將個招募現場圍得是裡三層外三層。

鹿清彤一身乾練的窄袖圓領袍,端坐於高台之上。

她一掃往日的端莊典雅,神情嚴肅,目光銳利,親自稽覈著每一個報名者的履曆,並不時地提出幾個問題。

她的專業與認真,以及那份獨屬於狀元之才的號召力,讓這場原本可能被視為“武夫胡鬨”的招募,變得格外鄭重起來。

赫連明婕則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

她穿著一身火紅的草原袍子,在人群中竄來竄去,時而幫著維持秩序,時而又對著某個看起來文弱的白麪書生比劃兩下拳腳,大聲問人家能不能搬得動糧草,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孫廷蕭派來的那幾個驍騎軍大兵,則老老實實地充當著苦力,搬桌子、發紙筆,忙得不亦樂乎。

幾日下來,報名的人數遠超預期。鹿清彤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在其中,一份沉甸甸的初選名單,已在她的反覆斟酌下漸漸成形。

報名截止的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廣場都染上了一層金色。鹿清彤正準備宣佈招募結束,人群外圍卻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隻見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一個高挑的身影,逆著光,緩步走來。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勾勒出英氣十足的眉目。

她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一般精準。

她的出現,與周圍那些或謙卑、或熱切的讀書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彷彿一隻闖入了雞群的獵鷹,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與壓迫感。

鹿清彤和赫連明婕都不認得她。

可那女子的目光,卻徑直越過擁擠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她們二人。

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挑戰,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怨懟。

她就這麼在萬眾矚目之下,走到了高台前,停下了腳步。

“請問,這裡可是孫將軍的招募處?”她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赫連明婕正想開口,那女子卻根本冇看她,目光死死地釘在鹿清彤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本宮,要報名。”

那一聲清冷而高傲的“本宮”,讓整個喧鬨的廣場瞬間為之一靜。

“本宮?”

“這是哪家的貴人?”

人群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還冇等眾人反應過來,高台旁那幾個負責維持秩序的驍騎軍大兵,在看清來人麵容的瞬間,臉色齊齊一變,甲冑碰撞間,動作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沉聲喝道:“參見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層浪。

百姓們嘩然,紛紛退後,敬畏地看著眼前這位氣場強大的女子。

士兵們認得出她,是因為她和孫廷蕭往來甚密。

鹿清彤心中也是一凜,原來她就是那位玉澍郡主。

她雖未親眼見過,但入府幾日,也從丫鬟和赫連明婕的零星閒聊中,聽聞過這位與將軍關係匪淺的貴女。

玉澍郡主卻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分給那些向她行禮的士兵。

她的目光如利劍一般,死死地鎖在鹿清彤的臉上,一步步走上高台。

“本宮聽說,驍騎軍在招人。”她站定在鹿清彤麵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既然連新科狀元和外族的女人都能進,本宮想來,自然也是可以的。”

這話裡的敵意和輕蔑,濃得化不開。她冇有提赫連明婕的名字,隻用“外族的女人”一語帶過,那份源自皇室血脈的傲慢,展露無遺。

鹿清彤總算明白過來,這位郡主是來砸場子的。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郡主娘娘,此次招募的,是處理軍中雜務的‘書吏’,恐不適合郡主金枝玉葉之軀。”

“合不合適,不是你說了算。”玉澍郡主冷冷地打斷她。

“哎,我說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一旁的赫連明婕可忍不住了。

她對這位郡主隻是小有耳聞,知道她也喜歡蕭哥哥,但此刻見她對鹿姐姐如此無禮,頓時火冒三丈。

她叉著腰,站到兩人中間,“這事兒可不好說啊,要不等蕭哥哥回來看看?再說了,我們這兒招的是能寫會算的‘書吏’,您一個郡主娘娘跑來算哪門子事兒啊?”

就在這三人相持不下,氣氛劍拔弩張之際,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孫廷蕭打馬而來,在台下勒住了韁繩。

他顯然是聽說了這邊的動靜才趕來的。他坐在高大的戰馬之上,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高台上的玉澍郡主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廣場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孫廷蕭臉上那慣有的、懶洋洋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混雜著惱怒、無奈和深深疲憊的神情。

而玉澍郡主那原本冰冷高傲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也劇烈地波動起來,倔強之中,竟透出一絲深藏的委屈與傷痛。

無需任何言語。

隻此一眼,鹿清彤便瞬間明白了。

一個能讓無法無天的孫廷蕭露出如此頭疼無奈表情的人,一個能讓金枝玉葉的郡主放下所有驕傲、隻剩下委屈與不甘的人。

他們之間的故事,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

這位冰雪聰明的女狀元,在這一刻,腦海中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甚至帶著幾分八卦意味的念頭:這哪裡是什麼舊相識,分明就是一對剪不斷、理還亂的老相好!

此時孫廷蕭才麵聖出來,當著聖人的麵和秦檜達成了“和解”,並解釋了一下魚腥草是有妙用的好東西,秦大人務必要日日服用纔是。

他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外走,此刻心情倒還算舒暢,正琢磨著回去順便去一趟書吏招募現場,一抬眼,卻見前方的夾道上,一行人正迎麵走來。

為首的那個,一身正五品的太醫院判官服,雖裹得嚴實,卻難掩那一身從容成熟的韻致。

她身後跟著兩個提著藥箱的小醫女,顯然是剛從後宮哪位娘娘那裡請脈出來。

正是蘇念晚。

此刻狹路相逢,蘇念晚顯然也看見了他。她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便低下頭,帶著那股子公事公辦的疏離勁兒,想順著牆根快步走過。

可孫廷蕭哪能這麼輕易放過她。

他腳步一停,好整以暇地往路中間一站,臉上浮起那一抹慣有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幾個路過的宮人都聽見:

“喲,這不是蘇太醫嗎?彆來無恙啊!”

蘇念晚避無可避,隻能停下腳步,抬起頭,那張清麗溫婉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衝孫廷蕭福了福身:“下官見過孫將軍。將軍萬福。”

“萬福什麼啊,”孫廷蕭歎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腰側,眼神卻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本將軍最近可不太好。之前勞煩蘇太醫在軍營裡為孫某‘診斷’的那處舊傷……如今到了冬天,又有些發作了,疼得緊呐。”

他在“診斷”二字上,特意拖長了調子,語氣曖昧至極。

蘇念晚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層偽裝出來的職業假笑差點冇繃住,耳根騰地一下紅了個通透。

她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哪是什麼舊傷發作!

分明就是去年她奉皇命去軍營給他看診,結果被這混蛋藉著看傷的名義按在帥案上巧取豪奪了一番!

蘇念晚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抬起頭埋怨地撇了孫廷蕭一眼,壓低聲音道:“將軍慎言!此處是宮禁之地!舊傷若發作,我後麵再請旨去看你就是了……”

說罷,她像是怕被什麼登徒子纏上一樣,側過身,帶著兩個一頭霧水的小醫女匆匆離去。

那略顯急促的腳步,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孫廷蕭看著她的背影,心情大好地笑了兩聲。

他就喜歡看這女人明明羞得要死,卻還要強撐著端莊架子的模樣。那是隻有他們這種有著多年“交情”的老相好,才能體會的樂趣。

正當他還想再回味一番剛纔那幾句**時,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滿頭大汗的親兵被禁軍攔在了宮門口,隔著老遠就衝著這邊大喊起來,聲音裡滿是焦急:

“將軍!將軍!不好了!”

孫廷蕭眉頭一皺,還冇來得及訓斥這親兵不懂規矩,就聽那親兵接著喊道:

“玉澍郡主……郡主她帶人去宣陽門招募處鬨事了!那邊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孫廷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前一刻還在回味與舊情人的這點香豔往事,下一刻就被告知那個最讓他頭疼的小祖宗去砸他的場子了。

“真是……陰魂不散。”

他低罵一聲,那種剛剛升起的愉悅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煩躁。

“備馬!”他沉著臉,再也冇心思管什麼蘇太醫了,大步流星地向宮外走去,“去宣陽門!”

相比玉澍,剛纔在宮道上遇見的蘇念晚,真的要讓人省心得太多了。

——或許不該說是她讓孫廷蕭省心,而是她太怕孫廷蕭讓她不省心纔對。這麼多年了,她總是那麼懂事,那麼知進退,從來不給他添半點麻煩。

馬蹄聲聲,孫廷蕭的思緒,卻在這顛簸之中,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飄回到了十年前。

那是個燥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夏天,銀州前線。

那時候他還年輕,帶著幾分自毀般的決心。

在一場與黨項人的遭遇戰中,他先是被一刀砍在腹部,緊接著又是一支冷箭,直直地射進了他的左胸。

那種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他至今都記得。

當他被小兵們七手八腳地抬進後方的傷兵營時,意識已經是一片混沌。

模糊中,他隻感覺到有一雙微涼的手,在他滾燙的傷口上遊走,那是他在無儘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絲生機。

然後,便是漫長的、彷彿冇有儘頭的昏睡。

直到第三天。

當他再次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時,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遮擋,卻發現自己渾身一絲力氣也冇有。

“彆動。”

一個柔和得像水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孫廷蕭轉過頭,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麗溫婉的臉龐。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醫官袍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是一個典型的、端莊的人妻模樣。

這正是那天他被抬進來時,在昏迷前最後一眼看到的那個女醫。隻是那時她是重影的,而現在,她是鮮活的,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你醒了?”蘇念晚見他睜眼,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淺笑。

她冇有大驚小怪地呼喊,而是熟練地從旁邊的銅盆裡撈起一塊熱毛巾,擰乾了水,輕輕地覆上了他的臉。

溫熱濕潤的觸感,讓他乾澀緊繃的皮膚瞬間舒展開來。

“我……還活著?”孫廷蕭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像破鑼。

“命大著呢。”蘇念晚一邊細緻地幫他擦拭著臉上的虛汗和油垢,一邊柔聲說道,“你天生一副鐵骨。那支箭簇命中你的肋骨被擋住。若是再偏半分,或者是你的骨頭再脆那麼一點點,紮進了心口裡……”

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輕了一些,似乎還在為那個凶險的傷口感到後怕。

“……那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難醫治了。”

孫廷蕭躺在那裡,任由她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著自己。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香,那顆在戰場上殺紅了的心,忽然就這麼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多謝。”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輕聲說道。

蘇念晚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著醫者的慈悲,也有著一絲對這個年輕猛將的好奇。

“謝什麼,”她淡淡一笑,轉身去投洗毛巾,“這是醫家的本分。”

片刻,精神頭凝聚了些,孫廷蕭咬著牙,雙手撐著床沿,試圖強行坐起來。

“哎!你彆動!”

蘇念晚剛轉過身,見他這副不要命的架勢,嚇得趕緊放下手裡的毛巾,幾步衝過來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的責備:“好不容易纔把那口氣給你吊回來,傷口還冇長好,這就想起來折騰?萬一裂開了怎麼辦?”

她看著這個滿身是傷、眉頭緊鎖的年輕軍官,心中暗歎一聲。

前線戰事吃緊,這幾天送來的傷兵一波接一波。

她聽那些被抬下來的小兵們說了,這位孫校尉是個不要命的主兒。

自己步戰硬剛黨項人的騎兵,硬是殺光了敵人才倒下。

這樣的英雄好漢,醒了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惦記著還要回去拚命吧。

“我知道你想回戰場,想回去和你的兄弟們並肩作戰,”蘇念晚放柔了聲音,像是在安撫一頭暴躁的獅子,“但我明白你的心思,也冇人攔著你報國。可你現在的身子,去了也是送死,還得連累彆人照顧你。”

“不是……”孫廷蕭被她按著動彈不得,那張蒼白卻棱角分明的臉上,竟然浮起了一絲尷尬的紅暈,“不是想回戰場……”

蘇念晚一愣:“那你是……”

孫廷蕭彆過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隻是內急。要去,嗯嗯……”

蘇念晚怔了片刻,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鬨了個大紅臉,但孫廷蕭確實是個讓人省心的病人。

正如蘇念晚所料,他並冇有像其他武夫那樣大吼大叫、摔摔打打,而是極其安分地配合著治療。

喝那些苦得掉渣的藥湯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換藥時疼得冷汗直流也隻是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他的身體底子好得驚人。過了鬼門關後才僅僅七天,那個原本被斷定至少要躺半個月的人,竟然已經能自己扶著床沿下地走動了。

這倒是給蘇念晚省了不少事。她不用再像頭兩天那樣,滿營地東叫西叫地去找那些粗手笨腳的男兵來幫忙扶他解決三急。

隻是,有些事情,總是充滿了意外。

那是他剛能下地的第二天傍晚。

營地裡其他的傷兵都在換藥吃飯,平日裡幫忙的那幾個雜役小兵被叫去搬運新送來的藥材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孫廷蕭又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尿意。

他不想麻煩蘇念晚,自己扶著床沿強撐著站起來,一步一挪地想往外蹭。

可那條大腿內側的刀傷實在太深,稍微一動就疼得鑽心,雙腿一軟,眼看著就要摔個狗吃屎。

“小心!”

一直在一旁整理藥材的蘇念晚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來,用自己纖細的肩膀死死頂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怎麼又不叫人?”蘇念晚有些生氣地瞪著他,雖然隔著衣服,但依然能感覺到男人身上那滾燙的體溫和沉重的分量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冇人……”孫廷蕭疼得額頭上全是冷汗,氣喘籲籲地解釋,“大家都忙……我……我想去外麵。”

蘇念晚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帳口,歎了口氣。

“算了,我扶你去。”

她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了,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半抱著他的腰,一步一步艱難地將他扶出了營帳。

因為他走不遠,兩人隻能就近去了營帳後麵的一處僻靜樹叢邊。

“就這兒吧。”孫廷蕭有些虛弱地靠在一棵樹乾上,單手扶著樹,另一隻手有些顫抖地去解自己的褲帶。

蘇念晚本想轉身迴避,可看他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又怕他一頭栽倒,隻能站在一旁虛扶著他的胳膊,把頭扭向一邊。

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後,接著是一陣有些急促的水聲。

蘇念晚盯著遠處昏黃的夕陽,臉上有些發燙。

雖然她是醫者,早已見慣了男人的身體,但這畢竟不是在看病,而且……身邊這個男人身上那股濃烈的荷爾蒙氣息,實在太有侵略性了。

“好了嗎?”她小聲問道。

“嗯……好……嘶……”

孫廷蕭應了一聲,正要提褲子,卻不想手上冇勁,身子一晃,差點冇站穩。

蘇念晚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扶他。

這一轉頭,目光便無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的胯下。

哪怕是身為醫官,見多識廣的蘇念晚,在這一瞬間,呼吸也不由得猛地一滯。

那東西……

哪怕是在剛剛釋放完後的疲軟狀態下,那根深褐色的**依然巨大得驚人,沉甸甸地垂在兩腿之間,猙獰的血管蜿蜒其上,像一條蟄伏的巨蟒。

她以前給他換藥時也曾瞥見過,但那時他躺著,又蓋著布巾,並冇有這般直觀的衝擊力。

此刻在這夕陽的餘暉下,這極具男性力量象征的器官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那種視覺上的震撼,讓她作為一個成熟婦人的心,不受控製地狂跳了兩下。

孫廷蕭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手忙腳亂地把褲子提了起來,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多……多謝蘇大夫。”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蘇念晚也猛地回過神來,臉上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燙。她慌亂地低下頭,重新架起他的胳膊,聲音有些發顫:

“走……走吧,回去了。風大,彆著涼。”

孫廷蕭得知蘇念晚已為人妻這件事,是在幾天後的一個午後。

那日他正半倚在行軍床上,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截枯草,聽旁邊床位上那個嘴碎的夥伕老王閒磕牙。

老王是本地人,對這銀州城裡的大事小情門兒清。

“哎,說起來,咱們這位蘇大夫也是命苦。”老王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壓低聲音說道,“彆看她長得跟朵花兒似的,醫術又好,可在婆家那是真不受待見。”

孫廷蕭手裡的枯草一頓,耳朵不動聲色地豎了起來。

“咋回事?”旁邊的小兵好奇地問。

“還能咋回事,肚皮不爭氣唄!”老王撇撇嘴,“成親都快三年了,連個蛋都冇下出來。聽說她那婆婆是個厲害角色,整天指桑罵槐的,前陣子還揚言要把她休回孃家去呢。也就是蘇家在本地還有點臉麵,這纔沒真鬨起來。不過啊,我看這也是早晚的事兒。”

孫廷蕭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其實也不奇怪。

蘇念晚看著比他也就小個一兩歲,在這個年紀,尋常人家的女子早就兒女繞膝了。

她雖然保養得宜,看著年輕,但那種為人妻獨有的韻味是藏不住的。

隻是,聽到她過得並不如意,甚至可以說是淒涼,孫廷蕭心裡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傍晚換藥的時候,蘇念晚照例端著藥盤進來了。她神色淡淡的,眉宇間依舊鎖著那一抹怎麼也化不開的輕愁。

“聽說,你在婆家過得不太順心?”孫廷蕭看著她熟練地拆開紗布,突然開口問道。

蘇念晚的手一抖,鑷子差點戳到他的傷口上。她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又有些羞惱:“你是聽誰亂嚼舌根?”

“這軍營就這麼大,有點什麼風吹草動誰不知道。”孫廷蕭笑了笑,那笑容裡冇帶多少惡意,反而透著一股子豁達,“你也彆惱。我看你平時也不怎麼提家裡人,想必你對你那位夫君也冇多纏纏綿綿、難與君絕,應該不至於行那‘孔雀東南飛’的舊事。”

“什麼?”蘇念晚一愣,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什麼孔雀東南飛?”

“咳咳……”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掩飾般地擺擺手,“無妨,無妨。都是我小時候在老家聽的兒歌故事。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說……一對苦命鴛鴦,被婆家硬生生拆散了,最後雙雙殉情自殺的慘事。”

蘇念晚聽完,原本稍微緩和了一點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孫校尉。”她板著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明顯的不悅,“我雖家事不順,卻也還冇到要尋死覓活的地步。還請校尉自重,莫要再拿這種話來調笑我了。”

說完,她低下頭,手上的動作明顯重了幾分,疼得孫廷蕭齜牙咧嘴。

“哎哎哎……輕點輕點,蘇大夫饒命!”孫廷蕭趕緊求饒,但嘴上卻還不老實。

他忍著疼,盯著蘇念晚那張雖然生氣卻依然動人的臉,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一針見血地說道:

“我不是要調笑你。我隻是覺得……若是真的夫妻和睦,恩愛非常,哪個男人捨得讓自己這麼漂亮的媳婦,獨自跑到這刀光劍影的前線來做軍醫?”

蘇念晚正在纏紗布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冇有抬頭,也冇有反駁。隻是那一瞬間,孫廷蕭分明看到,有一滴晶瑩的水珠,無聲無息地砸在了他**的胸膛上,燙得他心口一顫。

那滴滾燙的淚,砸在他胸口的瞬間,孫廷蕭心裡某根弦“嗡”的一下繃緊了。

原本隻是順嘴的一句試探,此刻卻像真刀真槍一樣,割開了她小心遮掩的傷口。

他胸膛微微起伏,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女人,必要斷了她對那家欺負她的人的念想。

“要了她”的念頭,也在這一刻,悄然生根。

“疼,疼……”他忽然悶哼出聲,肩膀一抖,整個人往床上一倒,繃著的腹肌抽了幾下,看上去像是傷口又扯到了。

蘇念晚立刻收起所有情緒,嚇得忙將剛打好結的紗布按住,身子幾乎是貼著他的傷口伏了過來:“哪裡疼?是不是剛纔纏得太緊了?還是傷口又崩開了?你彆亂動,讓我看看——”

話還冇說完,手腕卻被人一把握住。

孫廷蕭原本半闔著的眼驀地睜開,眸子黑得發亮。他猛地抬手,順勢一拽,將她整個人拽得向前一趔趄,直接撲到自己胸口上。

“孫校尉?!”蘇念晚驚呼一聲,整個人壓在他**的上身上,耳畔儘是他有力而滾燙的心跳聲。

她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卻發現雙手已經被他牢牢攥住,高高舉在頭頂。那雙握過刀槍的粗糙大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疼了她的骨節。

“你乾什麼——”

剩下的話,被堵在了唇間。

孫廷蕭抬起頭,準確地吻上了她的嘴。

那不是溫柔的試探,也不是青澀少年的猶豫,孫廷蕭是光棍兒,可索求卻是直白而有技巧的。

蘇念晚先是僵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拚命扭頭躲避,聲音含在唇齒間,帶著驚慌和怒意:“孫校尉,彆這樣……放開我……不行!”

她用力扭動腰身想掙紮起來,可兩隻手被高高壓著,整個人被困在他與行軍床之間,動也動不了。

她的膝蓋不小心蹭到他的腰側傷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卻非但冇鬆手,反而像是更生氣似的,將她箍得更緊。

“嘶——疼是真疼。”他額頭滲出細汗,卻依舊冇放開她,反而稍稍退開一點,貼著她的唇低聲笑了一下,嗓音沙啞,“可你一靠近,我就覺得好得快些。”

他的目光灼灼,近在咫尺:“蘇大夫,你便是止痛的良藥。”

蘇念晚被這句話噎住了,心跳亂成一團。

她不是冇嘗過男人的吻,可從來冇有一個人的氣息,像眼前這個傷兵一樣又野又熱,帶著要將她整個世界都吞冇的狠勁。

她的理智在瘋狂敲打警鐘,提醒她這是軍營、自己是人妻、這是大逆不道;可身體卻在這股子熱度裡一點點發軟。

“你放開我……”她咬著牙,努力保持最後一絲清醒,側過臉避開他的唇,聲音又急又亂,“再這樣,我以後就不管你了!”

孫廷蕭看著她那張因為羞怒而泛紅的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那可不成。”

他鬆開了一隻手,指尖沿著她因為緊張而繃直的脖頸緩緩滑下,輕輕在她被淚水打濕的眼角擦了一下:“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你把我這條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他盯著她,語氣輕,卻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那以後我疼了傷了,想要命要人,自然都得找你。”

孫廷蕭的唇從她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

濕熱的舌尖蠻橫地撬開了她緊閉的衣領,在那片因驚慌而顫栗的鎖骨上留下一個個曖昧的紅痕,又急不可耐地向那更隱秘、更柔軟的胸口探索而去。

“彆……孫廷蕭……”

蘇念晚慌亂地想要推開他,雙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正要發力,卻猛地觸到了他胸口那層厚厚的紗布。

那裡,是他差點要了命的箭傷。

孫廷蕭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顧忌。

他非但冇有退縮,反而故意挺起那受傷的胸膛,死皮賴臉地往她懷裡湊,彷彿在用那道傷口無聲地要挾:你推啊,你要是捨得讓我傷口崩裂、血流如注,你就狠狠地推開。

蘇念晚的手僵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心裡又是氣又是急。

這壞蛋!這冤家!

自己費了三天三夜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甚至到了此刻,被他壓在身下輕薄,心裡頭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怕弄傷了他的傷口。

可他倒好,竟然用這般近乎強暴姦淫的手段來回報她的救命之恩,還那般振振有詞,說她是“止痛良藥”!

“你……你混賬……”

她罵著,聲音卻越來越軟,最後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嗚咽。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滴在他正埋首啃噬她胸前軟肉的臉上。

她不再掙紮了,隻是絕望又悲哀地流著淚。

不僅僅是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羞辱,更是因為她悲哀地發現,哪怕是這樣粗暴、蠻橫、不講道理的渴求,她那位所謂的夫君,也已經許久許久冇有給過她了。

那個家裡,隻有冷冰冰的禮教,隻有婆婆那雙挑剔刻薄的眼睛,隻有丈夫一次次順從母命、當著她的麵去物色新人的冷漠。

她在那個家裡,是個會看病的工具,是個生不出孩子的擺設,唯獨不是一個被渴望著的女人。

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保衛銀州而重傷的兵,他寧願傷口裂開,寧願忍著劇痛,也要這樣急切地占有她。

這種被強烈需要著的感覺,竟然像是一劑帶毒的蜜糖,讓蘇念晚在那一瞬間,心防潰散,潰不成軍。

孫廷蕭的動作並非真的“強暴姦淫”那麼凶殘。

甚至可以說,這場所謂的“強暴”,帶著幾分滑稽的笨拙和讓人心疼的隱忍。

他單手撐在她身側,另一隻手急切卻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去解她腰間的繫帶。

那平日裡揮舞重刀都毫不費力的手,此刻卻因為扯動了胸口的傷勢而微微發顫。

每當動作幅度稍微大一些,扯到那剛剛癒合的皮肉,他的眉心就會猛地一跳,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嘶……”

那聲音聽在蘇念晚耳朵裡,像是有把小錘子在敲她的心。

“你慢點……”她終究是冇忍住,含著淚低聲提醒了一句,甚至下意識地抬了抬腰,配合著讓他更容易褪去那層最後的遮擋。

這一配合,便徹底宣告了她的投降。

衣衫儘褪,蘇念晚那具成熟豐腴、保養得極好的身軀,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昏黃的油燈下。

肌膚勝雪,在這簡陋充滿血腥氣的軍帳中,白得耀眼,白得讓人目眩神迷。

孫廷蕭的眼睛瞬間紅了,那裡麵燃燒的不再是殺氣,而是男人最原始、最**的**。

他扶著那根早已充血脹大、猙獰挺立的巨物,喘著粗氣,笨拙地在她那濕潤泥濘的入口處試探、磨蹭。

因為疼痛和急切,他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順著剛毅的臉頰滑落,滴在她的平坦的小腹上,燙得她渾身一顫。

蘇念晚偏過頭,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再抵抗。

她能感覺到那個滾燙堅硬的東西正一點點撐開她的身體,那種被填滿的異物感讓她既羞恥又戰栗。

在這意識模糊的邊緣,蘇念晚的心中竟生出一絲荒謬的遲疑。

他如此急切,如此不顧一切。

這究竟是一場屬於男人的、充滿獸性的占有?

還是說……在這絕望的戰地,在這段令她窒息的人生裡,他是想用這種最激烈、最原始的方式,來“治癒”那個早已心如死灰的她?

孫廷蕭雖然急切,但真到了攻城略地的時刻,卻展現出了驚人的技術與耐心。

他冇有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橫衝直撞,而是極有章法地,用一種近乎磨人的節奏,緩緩地進出,細細地研磨。

他那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細膩的肌膚上遊走,所到之處,點起一簇簇名為**的火苗。

他一邊動作,一邊貼著她的耳廓,用那種沙啞低沉、帶著喘息的聲音,說著最無賴、卻也最能擊碎她心理防線的渾話:

“彆怕……蘇大夫……這不怪你……”

“怪我……是我見色起意……”

“是我……強迫你的……”

蘇念晚緊緊咬著嘴唇,原本壓抑的抽泣聲,被這些話激得更加破碎。

她知道這是他在給她找台階下,也是在替她揹負那份沉重的道德枷鎖。

可偏偏就是這份“強詞奪理”的體貼,讓她心裡那道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這壞蛋……這冤家……他怎麼能這般壞,又這般懂女人心?

他這些渾話,說得她恨不得立刻就此淪陷,哪怕是萬劫不複。

而他身下那溫柔卻堅定的抽送摩擦,配合著唇舌在她敏感點上不知疲倦的吻弄,更是如同一張細密的大網,將她整個人都網羅其中,令她**蝕骨,不知今夕何夕。

“唔……嗯……”

她的雙手依然被孫廷蕭那隻冇受傷的大手牢牢扣住,高高地舉過頭頂,被迫擺出一個毫無防備的臣服姿態。

而她的一條修長白皙的腿,也被他架在了那寬闊的肩膀上,高高抬起,使得兩人結合的地方,能夠貼合得更深、更緊密。

這個姿勢,對於一個端莊守禮的婦人來說,是極度屈辱的,也是極有難度的。

那大腿根部的韌帶被拉扯到了極限,傳來陣陣痠麻。

可每當她覺得難以承受想要退縮時,他就會更深地頂入,用那種讓人發瘋的充實感,逼迫她不得不繼續維持這個令人羞恥的姿勢,任由他予取予求。

“啊……等等……血……你的傷……”

蘇念晚原本迷離的淚眼猛地睜大,驚恐地發現他胸前那層潔白的紗布,正緩緩洇出一抹刺眼的殷紅。

那是剛剛癒合的傷口崩裂了,隨著他每一次劇烈的挺動,那血跡如同在雪地上綻放的紅梅,妖冶而觸目驚心。

“糟了……流血了……廷蕭……你停下……快停下……”

她慌亂地想要推開他,想要起身去拿案幾上的止血散。

可孫廷蕭對此置若罔聞。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身下這具美妙得令人髮指的身體裡。

蘇念晚的身子實在是太好了。

那是不同於青澀少女的、成熟婦人纔有的豐腴與軟糯。

她的肌膚白得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細膩的珠光。

此時,這身羊脂玉正因為情動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桃花粉,特彆是胸前那兩團飽滿軟膩的**,隨著他的撞擊,如波浪般盪漾起伏,頂端那兩顆嫣紅的蓓蕾更是硬挺著,在他眼前晃出一片令人眼暈的旖旎。

而最讓他**的,是下麵那處緊緻溫熱的**窟。

那裡層層疊疊的媚肉,溫熱、濕滑、緊緻得不可思議,像是有無數張貪吃的小嘴,正爭先恐後地吸吮著他那根粗大滾燙的**。

每一次深入,都能感覺到那裡最深處的軟肉在歡快地跳動、收縮,裹得他頭皮發麻,幾乎要繳械投降。

“彆管它……”孫廷蕭喘息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把沙子。

他低下頭,一口含住她胸前那顆在眼前亂晃的紅梅,舌尖狠狠一卷,引得身下人一陣戰栗。

“死不了……”

他腰身猛地一沉,那根青筋暴起的巨物,藉著兩人之間早已氾濫的**,勢如破竹地直接頂到了她最深處的花心。

“啊——!”

蘇念晚被這一下頂得魂飛魄散,所有的勸阻都被撞碎成了支離破碎的呻吟。

“唔……太深了……不行了……”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傷口,什麼流血。

她隻能被迫仰起修長的天鵝頸,雙手無力地抓著身下的被單,任由自己在慾海中沉浮。

她那平日裡端莊清冷的臉龐,此刻佈滿了**的潮紅,眼神迷離渙散,那雙水潤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瘋狂的臉。

她整個人軟成了一灘春水,隨著他的節奏無助地顫抖、搖擺,呈現出一種極其柔美、**、卻又讓人想要狠狠破壞的脆弱感。

孫廷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的火燒得更旺。

他感覺不到胸口的疼,隻覺得那滲出的血反而成了最好的助興劑。

在這狹小的軍帳裡,血腥氣混合著濃鬱的**氣息,編織成了一張逃不脫的網。他隻想就在這網裡,死在她這具讓他**蝕骨的身體上。

蘇念晚終究是被孫廷蕭弄得無奈了。

是他強迫自己的嗎?

是,也不是。

那半推半就的掙紮,那欲拒還迎的推擋,在那根滾燙的**一次次狠狠搗入她身體深處的時候,早就變得蒼白無力。

她的身體比她的理智更早地背叛了她,在那狂風暴雨般的攻伐中,她不得不承認,在那一刻,她並不真的抗拒這份來自陌生男人的、充滿了血腥與蠻力的占有。

甚至,隱秘地渴求著。

當那極致的快感如潮水般襲來,將她推向那個讓人頭皮發麻的頂峰時,蘇念晚死死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那個羞恥的聲音。

她隻是漲紅了一張俏臉,長長地、破碎地喘息著,抬起一隻手臂,遮住了自己早已水霧迷濛的眼睛,不願讓他看到自己徹底沉淪的模樣。

而孫廷蕭,則像個得勝的將軍,趴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前,嘴裡還含著她那顆挺立的**,陶醉地、依戀地玩弄吮吸著。

事畢之後,一片狼藉。

蘇念晚拖著痠軟的身子,紅著眼眶,一邊數落著他的胡來,一邊卻又心疼地幫他重新處理了那處滲血的傷口。

所幸,他那副鐵打的身子骨確實經得起折騰,並冇有怎麼傷情複發,隻是皮肉稍微崩裂了一點小出血,重新上藥包紮便無大礙。

處理完傷口,她又紅著臉,拿著濕布巾,細緻地幫他擦乾淨了那根依然半硬著、裹滿了兩人歡愛後留下的白漿的**。

那之後的幾天裡,蘇念晚變得有些糯糯的,像隻受了驚的小兔子。

她總是低著頭,躲閃著孫廷蕭灼熱的目光。

對於孫廷蕭那一句句“我會負責”、“跟我走”的誓言,她始終冇有正麵迴應過哪怕一句。

直到孫廷蕭傷愈,再次提刀上戰場,她也冇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如今回想起來,孫廷蕭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慶幸。

慶幸後來在長安城,他們終究還是再會了。

雖然那已經是後話,但那段戰地情緣,終究冇有斷了線。

隻是……

那之後,他的人生隨著積功上進,一路從校尉殺到了驍騎將軍。在這一路腥風血雨中,他也認識了更多的新人。

想到這裡,孫廷蕭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現在,這些新人中的一個——那位金枝玉葉的玉澍郡主,正在宣陽門給他惹麻煩呢!

“駕!”

他猛地一夾馬腹,將那些旖旎的回憶甩在腦後,朝著那個讓他頭疼的現實,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