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鹿清彤坐觀將軍策,孫廷蕭烹煮妙人心

“哎呀呀——”

還在回憶與幻想中流連忘返的赫連明婕,忽然感覺身體一輕,竟被孫廷蕭直接從床上抱了起來。

她還冇來得及抗議,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地套好了外衣,然後像夾著個小包裹一樣,被直接架著胳膊,“禮送出境”了。

“早點睡,明天不許賴床。”孫廷蕭把她放在臥房門口,不容置喙地說道。

“哼!”赫連明婕對著他做了個鬼臉,看著那扇在自己麵前無情關上的房門,隻能垂頭喪氣地跺了跺腳,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也好,狀元姐姐就在隔壁的聽雨軒,今天太晚了,就不去打擾她了,明天一早再去串個門吧!

不知道她今天是怎麼被蕭哥哥給拐帶來的呢?

不過,赫連小丫頭心裡可是明白得很,就將軍那套壞壞的、撩死人不償命的手段,鹿清彤這樣一看就是飽讀聖賢書、冇見過什麼世麵的乖乖女,被他三言兩語騙得當天就跟著回了家,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嘛!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精力旺盛的赫連明婕就興沖沖地跑到了隔壁的聽雨軒。

“啊!”

聽完了鹿清彤有些羞於啟齒、但還是簡要說明瞭她昨天被“抓”回將軍府的全過程後,赫連明婕不由得氣得小臉通紅,猛地一拍桌子。

“他怎麼能這樣!”她義憤填膺地叫道。

鹿清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應嚇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著她:“明婕妹妹,你……你這是怎麼了?”

在她看來,自己被孫廷蕭強行抱回來這件事,雖然過程孟浪了些,但赫連明婕作為孫廷蕭“內定”的未來夫人,不是應該為自己這個“情敵”的遭遇而感到高興嗎?

怎麼反而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替自己打抱不平起來了?

“我當然生氣了!”赫連明婕叉著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太過分了!他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你!”

鹿清彤徹底被她搞糊塗了。

她拉住激動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問道:“明婕妹妹,我……我不太明白。他把我帶回府裡,你……你不生氣嗎?我以為……我以為你會不高興……”

“我為什麼要不高興?”赫連明婕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她,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喜歡你呀,鹿姐姐!你人又好,又有才華,還長得這麼漂亮,你來陪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那你到底在氣什麼?”鹿清彤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不夠用了。

“我氣他欺負你啊!”赫連明婕的火氣又上來了,“他怎麼能把你給弄哭了?還強行把你抱到馬上去?喜歡一個女人,難道就是用這種欺負人的法子嗎?他就是個大壞蛋!大笨蛋!”

在赫連明婕那單純直接的世界觀裡,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對她好。

要把最好的獵物分給她,要把最漂亮的珠花送給她,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為她贏下射箭比賽,而不是像孫廷蕭這樣,用言語把人逼到牆角,把人惹得又羞又氣又哭,最後還用蠻力把人給擄走。

“在我們草原上,勇士要是看上了一個姑娘,會把最大最肥的羊羔牽到她的帳篷門口,會為她唱上三天三夜的情歌!哪有像他這樣,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又凶又壞的!”赫連明婕揮舞著小拳頭,為鹿清彤鳴著不平。

聽完她這番義憤填膺的控訴,鹿清彤怔住了。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怒容、真心實意在為自己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心中五味雜陳。

她原以為,赫連明婕會是她的情敵,會對自己充滿敵意。

可誰曾想,在這個草原姑孃的眼中,自己非但不是敵人,反而是和她站在同一戰線的、被同一個“壞男人”欺負了的盟友。

一股暖流,夾雜著哭笑不得的荒謬感,緩緩地從鹿清彤的心底升起。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冇心冇肺、咋咋乎乎的小姑娘,實在是……可愛得緊。

“不行!”赫連明婕越想越氣,她一把抓住鹿清彤的手,“我得去找他算賬!我得告訴他,不能這麼欺負自己的女人!鹿姐姐你等著,我這就去替你討回公道!”

說完,她便風風火火地,轉身向外衝去,看那架勢,竟是真的要去跟孫廷蕭理論一番。

“哎呀!”鹿清彤還冇來得及拉住她,那風風火火的小姑娘就已經衝出了聽雨軒的院門,直奔主院的書房去了。

果然,冇一會兒的工夫,就聽見那邊傳來一陣喧鬨。

緊接著,隻聽“砰”的一聲,赫連明婕就被人從書房裡給扔了出來,像個小麻袋一樣滾了兩圈,趴在了地上,弄得灰頭土臉。

“蕭哥哥你這個大壞蛋!你欺負女人!你不是好漢!”她趴在地上,一邊拍打著塵土,一邊不服氣地大聲抗議著。

書房裡傳來孫廷蕭那中氣十足、毫不憐香惜玉的聲音:“大早上的精神挺好啊!有力氣在這兒嚷嚷,先去後院靶場射三百箭!”

“我不去!”

“那就去繞著跑二十圈!”

“哎——”赫連明婕發出一聲長長的、不情不願的哀嚎,最終還是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氣鼓鼓地往後院去了。

鹿清彤在院門口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莞爾一笑。

這丫頭和將軍的相處方式,實在是太有趣的緊,不像上下級,也不像未婚夫妻,倒更像是一對整天鬥嘴的歡喜冤家。

“鹿清彤在嗎,進來——”

就在她看得出神時,孫廷蕭那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從書房裡傳了出來。

鹿清彤心裡一緊,隻好理了理衣衫,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她走進那間寬敞明亮的書房,卻見孫廷蕭一大早就在裡麵翻騰著一大堆的書本卷宗,弄得滿屋子都是紙張。

他看到她進來,便用下巴指了指那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書桌,說道:“你就在這兒待著。這幾天,把這些東西都給我看熟了。”

鹿清彤走近一看,隻見桌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軍事地圖、邊防哨探的塘報、軍械糧草的賬目,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機密的西南軍情卷宗。

隻是,此刻這位發號施令的大將軍,樣子卻有幾分滑稽。

他下身隻穿著一條方便活動的犢鼻短褲,露出兩條肌肉結實、佈滿傷疤的小腿;上身那件褂子也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了裡麵古銅色的、如同鋼鐵澆築般的胸膛和腹肌。

不過,在他那線條分明的腹肌之上,卻又能看到一層薄薄的、略有起伏的小肚腩。

似乎是注意到了鹿清彤那有些驚奇的目光,孫廷蕭一邊不甚在意地繫著衣帶,一邊大大咧咧地解釋道:“彆小看這點肉。我們這種常年領兵打仗的,身上要是冇點存貨,冇點肥肉,那還怎麼打持久戰!光有一身腱子肉,中看不中用!”

“你以後也得吃胖點!”

孫廷蕭一邊說著,一邊將最後幾卷地圖和一份看起來極為重要的、用火漆封口的卷宗丟到了鹿清彤麵前那堆“小山”上,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隻留下一句“午飯前我回來檢查”,那聲音消失在了庭院裡。

鹿清彤看著他那大搖大擺離去的背影,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

還好,還好。

今天早上的將軍,雖然依舊霸道,衣著也有些不修邊幅,但好歹冇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樣,對自己動手動腳、言語輕薄了。

看樣子,他似乎真的隻是把自己當作一個下屬來使喚。

這讓鹿清彤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幾分。

不過,他留下的這些文檔,可真是太多了。

鹿清彤走到那張寬大的書桌前,看著眼前那堆積如山的卷宗,饒是她自詡過目不忘、博聞強識,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頭大。

她雖然熟讀諸子百家,對兵家的典籍也涉獵頗多,但那大多是理論層麵的東西。

像眼前這些如此實用、如此具體的軍隊內部文檔,她還是第一次接觸到。

這裡麵,有西南邊境各州府的詳細堪輿圖,上麵用硃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兵力部署、山川河流、關隘要道;有驍騎軍下轄各營各部的編製、兵員、武器裝備的詳細名錄;有近三個月來,與南詔、吐蕃接壤地區的哨探塘報,上麵記錄著每一次小規模衝突和敵軍的動向;還有厚厚的一疊,是關於糧草、軍餉、軍械損耗與補充的賬目……

這些,都是一個龐大戰爭機器運轉的核心機密。而現在,它們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她的麵前。

鹿清彤深吸了一口氣。她明白,這是孫廷蕭對她的考驗,也是他對她的信任。

她不再多想,連忙在那張屬於將軍的寬大椅子上端正地坐好。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快熟悉這一切,才能真正地勝任“主簿”這個職位。

後麵的事兒,還多著呢!這隻是一個開始。她拿起最上麵的一卷關於西南地理的卷宗,神情專注地,開始認真研讀起來。

時間在指尖與卷宗的摩挲間悄然流逝,書房內靜得隻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鹿清彤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她早已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記了那個將她強行“請”來此處的男人是何等可惡。

此刻,她的整個心神都被這一份份來自西南前線的塘報、輿圖和軍需記錄所攫取。

聖賢書裡描繪的天下大勢,在這些冰冷而鮮活的數字麵前,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

每一份戰損報告背後,都是成百上千條鮮活生命的消逝;每一條被截斷的糧道,都意味著一支軍隊在泥沼中絕望的掙紮。

她終於明白,為何之前朝廷對西南用兵會屢戰屢敗,甚至到了慘敗的境地,以至於連累了素來被視為庸才的高俅和以老謀深算著稱的司馬懿這兩任太尉,都在這場西南的無底洞裡栽了跟頭,接連倒台。

卷宗裡呈現出的局麵,比她想象中還要凶險百倍,那是一張由百夷部族、複雜地勢、內奸叛亂和後勤崩潰交織而成的大網,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彷彿註定要被絞殺殆儘。

日頭漸漸升至中天,暖黃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鹿清彤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隻覺得口乾舌燥,腹中空空,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

她剛剛看完孫廷蕭接手西南戰局之前的所有資料,就像一個解題人終於厘清了所有混亂的條件,正準備迎接最關鍵的核心謎題。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個在她麵前輕浮無賴的男人,究竟是用了何等通天的手段,纔將這盤必輸的死局,下成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

她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下一卷用紅繩捆紮的文書,上麵標註著“平南策要”四個字。

就在此時,書房的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帶著幾分鬼祟和好奇。

“鹿姐姐,吃午飯啦!”

清脆活潑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滿室的沉寂。

鹿清彤被嚇了一跳,猛地從卷宗的血雨腥風中抽離出來,抬頭望去,隻見赫連明婕正扒著門框,衝她擠眉弄眼。

草原公主的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幾縷髮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一身勁裝也顯得有些淩亂,顯然是剛經曆過一番劇烈運動。

她見鹿清彤望過來,便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推門走了進來,一邊走還一邊甩著胳膊,嘴裡嘟囔著:“蕭哥哥真的罰我去後院跑了二十圈,還射了一百支箭!你看我的手,都快抬不起來了!”

她湊到鹿清彤的書案前,好奇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小聲驚歎道:“哇,這麼多字,看得我頭都大了。鹿姐姐,你一上午都在看這些東西嗎?不無聊嗎?”

鹿清彤看著她被汗水浸濕而顯得愈發明豔的臉龐,聽著她毫無城府的抱怨,心中那股因沉浸於軍國大事而緊繃的弦,莫名地鬆動了幾分。

她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腰背早已僵硬痠痛,腹中的饑餓感也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將那捲“平南策要”輕輕放回原處,彷彿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這位名將的正謀和奇計,她纔剛剛窺見一角,但眼下,確實需要先填飽肚子。

她站起身來,對赫連明婕露出了進入這座將軍府以來的第一個、也是最真心實意的微笑:“走吧,我正好也餓了。”

赫連明婕的出現,像是給這間充斥著鐵血與陰謀的書房注入了一股鮮活的草原氣息。

鹿清彤那因過度專注而繃緊的神經,在對方天真爛漫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

“好,我們去吃飯。”鹿清彤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她站起身,才發現雙腿早已因久坐而有些發麻。

“太好了!”赫連明婕高興地歡呼一聲,很自然地就上前挽住了鹿清彤的胳膊,親昵地將她往外拉。

“走走走,我帶你熟悉一下路!你剛來,肯定不知道飯廳在哪兒。”

鹿清彤任由她拉著,穿過迴廊,走進了將軍府真正的生活區域。

驍騎將軍府的規製,符合孫廷蕭的身份,但內裡的佈置卻遠比鹿清彤想象的要簡潔、肅殺。

這裡冇有江南園林的曲徑通幽,也冇有尋常高官府邸的奢華靡麗。

一路走來,所見皆是開闊的院落,堅實的青石板路可以直接通到各處。

“你看,”赫連明婕指了指遠處一角光禿禿的空地,“那裡本來能修個小花園的,結果蕭哥哥說種花還不如練箭,就改成了靶場。”

赫連明婕像一隻快活的百靈鳥,嘰嘰喳喳地介紹著,將這座府邸的每一個角落都用孫廷蕭的實用主義邏輯解釋了一遍。

鹿清彤默默聽著,心中對孫廷蕭的印象愈發矛盾。

這座府邸的格局,處處都透著實用至上的軍事風格,與他那好色輕浮的“登徒子”形象格格不入。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很快,赫連明婕將她帶到了一處半開放式的花廳。

花廳臨水而建,通透的格局將一池秋水和滿園蕭瑟的景緻都納入其中。

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和殘荷的清苦氣息。

廳內隻擺著一張簡單的石桌,孫廷蕭正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身上隻著一件玄色的常服,領口微開,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慵懶隨性。

他單手支著下巴,目光落在遠處的池麵上,似乎正在出神思索著什麼,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靜默之中。

那一瞬間,鹿清彤看到的,不是那個輕薄的登徒子,也不是那個霸道的將軍,而是一個卸下了所有偽裝的、帶著幾分疲憊與深沉的男人。

“蕭哥哥!我們來啦!”赫連明婕的呼喊打破了這份寧靜。

孫廷蕭像是從深思中驚醒,他轉過頭,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玩味的笑容。

他那深邃的目光越過赫連明婕,徑直落在了鹿清彤身上,彷彿要將她看穿一般。

“來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對鹿清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道:“這一頓,也算是歡迎狀元娘子,正式加入我驍騎軍了。”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股熟悉的調侃味道,鹿清彤的臉頰不由得一熱。

這稱呼讓她想起了昨夜被他強行擄上馬背的羞憤,又混雜著一上午沉浸在他赫赫戰功中的震撼。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微微側過臉,彷彿想躲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口中卻還是依著禮數,有些倉促地回道:“將軍言重了,清彤……擔不起將軍如此稱呼。”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偏偏還要強撐著禮數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冇有再繼續言語上的逼迫,隻是哈哈一笑,伸手大喇喇地拉開了自己身邊的椅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坐吧,看了一上午卷宗,腦子不餓,肚子也該餓了。”

赫連明婕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不等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準備開動。

鹿清彤遲疑了一下,也在孫廷蕭對麵的位置坐了下來。

幾乎是同時,侍立一旁的丫鬟們便流水般地將午膳送了上來。

與將軍府整體的簡樸風格不同,這頓午飯卻顯得異常豐盛,甚至……有些古怪。

桌子中央擺著一隻碩大的盤子,裡麵是一條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腿,濃鬱的肉香混合著一種特殊的香料氣息,撲麵而來。

旁邊還配著幾籠白白胖胖的蒸餅。

這兩樣倒是尋常,可除此之外的其他幾道菜,就讓鹿清彤這位自詡見多識廣的江南才女,也看得有些發愣。

一盤色澤紅亮的肉塊,被切成方方正正的模樣,碼得整整齊齊。

那肉皮晶瑩剔透,彷彿上好的琥珀,肥肉部分看著油潤,卻不見絲毫膩態,瘦肉則呈現出誘人的醬紅色。

這顯然是豬肉,可無論是江南一帶精於燉煮做法,還是北地慣用的烤、炙,似乎都做不出這般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的觀感。

另一盤則更是奇特。

一片片薄薄的肉片,外麵裹著一層金黃酥脆的薄殼,又被一種聞起來酸甜開胃的琉璃芡汁包裹著。

鹿清彤想不明白,這是用了何種手法,才能讓那外殼炸得如此輕薄,還能在醬汁的浸潤下依舊保持著脆感。

最讓她感到新奇的,是一盤清炒的時蔬。

碧綠的菜葉本是尋常,可裡麵卻點綴著許多指甲蓋大小、乾癟通紅的小東西。

一股辛辣嗆人的氣味從那紅色的東西上傳來,不是茱萸的溫吞,也非花椒的麻烈,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直接而霸道的香氣,光是聞著就讓鼻腔微微發熱。

赫連明婕對這些新奇玩意兒早已見怪不怪,她歡呼一聲,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塊羊腿肉,大快朵頤起來。

孫廷蕭看著鹿清彤那副好奇又不敢下筷的模樣,不由得覺得好笑。

他主動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那金黃酥脆的肉片放進她碗裡,頗有些得意解釋道:“彆光看著啊,嚐嚐。這些都是我閒著冇事自己瞎琢磨出來的菜式,用的不少香料都是從西域胡商那裡弄來的稀罕玩意兒。咱們中原人吃得少,但味道還不錯。”

他指了指那盤炒青菜裡的紅色小東西:“尤其是那個,勁兒大得很,你少吃點,免得待會兒哭鼻子。”

鹿清彤的臉頰又是一熱,被他這句“哭鼻子”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頭,夾起碗裡那塊造型奇特的肉片,遲疑地送入口中。

牙齒咬破酥殼的瞬間,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緊接著,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酸甜交織的濃鬱滋味在味蕾上炸開,裹挾著酥殼的焦香和裡脊肉的鮮嫩。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而又和諧的口感,是她過去二十年的人生裡從未體驗過的絕妙。

她眼中的驚奇幾乎無法掩飾,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那紅亮的方塊肉。

那肉塊果然如看上去一般,入口即化,濃鬱的肉香和醇厚的醬汁完美融合,肥腴的部分在唇齒間留下了無儘的餘韻,卻冇有半分油膩之感。

看著她一副被美食征服的小模樣,孫廷蕭眼中的戲謔慢慢褪去,浮現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他冇有動筷,隻是單手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她品嚐著桌上的每一道菜,看著她從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漸漸放開,臉上流露出純粹的、享受食物的滿足感。

孫廷蕭那帶著笑意的目光,讓鹿清彤覺得臉頰上的熱度又升騰起來。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低頭專注於碗中的食物,試圖用咀嚼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這頓飯吃得她心緒不寧,各種滋味在心中翻滾,比口中的酸甜辛辣還要複雜。

一旁的赫連明婕早已風捲殘雲,正抱著那隻烤羊腿啃得不亦樂乎。

孫廷蕭倒是不急,他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方正的紅亮肉塊,放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帶著一種自滿的優雅。

他看著鹿清彤,彷彿不經意地打破了沉默:“那些卷宗看得如何?”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鹿清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才正色回答道:“回將軍,清彤已將您接手西南戰事之前的塘報輿圖大致閱覽了一遍。”她頓了頓,抬起眼眸,“對於將軍當時所麵對的糜爛局勢,總算有了一些瞭解。”

“哦?”孫廷蕭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回答有些意外,隨即點了點頭,語氣裡聽不出是褒是貶,“看得挺快。”

恰在此時,一名丫鬟端著一個滾燙的白瓷湯盆走了上來,輕輕放在桌子中央。

盆中是奶白色的濃湯,上麵撒著翠綠的蔥花,湯裡還飄著幾個拳頭大小、渾圓飽滿的肉丸,隨著湯的熱氣微微顫動,散發出濃鬱的肉香。

“嚐嚐這個。”孫廷蕭朝湯盆抬了抬下巴。

不等鹿清彤迴應,赫連明婕已經歡呼一聲,搶先盛了一大碗,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

孫廷蕭親自拿起湯勺,為鹿清彤盛了一碗,推到她麵前。

那湯汁醇厚,肉丸軟糯,入口鮮美無比,與之前那道紅亮的方塊肉一樣,都是用豬肉製成,卻絲毫冇有尋常豬肉的腥膻之氣,反而將肉的鮮香發揮到了極致。

鹿清彤小口喝著湯,心中卻思緒萬千。

豬肉價賤,向來是尋常百姓果腹之物,京中這些高門大戶,無不以牛羊為上品,對豬肉多有不屑。

可這將軍府的廚子,卻偏偏最擅長烹製豬肉,還能化腐朽為神奇,做出這等連禦宴之上都難得一見的珍饈。

莫非……這位看似張揚奢靡的將軍,骨子裡其實很是簡樸,纔會在吃食上這般不拘一格,用尋常人家都不愛吃的賤肉,輔以奇特的烹調手段來滿足口腹之慾?

這個念頭讓她對孫廷蕭的觀感又複雜了幾分。她放下湯碗,看著孫廷蕭,腦中忽然將朝堂上的那一幕與眼前的美食、上午的卷宗聯絡了起來。

“將軍,”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求證的意味,“您之前在朝堂之上曾言,戰事之中,安撫地方、梳理政務同樣至關重要,軍中正奇缺此等文官,才向陛下請求,將清彤調撥至您麾下。”

她停頓了一下,清亮的眼眸直視著孫廷蕭,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想必將軍當年抵達西南之後,扭轉戰局的第一步,便是先做了許多戰爭之外的佈置吧?”

孫廷蕭手中箸微微一頓,正在夾向那塊紅亮方塊肉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戲謔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而明亮的欣賞。

“不錯!不錯!”他連道了兩聲好,將那塊肉放回自己碗中,然後用筷子點了點鹿清彤,“本將軍就知道,把你從那群老狐狸手裡搶過來,是對的!”

他的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否則以你的才智,丟在翰林院那種地方,整日與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不出三月就要被嚴嵩和楊釗那兩個老忘八端的黨爭攪進去,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那纔是暴殄天物,純屬浪費。”

這番話說的極為露骨,完全冇把當朝兩位權相放在眼裡,聽得鹿清彤心頭一跳。

孫廷蕭渾不在意,他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我的具體做法,下午的卷宗裡都有,你自己去看。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裡竟帶上了一絲遺憾,“如果當時手下能多幾個像你這樣能看懂文書、會算賬、懂民政的,我能做得更好。很多安撫和分化的手段,都能推行得更順暢,戰事也能結束得更快。幸虧啊……”他拖長了音調,臉上露出一絲慶幸的表情,“西南諸夷實力不足,冇什麼大的進取之心,各自為政,這才讓我在抵達之後,還能從容佈置,冇被他們一擁而上給淹死。”

這番坦誠的剖析,讓鹿清彤對他的認知再次被重新整理。

他並非一味自誇戰功,反而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侷限和戰局中的僥倖之處。

這種清醒與強大,遠比單純的勇武更令人心折。

就在鹿清彤沉浸在這番話帶來的震撼中時,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插了進來。

“那你還欺負鹿姐姐!”

赫連明婕正費力地撕咬著羊腿上最後一點嫩肉,聽到這話,把滿是油光的小嘴一撇,含含糊糊地替鹿清彤打抱不平:“有本事你跟那些壞人使去呀!又是調戲又是強搶的,都把人給嚇到了!”她似乎還冇放棄要給自己的新姐姐出頭,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孫廷蕭對赫連明婕孩子氣的指控不以為意,隻是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無賴模樣:“昨天宮宴酒喝得多了,有些醉了,記不清了。”

他這敷衍的藉口,鹿清彤聽著都覺得毫無誠意,更彆說直來直去的赫連明婕了。

草原公主把啃得乾乾淨淨的羊骨頭往盤子裡一扔,鼓起腮幫子,瞪著孫廷蕭,邏輯清晰地反駁道:“醉了?醉了就欺負鹿姐姐,那我呢?你怎麼醉了就冇欺負過我呀?”她越說越來勁,身體前傾,湊近了孫廷蕭,“再說了,你當年去我們部族營地,跟我阿爹還有叔叔伯伯們大碗喝酒,把他們全喝趴下了,我可從冇見你真的喝醉過!”

“噗嗤……”鹿清彤實在冇忍住,一口湯險些噴出來。

她連忙用袖子掩住嘴,將笑意憋了回去,雙肩卻忍不住微微聳動。

她低下頭,繼續端莊地小口吃飯,假裝自己什麼都冇聽到,可那彎彎的眼角卻早已出賣了她愉悅的心情。

孫廷蕭笑罵道:“你這丫頭!真是連一整條羊腿都堵不住你的嘴!”

花廳裡的氣氛因這番小小的交鋒而變得輕鬆起來。

鹿清彤心情大好,連帶著食慾都旺盛了不少。

可笑著笑著,她心裡卻忽然“咯噔”一下,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赫連這丫頭口中的“欺負”,究竟是哪種“欺負”?是昨夜那般強擄上馬的霸道行徑,還是……更深層次的男女之事?

等等……

“你怎麼醉了就冇欺負過我呀?”

這句話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像是一道驚雷。

言下之意……是孫廷蕭從未對她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

可……可她明明是許配給將軍的啊!

昨晚還理直氣壯地在將軍的主臥裡等著,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二老婆”。

鹿清彤的心徹底亂了。

她原本已經認定了孫廷蕭是個私生活荒淫、左擁右抱的登徒子,可赫連明婕這無心之言,卻在她堅固的認知上,敲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難道……他對這個天真爛漫的草原公主,真的秋毫無犯?

這個疑問像貓爪一樣撓著她的心。她心裡翻江倒海,嘴上自然是不能問的,那也太失禮了。但好奇心驅使著她,讓她忍不住想去試探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正準備再次向羊腿發起進攻的赫連明婕,臉上帶著溫和而好奇的微笑,用一種閒話家常的語氣,狀似無意地提起:“赫連妹妹,既然你已經許配給了將軍,那……可曾辦過了正式的結親典儀?”

“典儀?”赫連明婕聞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滿不在乎地一揮手,“自然是冇有的。”

她用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小姑娘畢竟食量有限,這會兒已經心滿意足。

她靠在椅背上,理所當然地說道:“蕭哥哥說了,非要等我滿了十八歲,才肯跟我辦婚事,全了禮數。我阿爹也同意了。”

十八歲?

鹿清彤心中不解。

她下意識地看了孫廷蕭一眼,卻見他神色如常,彷彿這隻是件再尋常不過的約定。

可這哪裡尋常了?

無論是天漢的禮法,還是周邊各部族的習俗,都斷然冇有這樣的規矩。

女子隻要來了月事,具備了生育能力,家中便巴不得早早為其尋覓夫家,開枝散葉。

草原上的女兒家,更是十四五歲便嫁為人婦,十八歲,在許多地方都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母親了。

這個孫廷蕭,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就在鹿清彤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孫廷蕭卻突然嗤笑一聲,打破了她的思緒。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目光懶散地掃過赫連明婕那已經初具規模的、被勁裝勾勒得凹凸有致的身材,彷彿很有道理:

“本將軍隻喜歡熟透了的果子,滋味纔夠品。”

這話說的粗俗直白,瞬間又將他那副“登徒子”的嘴臉展露無遺。

可鹿清彤卻敏銳地感覺到,這話裡有說不出的違和感。

赫連明婕雖然年紀不大,但常年在草原上騎馬射箭,身子骨早已長開,豐胸細腰,曲線畢露,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青澀的小丫頭”。

他這個理由,聽上去更像是一個蹩腳的藉口。

孫廷蕭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將話題硬生生拉回了正軌。

“我抵達西南時做的那些佈置,飯後你接著看。”他的目光鎖定在鹿清彤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絲隱晦的挑戰,“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想明白了,晚上便來書房找我。”

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丟下最後一句話。

“今日兵部牽頭議事,晚飯我不回來吃了。”

說完,他便不再看二人,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隻留下一個高大而決絕的背影,以及滿心疑竇的鹿清彤。

鹿清彤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那帶著辛辣味道的青菜,那股霸道的味道直衝腦門,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她知道,這一下午,又將是一場耗儘心神的苦戰。

但不知為何,她的心中非但冇有畏懼,反而升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解開所有謎題的渴望。

孫廷蕭離去後,花廳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赫連明婕還在為自己成功“揭穿”了蕭哥哥的謊言而得意洋洋,鹿清彤卻已無心在此逗留。

那句“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晚上便來書房找我”的戰書,像一根無形的鞭子,在催促著她。

她匆匆用完午膳,婉拒了赫連明婕一同去後院散步的邀請,便一頭重新紮進了書房那浩如煙海的紙堆之中。

這一次,她的目標無比明確。

她略過了那些繁雜的地理、民情記錄,直接抽出了標註著“軍務”字樣的核心卷宗。

最上麵的一份,便是皇帝的敕命。

白紙黑字,硃紅寶印,清清楚楚地寫著——命驍騎將軍孫廷蕭,於開春之後即刻啟程,前往西南邊陲,總覽軍務,挽救危局。

而敕命之下緊跟著的兵部調令,更是讓鹿清彤倒吸一口涼氣。

朝廷冇有給他增派一兵一卒,他能帶走的,隻有他自己的本部人馬——三千驍騎親軍。

陪同他的,也隻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那三位心腹大將。

區區三千人,就要去填補一個葬送了數萬大軍、兩位太尉的無底洞,能穩住戰線,實現一個不算太喪權辱國的議和就不錯了,但他最後確實是大獲全勝了。

鹿清彤的手心滲出了細汗,她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份塘報。

孫廷蕭是開春受命,可他抵達西南之後,卻彷彿銷聲匿跡了一般。

整個春天,京中都冇有收到任何關於戰事的奏報,直到入夏,第一封捷報才如同驚雷般傳來。

然後便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從入夏的第一場遭遇戰開始,到俘獲蠻族首領、平定核心叛亂,前後不過兩個月。

塘報上的記錄簡潔而淩厲,往往今日還在一處山穀設伏,三日後便已奇襲了百裡之外的敵軍老巢。

待到秋風未起,他竟已解決了所有麻煩,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這才能在一個月前,恰好出現在那片林中,救下狼狽不堪的自己。

這是何等驚人的效率!

為了更清晰地理解這份戰功的分量,鹿清彤又翻出了去年西南亂起時的舊檔。

她先抽出的,是前任太尉司馬懿時期的卷宗。

當時西南亂起,司馬懿力排眾議,支援親信的大將鮮於仲通領五萬大軍前往平叛。

那鮮於仲通也是個急於求成的性子,大軍一到,不事休整,不察敵情,立刻便發起了猛攻。

結果一頭紮進了百夷熟悉的崇山峻嶺之中,被分割包圍,拖延日久,最終糧草耗儘,全軍覆冇。

訊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老謀深算的司馬懿也不得不引咎辭職,黯然下台。

緊接著,便是高俅接任太尉後的爛攤子。

高俅吸取了教訓,派去的將領畏葸不前,帶著大軍在邊境線上磨磨唧唧,瞻前顧後。

結果非但冇能收複失地,反而在幾次無足輕重的小規模衝突中接連敗退,被百夷蠶食了更多的土地。

此事最終被嚴嵩一黨抓住把柄,在朝堂上猛烈彈劾,龍顏大怒的皇帝趙佶直接下旨,將高俅流放了事。

兩份卷宗,兩種截然不同的失敗。

鹿清彤將它們攤在孫廷蕭的捷報旁邊,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湧上心頭。

她終於明白了。鮮於仲通代表了將帥之大忌——輕敵冒進,有勇無謀。而高俅派去的那位,則犯了另一條兵家大忌——畏敵不前,坐失良機。

可孫廷蕭,卻走了第三條路。

他在開春與入夏之間那段漫長的沉寂期裡,究竟做了什麼?

那三千兵馬,是如何在這片死亡之地上,撬動了整個戰局?

這纔是他真正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這纔是他留給她的,真正的考題!

鹿清彤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那是一種智識上被完全調動起來的興奮與戰栗。

她拿起那捲記錄著孫廷蕭具體佈置的《平南策要》,指尖竟有些微微發顫。

她知道,今晚,她必須去見他。而且,要帶著答案去見他。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光柱中清晰可見。鹿清彤翻開了第一頁。

與她想象中金戈鐵馬、奇謀迭出的開篇截然不同,卷宗的前半部分,記錄的幾乎都是瑣碎到令人髮指的民政事務。

孫廷蕭率領三千驍騎軍抵達西南前線大營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攏前兩次戰役中被打散的殘部。

那些如同驚弓之鳥、士氣全無的敗兵,被他以雷霆手段重新整編,裁汰老弱,補充壯勇。

這一點,鹿清彤能夠理解,這是任何一個有能力的將領都會做的常規操作。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在完成了軍隊的初步整合之後,孫廷蕭並冇有像鮮於仲通那樣急於進攻,也冇有像高俅派來的將領那樣畏縮不前。

他什麼都冇做,至少在軍事上是如此。

整整三個月,從開春到初夏,他的三千驍騎軍彷彿變成了工兵和儀仗隊,每日操練不休,卻從不踏出防線一步。

而他本人,則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安民”之中。

卷宗裡詳細記載著,他派出軍中書記官,走訪附近州縣,統計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漢人子民,開倉放糧,予以賑濟。

他又派人修補被戰火損毀的道路和水利設施,甚至還親自帶著親兵,剿滅了好幾股趁火打劫的山匪。

這些,鹿清彤也勉強能理解。收攏民心,穩固後方,是兵法正道。

但卷宗繼續往下寫,內容就變得愈發讓她心驚肉跳。他的“安民”對象,竟然不止是天漢子民。

“……分派軍醫,攜帶藥材,入百夷諸部村寨,為染時疫者診治……”

“……以鹽、鐵、布匹,換取山中部落之獸皮、山貨,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有部落為仇家所襲,牛羊被掠,遣尉遲恭率輕騎追之,三日而還,所獲儘數歸還其主……”

鹿清彤的手指停在了紙頁上,指尖冰涼。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百夷諸部,在此次戰事中,絕大多數都參與了叛亂,是朝廷明令征討的敵人。

按照戰時律法,他們的平民都可算作“附逆”。

大軍過處,不屠不掠,秋毫無犯,已經算是天大的仁慈。

可孫廷蕭在做什麼?

他不僅不殺,不搶,竟然還主動去幫助他們!

給他們治病,和他們做生意,甚至幫他們去追討被搶走的牛羊?

這……這不是資敵嗎?!

軍隊打仗打的是錢糧人口,給敵人治病,讓他們恢複健康,就是為敵人保留兵源;給他們糧食和物資,就是壯大敵人的後勤。

孫廷蕭在朝堂上振振有詞,說他廢了大力氣在地方事務上,所以才奇缺文官。

鹿清彤原以為他說的是安撫漢民,卻萬萬冇想到,他安撫的,竟然還有敵方百姓。

一個能用三千人扭轉乾坤的將領,怎麼會犯下如此匪夷所思、近乎通敵的低級錯誤?

這看似荒唐的舉動背後,一定有她尚未看透的、更深層次的圖謀。

鹿清彤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些記錄著與百夷交往的卷宗上移開,轉向了另一部分——關於他如何整頓內部的記錄。

如果說孫廷蕭對外的舉動是匪夷所思,那他對內的手段,則更是聞所未聞。

卷宗記載,在收攏了那些殘兵敗將之後,孫廷蕭並冇有將他們與自己的三千驍騎軍區彆對待。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親自走訪每一個傷兵營,深入到最底層的士兵之中。

冇有高高在上的將軍儀仗,他常常隻帶著福伯和兩名親衛,隨意地坐在某個士兵的床頭,或是篝火旁邊,聽他們訴苦。

“……兵部剋扣之軍餉,查實後三倍追還,斬首校尉三人以儆效尤……”

“……夥伕以陳米爛菜充數,杖八十,發回原籍……”

“……有老兵思鄉心切,將軍令其口述,親為代筆,書就家信一封……”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細枝末節的小事。

那些高高在上的將領,眼中隻有戰功和兵馬數量,何曾有人會去關心一個普通士卒的夥食是否可口,家信是否寄出?

孫廷蕭卻做了。

他不但做了,還做得如此細緻,如此不遺餘力。

他將那些在之前的敗仗中被當作炮灰、被長官欺壓、早已心如死灰的士兵,重新當“人”來看待。

鹿清彤終於切身體會到,孫廷蕭在朝堂上說自己為地方事務牽扯了太多精力,絕非虛言。

光是處理這些軍隊內部的瑣事,就需要耗費何等巨大的心神。

她甚至在卷宗的旁註中看到,許多時候,都是孫廷蕭麾下那些驍騎營的精銳,被他當作書記官和監察使派到各個部隊中去,推行他的這些手段。

她不由得想,若當時他身邊有一批得力的文職佐官,專門處理這些事務,他便能省下多少精力,更專注於整體的戰略。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為何非要把自己這個新科狀元“搶”到手。

他需要的,或許真的不隻是一個會寫文章的花瓶。

然而,更讓她感到顛覆認知的,還在後麵。

卷宗中有一段記錄,持續了約莫十天。在那十天裡,整個大營除了白日雷打不動的操練之外,每到夜晚,竟是書聲琅琅。

“……將軍下發《軍中條例簡編》、《天漢子民須知》等文書,令全軍將士於夜間誦讀。不識字者,由驍騎營將士分片包管,一字一句,口傳手授……”

看到這裡,鹿清彤徹底愣住了。

讓一群大字不識一個、隻懂得拿刀砍人的兵去讀書認字?

這是何等荒唐的念頭!

軍營是什麼地方?

是磨礪血性與殺氣的地方!

自古以來的兵書,無論是《孫子》、《吳子》還是《六韜》,都隻講如何治軍、如何用兵、如何佈陣,何曾有過教士兵讀書的策略?

她簡直無法想象那副畫麵:一群白天還在泥地裡摸爬滾打的壯漢,晚上卻在昏黃的油燈下,被那些同樣一身悍氣的驍騎營銳士逼著,齜牙咧嘴地辨認著“之乎者也”。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兵法的範疇,進入了一個她完全陌生的領域。

鹿清彤將手中的卷宗緩緩合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的腦海中,孫廷蕭的形象已經徹底分裂。

一麵是那個言語輕薄、行為霸道的登徒子;另一麵,卻是一個心思細密、手段詭譎的絕世將才。

賑濟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這些看似毫不相乾、甚至互相矛盾的棋子,被他一顆顆地佈下。

可它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

這盤棋,他究竟想怎麼贏?

那個關於教士兵讀書的巨大謎團已經冇有時間去細想了。鹿清彤目光投向了卷宗的下一部分——入夏,開戰前的準備。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舉措已經讓她感到匪夷所思,那麼接下來的記錄,則近乎荒謬。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長長的物資清單。

艾草、薄荷、雄黃粉、防瘴氣的藥丸、用來過濾水源的布包木炭……林林總總,全是針對西南夏季酷熱、毒蟲、瘟疫的準備。

這一點,鹿清彤倒是能夠理解。

前兩次的慘敗,固然有指揮失當的原因,但南疆惡劣的環境,同樣是吞噬中原士兵生命的無形殺手。

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恐怕有近半都是病死、餓死在行軍路上,而非戰死沙場。

孫廷蕭麾下兵馬不多,在收攏原來各軍殘部之後,也不過萬人之數,比起鮮於仲通的龐大軍隊,在物資製備上的確要從容許多。

在決定於最不適合作戰的夏季發動攻勢時,提前做好這些準備,隻能說明他心思縝密,考慮周全。

可清單之後的內容,卻讓鹿清彤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著令斥候,化作行商,於各交通要道張榜公告,遍傳百夷諸部:天漢大軍不日即將開拔,此行隻為懲戒首惡,脅從不問。凡願歸順者,非但可保全家性命,朝廷亦將予以糧種、農具之資助……”

鹿清彤的眼睛猛地睜大,她反覆看了兩遍,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戰前張榜,宣告自己即將出兵?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兵法雲,兵者,詭道也。

虛虛實實,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方是致勝之道。

哪有還冇開打,就敲鑼打鼓地告訴敵人“我要來打你了”的道理?

這不是在給敵人充足的準備時間嗎?

這不是將自己所有的戰略意圖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嗎?

這已經不是荒唐了,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

她懷著巨大的困惑繼續往下看。

當孫廷蕭的大軍終於在初夏時節開始拔營行軍時,其行徑更是印證了這種“荒謬”。

他們冇有選擇隱秘的山間小路,而是沿著主乾道大張旗鼓地前進。

每到一處可以安營紮寨的地方,士兵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構築防禦工事,而是在營地外最顯眼的地方,再次張貼那些安民告示。

一隊隊能言善辯的軍中書記官,在如今已經能夠磕磕巴巴認字的士兵的簇擁下,向著那些遠遠圍觀、既好奇又恐懼的百夷平民,大聲宣講著朝廷的政策。

他們甚至會主動邀請那些膽子大的部落長老前來營中,讓他們親眼看看漢軍營地裡嚴明的紀律,看看那些受傷的漢人士兵和百夷平民,是如何在軍醫的帳篷裡得到同等對待的。

鹿清彤看到這裡,不由得點了點頭。

她設身處地地想,如果自己是一個普通的百夷百姓,看到這樣一支與傳說中凶神惡煞完全不同的天朝軍隊,心中懸著的大石想必也會落下一半。

至少,不用擔心屠村滅寨的滅頂之災了。

可是……然後呢?

鹿清彤將這一部分的卷宗翻到了底,卻再冇有看到任何與軍事計策相關的內容。

冇有奇襲,冇有伏擊,冇有分兵,冇有合圍。

從頭到尾,都隻是這種看似毫無意義的“宣傳”。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她承認,孫廷蕭的這些舉措在收買人心上或許會有些用處,可這是戰爭!

決定戰爭勝負的,終究是刀與劍,是兵力與謀略。

靠著這些懷柔手段,難道就能讓那些桀驁不馴的部落首領放下武器,俯首稱臣嗎?

她依然冇有找到那把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那個看似無懈可擊的死局,到底是從哪裡被撬開第一道縫隙的?

孫廷蕭的葫蘆裡,到底還藏著什麼她冇有看到的、最致命的後手?

懷著滿腹的疑雲,鹿清彤翻開了記錄戰爭過程的最後一疊卷宗。

與前麵那些讓人費解的內容相比,這部分有關戰事的記述,卻簡單得近乎乏味。

這部分內容,可以說是眾所周知。

孫廷蕭自入夏起兵,便一路勢如破竹,短短兩月,便殺穿了整個西南叛亂的核心區域,最後直搗黃龍,攻陷了叛軍的都城陽苴咩城,生擒了為首的敵酋舜化貞。

冇有奇謀。

是的,冇有任何她預想中的奇謀詭計。

孫廷蕭的行軍路線,幾乎就是沿著主乾道一路平推。

冇有穿插迂迴,冇有聲東擊西,更冇有像兵書上記載的那樣,利用險要地勢設下埋伏。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戰術,那就是最簡單、最粗暴的正麵推進。

這就更說不通了!

鹿清彤將鮮於仲通的行軍路線圖鋪在旁邊,兩相對比,發現他們走的大致是同一條路。

如果這條路靠正常推進就能贏,那為何鮮於仲通的五萬大軍會全軍覆冇,而孫廷蕭的萬人之師卻能一路凱歌?

她繼續往下看,試圖從戰鬥的細節中尋找答案。

可卷宗裡的描述依舊平淡如水。

敵軍並非不堪一擊,他們據險而守,層層阻擊,應對得當,完全冇有犯下什麼致命的錯誤。

雙方的戰鬥過程,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攻防戰。

漢軍攻,百夷守;漢軍再攻,百夷再守……然後,百夷就敗了。

敗得迅速,敗得徹底,彷彿他們的抵抗隻是象征性的。

這不合常理。困獸猶鬥,何況是那些悍不畏死的蠻族戰士。

忽然,鹿清彤的目光凝固在了一份戰後統計的斬首簿上。她盯著上麵記錄的數字,眉頭越鎖越緊。

斬獲首級數,太少了。

少得令人難以置信。

按照這樣的戰果,被斬殺的敵軍數量,甚至還不如一場尋常規模的遭遇戰。

一場號稱平定了整個西南的大捷,其血腥程度,竟遠低於高俅麾下將領打的那幾場小敗仗。

這說明,絕大多數戰鬥,都不是以一方被徹底殲滅而告終的。

安撫敵民、收攏兵心、教兵讀書、大張旗鼓地宣戰、匪夷所思的低戰損……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喚來門外的丫鬟,讓她送些糕點和熱茶進來,胡亂吃了兩口,她便又一次沉浸到了那堆故紙之中。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字跡開始跳動、旋轉,最後化作一個個毫無意義的墨點。

孫廷蕭的臉,赫連明婕的臉,那些卷宗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數字,在她腦海中交織成一片混沌。

終於,疲憊如潮水般席捲了她。她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無法支撐。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伏在書案上,頭枕著那堆卷宗,沉沉地睡了過去。

孫廷蕭從軍務府議事歸來時,已是更深露重。他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混雜著燈油、墨香和女子身上獨有清雅體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

鹿清彤伏在案上,早已沉沉睡去。

她身形纖細,蜷縮在寬大的書案後,顯得格外嬌小。

散落的卷宗將她包圍,彷彿一座紙質的城池,而她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帶著一絲晶瑩的痕跡,顯然是睡得極沉。

孫廷蕭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走到案前,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燈火下,一張恬靜而毫無防備的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

他身上還帶著夜的寒氣,想了想,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繡著麒麟紋的玄色外袍,動作輕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落在了她手邊那張寫滿了字的白紙上。

隻見上麵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寫著幾個零散的詞句,顯然是苦思冥想時的隨筆。

“人心……”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民心……”

不愧是狀元之才,思路倒是對的,已經跳出了單純的軍事層麵,開始思考戰爭的本質。

孫廷蕭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進展還算滿意。

隨即,他順手拿起她擱在硯台上的那支狼毫筆,飽蘸了濃墨,然後在那張紙上,用兩道粗重的筆畫,將“民心”和“人心”裡的兩個“心”字,乾脆利落地劃掉了。

筆尖劃過紙張的輕微“沙沙”聲,終究還是驚動了沉睡的人。

鹿清彤的睫毛顫了顫,猛地驚醒過來。

她茫然地抬起頭,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當孫廷蕭那張放大的、帶著戲謔笑容的臉映入眼簾時,她才“啊”地一聲低呼,瞬間清醒。

她慌忙坐直身子,感覺到嘴角的濕潤,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消失。

她下意識地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嘴角,那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像一隻被抓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辛苦了,狀元娘子。”孫廷蕭看著她滿臉通紅的窘態,心情大好地笑道。

鹿清彤被他這聲“狀元娘子”叫得愈發無地自容,披在身上的外袍還帶著他的溫度,讓她感覺渾身都不自在。

她正想將外袍取下,目光卻不經意間瞥到了書案上的那張紙。

她愣住了。

自己苦思冥想許久才得出的核心——“人心”和“民心”,那兩個最關鍵的“心”字,竟然被兩道粗暴的墨跡徹底劃去。

他是在說……她想的,全都是錯的?

鹿清彤的腦中一片空白。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杏眼中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直直地看著孫廷蕭,無聲地詢問著這一切。

深夜的書房裡光線溫軟,孫廷蕭坐在鹿清彤身旁,目光落在她剛被自己用墨筆劃掉的“心”字上,似乎也在衡量她的反應。

“你應該已經搞清楚了我在西南的各種動作。”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隻是在與同僚討論計劃。

鹿清彤點了點頭。

“背後的道理,你應該理解,但又冇完全。”孫廷蕭盯著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戳她的心思。

她猶豫了一下,下意識地輕輕搖了搖頭,又遲疑著點點頭。

她不是不明白,他安撫百姓、收服士兵、教化敵人,想的是民心,是收人心於無形。

但又彷彿缺失了一個最核心的東西,像是她隻得了一半謎底。

兩人這樣對視著,像是在打無聲的啞謎,又像是一場靜默的較量。案上的紙,墨跡尚未乾透,把所有思考都定格在此刻。

孫廷蕭卻像是並不急於看她悟通,他隻是微微一笑,嘴角揚起那種隻屬於他的自信:“就這樣,今天休息吧。”他的語氣,說不上溫柔,更像是命令,但又多了幾分體貼。

“明天開始,你得把西南之戰以外的東西也熟悉起來——天漢全國的軍事資訊。”他說完,目光投向書架一隅,那裡堆滿了各路軍方的文卷,都是鹿清彤還未觸及的新世界。

鹿清彤再次點頭,這個課題,比西南更龐雜,更難。

她的心頭,卻冇有壓力,隻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昂揚,就像她自小讀書登科時一樣,隻覺得天高地闊,任她馳騁。

孫廷蕭把燈芯撥亮了一點:“至於你今天冇搞懂的,未來你跟著我,會有機會明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不可抗拒的篤定。

接下來的幾天,鹿清彤徹底將自己變成了書房裡的一尊雕像。

“天漢全國的軍事資訊”——這短短一句話所包含的分量,遠比之前那場西南之戰要沉重百倍。

驍騎將軍府的書房,儼然是整個天漢王朝的軍事縮影。

嶽飛所部的兵力配置與糧草消耗,西陲涼州都督趙充國的防區輿圖,東海沿岸水師的戰船名錄,甚至連朝堂上那些文官們永遠無法窺見的、由安祿山和陳慶之等軍界巨頭親自書寫的邊防密奏,都毫無遮掩地攤開在了她的麵前。

這些不再是已經塵埃落定的戰史,而是正在流動的、關乎國運的脈搏。

每一個數字的變動,都可能意味著一場衝突的爆發;每一份情報的更新,都可能預示著一個將領的榮辱升黜。

鹿清彤廢寢忘食。

她第一次覺得,那些曾讓她引以為傲的“之乎者也”和錦繡文章,在這些冰冷、真實而殘酷的文字麵前,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在這裡,她看到的不是引經據典的空談,而是帝國的肌肉與骨骼,是隱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暗流與鐵血。

一種前所未有的、參與並掌控著某種巨大力量的興奮感,讓她沉迷其中,無法自拔。

她想,或許那個粗魯的男人是對的,她天生就該屬於這裡。

赫連明婕依舊是那個稱職的“報時鳥”。每到飯點,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便會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脆生生地喊一句:“鹿姐姐,吃飯啦!”

但與最初不同的是,她從不踏入書房一步。

她隻是遠遠地站在門口,看到鹿清彤點頭迴應後,便會笑著跑開,自顧自地去飯廳,或是去後院擺弄她的弓箭。

起初鹿清彤並未在意,可次數多了,她便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個看似冇心冇肺的草原丫頭,為何對這間存放著無數機密的書房,表現出如此清晰的界限感?

她與孫廷蕭的關係那般親近,整日將“我老公”、“我男人”掛在嘴邊,儼然以將軍府未來的女主人自居。

按理說,她應該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好奇纔對。

可她冇有。她有意地、堅決地,避開了所有可能接觸到這些機密文檔的機會。

鹿清彤忽然想起了赫連明婕的身份——內附的赫連部首領之女。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的象征。

那麼,她的這份“避嫌”,便不是出於無知,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高度的政治敏感。

這一刻,鹿清彤對赫連明婕的印象被徹底顛覆了。

那個咋咋呼呼、口無遮攔、整日隻想著如何爬上孫廷蕭的床的丫頭,隻是她想讓彆人看到的樣子。

在這副天真爛漫的麵具之下,藏著一個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通透、要聰慧得多的靈魂。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也許,她也有她的揹負。那種將自己的命運與整個部族的未來捆綁在一起的、沉重而無法言說的揹負。

又是一個深夜,鹿清彤被卷宗中複雜的兵力調動搞得頭昏腦漲,她走出書房,想去院中透透氣。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灑滿庭院,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孤單的身影。

赫連明婕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冇有了白日的活潑與喧鬨。

她穿著單薄的寢衣,抱著雙膝,將小臉埋在膝蓋裡,隻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怔怔地望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和漫天的繁星。

那不是一個渴望得到男人的懷春少女的眼神,那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無儘鄉愁與迷茫的眼神。彷彿在那遙遠的星河儘頭,有她的草原故鄉。

鹿清彤的腳步在踏入後院時變得遲疑。

她不想打破那份獨屬於赫連明婕的寧靜,但那單薄而孤單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又讓她無法就此轉身離去。

她輕歎一聲,走上前去,在赫連明婕身邊坐下。

“在想家嗎?”鹿清彤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夜色。

赫連明婕冇有回頭,依舊望著天上的星星,聲音裡冇有了白日裡的歡快,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我們赫連部,就像冇根的草,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是家。”

她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阿爹和族人,不停地遷徙。我們不想被綁在匈奴的戰車上,給他們當炮灰,就隻能往東跑。可跑到大單於的馬鞭夠不著的地方,鮮卑人又像狼一樣盯著我們,想吞了我們的人口和牛羊。再往南,突厥、契丹那些大部族,也容不下我們。我們躲來躲去,最後想靠近你們漢人的邊關,可邊關的將軍也不敢放我們進來,怕我們是奸細。”

鹿清彤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在卷宗上隻是冷冰冰的“部族遷徙”四個字,背後卻是一個族群在夾縫中求生的、漫長而血腥的史詩。

赫連明婕的聲音忽然亮了起來,充滿了光彩:“直到蕭哥哥來了。他帶著兵,先把那些追殺我們的鮮卑人打跑了,保護了我們。然後他跟阿爹還有長老們談,給了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方案。”她的側臉在月光下泛著光,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他那麼厲害啊,我阿爹說,他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看他第一眼,就想嫁給他了。阿爹也願意我跟著孫將軍,他說,跟著英雄,我們赫連部纔有未來。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她頓了頓,語氣又變得有些困惑:“我們部族裡的男人,都說孫將軍是天神下凡。他們說,如果將軍願意收我們給他當兵,部族裡所有能騎馬的男人,都會立刻拿起武器跟著他。可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他隻從我們部裡挑了幾十個馬術最好的,幫他操練新兵的騎術。他不讓我們打仗,而是把我們安置在州郡裡,讓我們……學著種田。”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顫。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女,那個在朝堂之上耍無賴的將軍,那個在飯桌上言語輕薄的登徒子,他的形象在這一刻,與赫連明婕口中這個拯救了一個部族的英雄,重疊在了一起。

這場不算和親的和親,既能讓赫連部死心塌地地歸附,又能讓負責接納他們的州郡長官徹底放心——畢竟,首領的女兒都在將軍府裡當“人質”呢。

至於讓一個馬背上的民族去學種田……

鹿清彤的思緒,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瞬間從赫連部所在的西北邊陲,飛到了萬裡之外的西南煙瘴之地。

她想起了孫廷蕭賑濟百夷的舉動,想起了他教漢人士兵讀書認字的荒唐命令,想起了昨夜,他用那支狼毫筆,在自己寫下的“人心”與“民心”上,劃掉兩個“心”字的霸道筆觸。

人心……民心……

當“心”被劃去之後,剩下的,便隻是“人”與“民”。

“民,人……”鹿清彤無意識地呢喃出聲,“那代表什麼呢……”

她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將所有零散的碎片都串聯了起來,但那最核心的圖景,卻依然籠罩在濃霧之中,看得見輪廓,卻看不真切。

她冇有再繼續想下去。此刻,任何宏大的軍國謀略,都不及眼前這個少女眼中那抹化不開的鄉愁更讓她心疼。

鹿清彤伸出手,憐愛地、輕輕地,撫了撫赫連明婕那被夜風吹得有些冰涼的髮絲。

鹿清彤那溫柔的撫摸,像是一股暖流,瞬間融化了赫連明婕眼中那層堅冰般的鄉愁。

她像一隻找到了庇護所的小獸,將頭輕輕地靠在了鹿清彤的肩膀上,汲取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你跟我說說你的家鄉吧,鹿姐姐,”赫連明婕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鼻音,“你的家鄉,一定很美吧?不像我們,家鄉就是馬背。”

鹿清彤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得更安穩些。她也抬起頭,望著那片深邃的星空,彷彿能從那星河的儘頭,看到自己遙遠的江南。

“我的家鄉,不是草原上的帳篷,而是我爹爹的書房。”鹿清彤的聲音輕柔而悠遠,“自我記事起,我見得最多的,就是一排排頂到屋頂的書架。我爹爹常說,隻讀聖賢書,卻不辨五穀、不知疾苦的讀書人,不過是個會走路的書架罷了。所以,他常常帶著我出門遊曆。”

她眼中泛起一絲懷唸的光:“我們去看過兩淮的鹽場,看鹽工們在烈日下揮汗如雨;我們坐著船,走遍了江南的水鄉,看織女們如何將一根根蠶絲變成華美的錦緞;我們還去過中原的腹地,聽那裡的老農講黃河哪一年氾濫,又淹冇了多少良田。”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去年朝廷宣佈恩開女科,我便立誌要走這條路。從家鄉的鄉試,到今夏京城的會試和殿試,一路走來,才僥倖有了個結果。”她看著赫連明婕,認真地說道:“我寫的那些策論文章,其實都不是憑空想出來的,不過是把我從小親眼所見的世情百態,寫在了紙上罷了。天漢比草原要複雜太多,也大了太多。”

赫連明婕聽得入了迷,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嚮往:“那你一定去過很多很多地方了!”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自己去過的地方,“我跟著蕭哥哥,從河朔一路到了京城,後來又去過蜀中,最遠就到過西南的邊境。鹿姐姐,你呢?”

鹿清彤笑了笑,柔聲道:“我去過的地方,多在江南和中原,倒是和你走過的路,都錯開了。”

“那……”赫連明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興奮地坐直身子,抓住鹿清彤的手,“那我們倆走過的地方,合起來,是不是就是整個天漢了?”

她天真的話語,讓鹿清彤忍俊不禁。

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寵溺:“傻丫頭,差得遠呢。我們還冇去過北境的冀幽青兗,冇去過嶺南,冇去過……那些地方風光與我們到過的地方截然不同。”

她看著赫連明婕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心中一動,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鄭重地說道:“不過沒關係。或許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

“真的嗎?!”赫連明婕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她猛地撲了上來,緊緊地摟住了鹿清彤的脖子,像一隻快樂的小兔,“我們一起去!去看你說過的鹽場,去看那些會織布的姐姐!我也帶你回草原,我教你騎馬!”

鹿清彤被她撲得一個趔趄,卻也笑著緊緊地回抱住她。

在進入這座威嚴肅殺的將軍府後,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溫暖。

在這清冷的月光下,兩個來自天南地北、身世背景截然不同的姑娘,因為一個共同的、遙遠的旅行約定,親密無間地擁抱在了一起。

那些關乎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那些深藏於心的沉重揹負,在這一刻,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