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司馬深機定陰謀,宋郭策陳鄴水寒
海狗腎這玩意兒,孫廷蕭自然是用不到的。
他雖然身邊紅顏環繞,卻並非是個縱慾無度之人。
平日裡除了必要的溫存,他更看重的是那份心意相通。
真到了需要用到那根**的時候,他那身橫練的功夫和旺盛的精力,足夠讓他在床榻之上如猛虎下山,凶猛得讓任何女子都招架不住。
至於戚繼光,那更是用不到。
這位名震東南的抗倭名將,在戰場上威風八麵,回了家卻是出了名的“懼內”。
除了自家那位悍妻,他彆說是碰彆的女人了,就是多看一眼,腿肚子都得轉筋,如今夫人在長安,他在外可不會拈花惹草。
若說這世上誰真的用得到這東西,或許安祿山算是一個。
此時,夜幕低垂,幽州南下路線上的某城驛館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安祿山那如同肉山一般的身軀,正舒舒服服地陷在一張特製胡床之上。
他左手摟著一個豐滿的胡姬,右手抱著一個嬌柔的漢女,兩隻肥厚的大手在她們身上肆意遊走,引得懷中女子嬌喘連連。
在他下首,幾名心腹部將正在推杯換盞。
為首的是一臉陰鷙的崔乾佑,旁邊則是安慶緒、史朝義這些平日裡飛揚跋扈的二代。
他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言語間滿是對即將到來的“大事”的狂熱與興奮。
不過,人群中少了兩張熟悉的麵孔——先期南下“平亂”的安守忠,以及安祿山的左膀右臂史思明。
安守忠自然是在前方等著與大部隊會合。而史思明……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他此時正坐鎮幽州,肩負著何等重要的使命。
安祿山此次名為“迎親”,實則是帶兵南下。
他帶著精銳親衛與安守忠會合後,這便是起事的先頭部隊,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插進河北腹地,將戰線推至南部。
而史思明,則會在幽州整頓大軍,一旦起事的信號發出,他便會如猛虎出籠,第一時間率領幽州鐵騎南下,一路席捲沿途各郡,最終與安祿山的大軍會師,直指中原!
安祿山反與不反,這樁公案在朝堂上吵了太久,久到連耳朵都快磨出了繭子。
聖人趙佶不信,安祿山自己更是表現得像個隻會跳胡旋舞的憨傻胖子。
可越是這般隱忍偽裝,他心中那股南下爭雄的野火,就燒得越旺。
天漢王朝早已是病入膏肓,那繁華的表象下是爛透了的裡子。既然這天下已經如此不堪,為何他安祿山不能分一杯羹?甚至……將這江山易主?
驪山休沐結束,他帶著那道賜婚的聖旨回到幽州,表麵上感恩戴德,實則立刻開始了最後的備戰。
什麼郡主賜婚,什麼皇室恩典,在他眼裡不過是些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他在乎的,是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是那能將所有人踩在腳下的快感!
哪怕是那位在華清宮裡雍容華貴、不可一世的楊皇後——他名義上的“乾孃”,隻要他這次起兵成功,殺進長安,到時候還不是得乖乖地被他壓在身下,任他隨意操弄?
一想到這裡,安祿山那雙在懷中女子衣襟內肆意探索的大手,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幾分,粗糙的指腹狠狠地碾過女子嬌嫩的肌膚,彷彿手底下捏著的不是什麼舞姬,而是那個讓他垂涎已久的楊皇後——他那個死對頭楊釗的親妹妹。
這不僅是**上的征服,更是對權力的極度褻瀆與占有。
“嘿嘿……”他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當然,那個即將送上門來的玉澍郡主也不錯。聽說是個細皮嫩肉、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
安祿山在幽州冷眼旁觀了許久,孫廷蕭在鄴城的種種雷霆手段——平定黃天教、收攏民心、整編團練,這一樁樁一件件,讓他終於坐不住了。
這個孫廷蕭,不僅是個能打仗的武夫,更是個懂權謀的勁敵。
若是再讓他這麼經營下去,河北這盤棋怕是要生變。
於是,他定下了親自南來的計劃。
藉著接親的由頭,將精銳親兵帶出幽州,直接插入河北腹地,為起兵做最後的鋪墊,這是其一;其二嘛……若是能順手將那個嬌滴滴的郡主收入臥榻,讓她成為自己這次反叛征途中的隨軍玩物,想必也是一件極有滋味的美事。
至於河北南部鬨得沸沸揚揚的黃天教,安祿山從始至終都冇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一群餓肚子的泥腿子在瞎胡鬨。
河北的那些州郡官軍,幾十年冇有見過正經的沙場,連給他提鞋都不配,根本不是他幽州鐵騎的對手。
那些百姓是亂是安,於他而言都無所謂,反正等他大軍一到,順者昌,逆者亡,僅此而已。
反倒是最近一年來與他頻繁接觸的司馬家,讓他覺得有些意思。
自從司馬懿被排擠下台、告老還鄉之後,這條老狗就通過秘密渠道和他聯絡上了。
他的兩個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更是成了他與北方各部族之間的傳聲筒,積極奔走,牽線搭橋。
安祿山在幽州鎮守多年,與那些草原部族向來是打打殺殺的敵手,關係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而司馬懿壯年之時,曾在遼東領兵多年,在那邊倒是真有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這些關係現在用起來,倒是頗為順手,省了他不少力氣。
隻不過,安祿山心裡跟明鏡似的,他與司馬家不過是互相利用,各懷鬼胎罷了。
司馬懿想借他的刀來攪亂天下,他何嘗不是在借司馬家的關係來實現自己的計劃?
如今黃天教既然被孫廷蕭給平了,那完了也就完了,於大局無礙。
酒足飯飽,肉山般的安祿山打了個油膩的飽嗝。
他那雙小眼睛在懷中兩個女人的身上掃來掃去,色心大起,正準備一手一個,將她們抱進內帳好好操乾一番,帳外卻傳來親兵的通報聲。
“節帥,帳外有一位自稱司馬懿的老者求見。”
司馬懿?說司馬司馬就到啊。
安祿山的動作一頓,眼中那股淫邪的慾火瞬間被警惕與疑惑所取代。他推開懷裡的女人,沉聲問道:“他人現在何處?”
“就在帳外,披著鬥篷,隻帶了一個隨從。”
安祿山眯起了他那雙幾乎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
司馬懿!這個老不死的,不在河內老家待著,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司馬懿一身黑袍,將那張蒼老而陰鷙的臉龐深深藏在兜帽之下,走進了這座充滿酒氣與脂粉味的軍帳。
兩人見麵,先是像許久未見的老友一般,將最近的天下大勢輪番說道了一番。
從朝堂上的黨爭傾軋,到各地的民生凋敝,再到北方部族的動向,無一不談。
言語之間,又將之前通過密信交流過的那些利益交換重新扯了一遍——無非是事成之後,司馬家作為擁立元勳,將在安祿山的新政權裡執掌中樞,重回權力巔峰。
虛與委蛇的客套過後,司馬懿終於拋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東平郡王,”司馬懿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孫廷蕭此人,看似粗鄙,實則奸詐。他在鄴城平黃天、收民心、練團練,所圖者大。若是任由他在您後方做大,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陰測測地說道:“老夫有一計。郡王不妨在邢州一帶設下接親的鴻門宴,名義上是為兩家結親慶賀,實則在席間埋伏刀斧手。待孫廷蕭等人入席,便……”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將他們一網打儘!”
“邢州乃是南北要衝,隻要在此地乾掉了孫廷蕭和他的心腹將領,那這三千驍騎軍便是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屆時,整個河北,還有誰能擋住郡王的鐵騎?朝廷在河北,將再無任何力量能與您對抗!”
安祿山聽罷,並冇有立刻表態。
他抓起麵前的一隻肥碩的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滿嘴流油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司馬公未免太看得起那個姓孫的小子了!就憑我手下的幽州精銳,哪怕是正麵對陣,我也能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碾死他那區區三千驍騎軍!何須用這種下作手段?”
他嘴上雖然表現得狂妄自大,不屑一顧,但那一雙精明的小眼睛裡,卻閃爍著深思的光芒。
其實在他心裡,對司馬懿的提議是極其認可的。
孫廷蕭確實是個難纏的對手,能用最小的代價解決掉這個最大的隱患,何樂而不為?
更何況,這也正合了他原本就想藉機除掉孫廷蕭、吞併驍騎軍的打算。
這老狐狸,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報——!將軍,安守忠所部已於今日清晨拔營起寨,正往北麵的邢州方向去了!”
斥候的急報第一時間傳到了鄴城。
自從廣宗總壇一役後,安守忠這幾千號人馬就像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紮得人難受。
他們仗著“迎親”、“平亂”的名頭,賴在河北南部不走,四處晃盪。
這幫幽州兵痞,不僅軍紀渙散,還時不時地尋釁滋事。
今天去騷擾這個縣正在分田的差役,明天去阻攔那個郡正在發糧的隊伍,搞得各處雞飛狗跳,民怨沸騰。
更可氣的是,他們還理直氣壯地向各地官府伸手要糧。
嘴裡嚷嚷著:“驍騎軍是來送親的,你們給供奉糧草;我們是給節帥來迎親的,也是為了這樁天大的喜事,你們自然也得給!”
河北各郡縣的官吏們,本就是牆頭草。
一半早就跟安祿山暗通款曲,想留條後路;另一半則是被安祿山的凶名嚇破了膽,生怕惹禍上身。
為了息事寧人,隻能咬著牙,從本就不寬裕的府庫裡擠出糧草來供給這幫大爺。
可眼下正是賑災的關鍵時刻,每一粒糧食都是救命的口糧。
一邊是嗷嗷待哺的災民,一邊是填不滿的幽州兵無底洞,各地的父母官們被夾在中間,叫苦不迭,頭髮都愁白了不少。
如今聽說這幫瘟神要去邢州,孫廷蕭不禁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打著桌案上的地圖。
“邢州……”他低聲唸叨著這個地名,目光在地圖上鄴城與邢州之間的那段距離上遊移,“看來,安祿山快到了。安守忠這是急著去會合呢。”
安祿山的使者上門時,孫廷蕭正在郡守府的大堂裡“議事”。
他特意將秦瓊、尉遲恭、程咬金、戚繼光等一眾將官全都叫了來,在大堂裡左右排開。
這幫殺才一個個頂盔貫甲,煞氣騰騰。
秦瓊抱著他的金裝鐧,麵沉似水;尉遲恭手裡拎著那根能開碑裂石的鋼鞭,眼神不善;程咬金則斜靠在柱子上,用一塊布慢悠悠地擦拭著他的三板斧,斧刃上寒光閃閃,彷彿剛飲過血。
那名來自幽州的使者,本是抱著幾分倨傲之心來的。
可見到這副陣仗,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他站在大堂中央,隻覺得周圍全是冰冷的殺氣,彷彿自己不是來宣讀節帥口信的,而是誤入了什麼屠宰場。
那些身經百戰的將軍們,目光如刀,颳得他臉上生疼。
他哆哆嗦嗦地宣讀了安祿山的“邀請”,說是節帥已在邢州設下盛宴,恭請孫將軍與郡主大駕光臨,節帥當親自迎親。
話還冇說完,尉遲恭便重重地“哼”了一聲,手裡的鋼鞭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整個大堂都嗡嗡作響。
那使者被嚇得一哆嗦,差點尿了褲子,後麵的話也說得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
好不容易宣讀完畢,他逃也似地躬身告退,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郡守府,彷彿身後有猛虎在追。
看著使者狼狽的背影,程咬金嘿嘿一笑,轉了轉他那雙滴溜圓的小眼睛,湊到孫廷蕭跟前問道:“領頭的,咱們……真要把郡主送過去啊?”
孫廷蕭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慢悠悠地說道:“人家郡王都親自來請了,這趟約,想必是非赴不可了。”
秦瓊沉吟片刻,問道:“那是否要按在廣宗時的操作,再來一遍?末將可以提前帶人去邢州左近埋伏。”
“那倒是不好。”孫廷蕭搖了搖頭,“在廣宗,我們對付的是叛徒,是亂匪,怎麼搞都行。可現在,明麵上這還是聖人賜婚的喜事,是朝廷的典儀。我們是去送親的,又不是去跟安祿山開戰的,不能做得太出格。”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寧薇帶著馬元義和程遠誌,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孫廷蕭!”張寧薇的臉上帶著一絲決絕,她快步走到孫廷蕭麵前,語氣堅定地說道,“我不同意!我這就去安排,讓那些剛剛安頓下來的教眾重新鬨起來,把動靜搞得越大越好!你就跟安祿山說,河北又亂了,這接親的典禮冇法搞了!然後……然後我親自帶人去刺殺他!到時候你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們黃天教身上,就說是我們不忿朝廷招安,所以刺殺了安祿山!總之,無論如何,絕不許你把郡主送進虎口!”
孫廷蕭聽得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抬手扶住額頭,滿臉無奈地看著眼前這個像土匪的“聖女”,哭笑不得地說道:“我的好聖女,不至於,真不至於……”
接下來的幾日,鄴城與邢州之間的官道上,信使往來穿梭,馬蹄聲不絕於耳。
孫廷蕭似乎真的轉了性,一改之前的拖延與推諉,不僅滿口答應了安祿山的邀請,還大張旗鼓地開始籌備起送親的事宜。
他下令城中張燈結綵,讓禮官們四處宣揚這樁“天作之合”,彷彿隨著冬去春來,萬物復甦,去年還餓殍遍野的河北大地,因為得到了朝廷的賑濟,再加上這樁郡主下嫁、藩鎮聯姻的喜事,從此就要風調雨順,萬事大吉了。
百姓們本就對這位給他們帶來活路的孫將軍感恩戴德,如今見官府如此宣傳,更是信以為真。
他們奔走相告,茶餘飯後談論的都是這場即將到來的盛大典禮。
“聽說了嗎?孫將軍過幾天就要親自護送郡主去邢州結親了!”
“哎呀,那是大喜事啊!隻是聽說結完親,孫將軍就要帶著大軍回長安了……這,這咱們往後的日子可咋辦啊?”
喜慶的氣氛中,卻也夾雜著幾分不捨與悲痛。
許多受過恩惠的鄉老、裡正已經自發組織起來,準備湊錢打造萬民傘,還有人商量著要在送親那天,哪怕是走上幾十裡路,也要去夾道歡送,再看一眼這位活菩薩。
對此,孫廷蕭表現得十分“親民”。
他特意讓鹿清彤發了告示,言辭懇切地表示:大家的心意他領了,但如今百廢待興,務必不要鋪張浪費,萬民傘什麼的萬萬使不得。
不過送親那天,倒是歡迎各位鄉親父老來捧個場,看個熱鬨,沾沾喜氣。
這一番操作下來,不僅讓河北的百姓對他更加擁戴,就連遠在邢州的安祿山,聽著探子報回來的這些“歌舞昇平”的訊息,也不由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孫廷蕭,到底是在演哪一齣?
其實不僅是安祿山看不懂,就連孫廷蕭身邊的人,心裡也都犯嘀咕。
孫廷蕭自打過了黃河,這一路上的所作所為,實在是讓人琢磨不透。
他處處以安民為先,哪怕是冒著巨大的風險,也要在廣宗玩那一出“深入虎穴”,就是為了減少百姓的死傷。
可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奉旨送親、代天巡狩的過客,並非坐鎮一方的節度使。
等差事辦完了,拍拍屁股回長安覆命,這河北百姓惦不惦記他,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看呐,這驍騎將軍定是有乾大事的心思!”
鄴城郡守府的一處偏院裡,程遠誌蹲在牆根底下,一邊剔著牙,一邊跟旁邊的馬元義小聲嗶嗶道,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發現驚天大秘密”的興奮光芒。
馬元義也連連點頭,壓低聲音附和道:“我看也是!你看他練兵那架勢,還有收攏人心的手段,哪像是個隻想著回朝當官的?這分明是在……”
“你們倆蹲這兒嘀咕什麼呢?”
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在兩人頭頂響起。
張寧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心腹大將,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我都聽見了。彆在背後亂嚼舌根,說孫將軍的壞話。”
馬元義嚇得一哆嗦,連忙站起身來,撓著頭嘿嘿笑道:“聖女,咱這不是說壞話,是……是誇他呢!咱兄弟本來是想跟著大賢良師乾大事的,如今看這孫將軍對百姓也好,還救了大賢良師,若是他真有心舉大事,那咱們跟著他乾,也冇啥不好的嘛!”
張寧薇聞言,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她沉默了片刻,冇有反駁。
事實上,她也看不穿那個男人的想法。
那個在朝堂上裝瘋賣傻,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在床榻上又霸道溫柔的男人,就像一團迷霧,讓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卻又怕深陷其中。
不過馬元義的話,倒是說出了現在很多黃天教渠帥的心聲。
他們對孫廷蕭是真服氣,那些被選出來編練的教眾,一個個訓練得比誰都賣力,比誰都聽話。
這種向心力,甚至超過了當初對張角的盲從。
張寧薇暗暗握緊了拳頭。
不管孫廷蕭想乾什麼,她隻認準了一點——若是他真的為了所謂的大局,要把玉澍妹妹雙手奉上給安祿山那個淫賊,那她這個曾經一起顛鸞倒鳳過的“好姐姐”,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要去幫那個狠心的男人解決掉這個“煩惱”,絕不讓玉澍受辱。
就在這時,一名小醫女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喊道:“聖女!聖女!蘇太醫那邊傳話來說,大賢良師……大賢良師他醒了!”
自廣宗總壇被救回後,這位曾經呼風喚雨的“大賢良師”張角,便一直如同活死人般沉睡不醒。
雖說脈象平穩,呼吸尚存,但無論張寧薇如何呼喚,都毫無反應。
蘇念晚為此可謂是殫精竭慮。
她翻遍了醫書,又在軍中四處尋訪,終於從一名參加過西南戰事的驍騎軍老卒口中,打聽到了這種類似“離魂蠱”的症狀。
據此,她大膽施針用藥,前兩日張角忽然嘔出了幾口腥臭難聞的黑水血塊,隨後又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誰曾想,就在今日大家都忙著各自差事冇注意的時候,他竟然真的醒了過來。
訊息傳到城外,孫廷蕭連馬都顧不上換,一路狂奔從新軍訓練場趕回了鄴城驛館。
一進驛館後院,隻見裡裡外外已經被聞訊趕來的黃天教渠帥和核心教徒圍了個水泄不通。
這些人個個神情激動,有的甚至還在抹眼淚,見孫廷蕭來了,紛紛自覺地讓開一條道路,眼神中滿是敬畏與感激。
孫廷蕭大步流星地走進廂房。
隻見張角已經靠坐在床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形銷骨立,但那雙曾經渾濁的眼睛此刻卻已恢複了幾分神采。
張寧薇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一邊小心翼翼地給他餵食,一邊止不住地掉眼淚,那是喜極而泣的淚水。
蘇念晚則靜立在一旁,神情專注地為張角號著脈。
見孫廷蕭風塵仆仆地闖進來,她轉過頭,那張溫婉嫻靜的臉龐上綻放出一個令人安心的溫柔微笑。
“將軍放心。”蘇念晚輕聲說道,語氣篤定,“大賢良師體內的蠱毒已去大半,脈象雖虛但已回穩,應當是無妨了。隻要接下來安心休養,進補得當,下地走動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蘇念晚此話一出,就像是一道赦令。
張寧薇手中的動作一頓,連忙放下碗勺。
她轉過身,竟是當著滿屋子人的麵,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蘇念晚麵前,泣不成聲地說道:“蘇姐姐!多謝你救我父親性命!此等大恩大德,寧薇……寧薇冇齒難忘!”
蘇念晚見狀,連忙彎下腰去攙扶,嘴裡連聲說道:“聖女快彆這樣!醫者仁心,這都是我分內之事,哪裡當得起如此大禮!”
可張寧薇此時情緒激動到了極點,連日來的擔憂、委屈與如今的狂喜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般,軟綿綿地根本站不起來。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又轉向剛剛進門的孫廷蕭,跪在地上欠身行禮,聲音嘶啞:“寧薇……還要謝將軍深入虎穴,救我父親脫困!若無將軍……”
“哎哎哎!行了行了!”孫廷蕭最見不得女人這副模樣,尤其是自己的女人。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不由分說地伸出有力的雙臂,一把將癱軟在地的張寧薇給架了起來,然後扭頭衝著旁邊的馬元義吼道:“還愣著乾什麼?快搬個凳子來給聖女坐下!”
安頓好張寧薇,孫廷蕭這才轉過身,湊到床邊,俯下身子,近距離地觀察著這位大賢良師。
張角那張枯瘦的臉上滿是病容,嘴唇微微翕動著,喉嚨裡發出風箱般嘶啞的氣聲,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謝……謝……救命……之恩……”
孫廷蕭輕輕按住他想要抬起的手,溫言寬慰道:“大賢良師不必多言,也不必費力說話。您隻管安心將養身體便是。如今廣宗的叛徒唐周已除,黃天教內部已經安定。那些信奉您的百姓,我們也已經發放了錢糧種子,妥善安置。朝廷這次是真心想要善待大家,絕不會再讓大家流離失所。”
聽到這番話,張角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再次湧出了淚水。
他顫抖著伸出枯枝般的手,指了指坐在旁邊的女兒張寧薇,又指了指孫廷蕭,眼神中滿是托付與感激。
張寧薇明白父親的意思,連忙上前握住父親的手,將其輕輕放回被子裡,柔聲說道:“爹,您放心,彆費力氣了。女兒……女兒定會好好報答孫將軍的大恩大德……”
說到“報答”二字時,她的臉頰微微泛起一抹紅暈,眼神不自然地飄向了孫廷蕭。
那可不是要報答的嗎?
連清白身子都已經給了這位孫將軍嘞!
當然,當著這麼多教眾和部下的麵,此刻自然還不是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的時候。
夕陽西下,餘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玉澍郡主居住的院子,將那些堆積如山的禮物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暈。
這些禮物都是這幾日安祿山陸續送來的。
紅木箱子、緞麵匣子、漆器盤盞,滿滿噹噹地占據了廂房的大半個角落。
有北方的狐裘貂皮,有西域的珠寶玉器,有東海的珍珠瑪瑙,還有南方的綾羅綢緞,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玉澍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讓侍女們將這些東西隨意堆在一旁,連看都懶得多看。
她現在關心的,是那幾箱從長安帶來、由聖人禦賜的紅妝衣衫。
侍女們小心翼翼地從箱子裡取出那些精美的嫁衣、鳳冠霞帔,在她麵前一一展開,準備著即將到來的“大喜之日”。
孫廷蕭與安祿山約定送親的具體時辰地點,已經通過鹿清彤轉告了她。
按照流程,再過三日,她就要盛裝出發,前往邢州,然後……嫁給那個肥得像頭豬的安祿山。
可奇怪的是,這一次的她,竟是出奇地平靜。
臉上冇有之前那種絕望的蒼白,眼中也冇有對命運的哀怨,反而透著一股子淡然與篤定。
她就這麼坐在梳妝檯前,任由侍女擺弄著那些嫁衣,自己則拿起一把小剪刀,專注地修剪著案頭擺放的一盆蘭花。
“郡主娘娘!”
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傳來,赫連明婕像隻小鳥一樣蹦蹦跳跳地闖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身鵝黃色的襖裙,兩條小辮子在腦後晃來晃去,臉蛋紅撲撲的,顯然是跑得太急。
她衝到玉澍麵前,歪著腦袋打量了她半天,然後滿臉不解地問道:“郡主,你……你不發愁嗎?”
玉澍放下剪刀,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平靜的笑意:“愁什麼?”
“哎呀!”赫連明婕急得跺了跺腳,“再過三天你就要去邢州了呀!那個安祿山……那個胖子……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玉澍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她拍了拍身旁的繡墩,示意赫連明婕坐下,然後用一種無比篤定的語氣說道:“我完全相信將軍有辦法。”
“啊?”赫連明婕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迷糊。
“現在隻需要聽安排就是。”玉澍重新拿起剪刀,繼續修剪著蘭花,神色從容得就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輕鬆,“至於其他的,我都不管。”
赫連明婕坐在繡墩上,小腦袋瓜飛快地轉著。
忽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要不到時候我扮成新娘,代替你去?”
她越說越興奮,比劃著手勢:“反正我跟你身量差不多,你高一些,但戴上蓋頭誰也看不出來!等到了邢州,入了洞房,嘿嘿……”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小臉上滿是狠勁兒,“我一刀閹了那個死胖子!讓他知道咱們草原姑孃的厲害!”
玉澍被她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逗笑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赫連小公主,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好歹我也是從小跟著你蕭哥哥習武的,怎麼就需要你去假扮了?要閹他,我自己的劍也不是吃素的。”
赫連明婕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氣。
玉澍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再說了,安祿山也不是傻子。這場接親宴,他肯定會要求見麵驗明正身。我猜,這場宴席,恐怕就是他撕破臉皮的時候了。如果他真的要反,到時候難免一場血戰。你扮成我去,豈不是白白送死?”
“那我就當你的侍女跟著去!”赫連明婕立刻改口,眼神堅定,“這樣我就能在你身邊照應著了!咱們都是蕭哥哥的女人,得互相幫忙不是?”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郡主在嗎?”一個略顯疲憊但依舊清脆的聲音響起。
玉澍起身去開門,隻見張寧薇站在門外。她雖然臉上還帶著些許憔悴,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光彩,顯然是父親甦醒讓她如釋重負。
“薇姐姐快進來!”玉澍連忙將她迎了進來,關切地問道,“大賢良師現在情況如何了?”
“多謝郡主關心,父親已經好多了。”張寧薇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神色鄭重地說道,“我今天來,是想告訴郡主,此次你去邢州,儘管放心!到時候我會帶著黃天教的弟兄們,把邢州圍得水泄不通!但凡安祿山敢動你一根汗毛,我讓他插翅難飛!”
赫連明婕聽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調侃道:“聖女姐姐,你這幾天是不是緊張過度啦?怎麼個個都要去英雄救美啊?”
張寧薇歎了口氣,在繡墩上坐下,有些無奈地承認道:“你說得對,我最近確實是有些草木皆兵了。可你們不知道,我是最清楚安祿山那些陰謀詭計的。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咱們都知道他要造反,為什麼將軍一直不肯挑明?無論是讓朝廷知道,還是對百姓公之於眾,哪怕是把唐周和安祿山勾結的事捅出去,都比現在這樣藏著掖著強吧?如果把這些陰謀都抖摟出來,讓大家都看清他的真麵目,豈不是更能讓朝廷和百姓做好對抗他的準備?”
赫連明婕和玉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她們雖然信任孫廷蕭,但對於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確實也說不太清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鹿清彤走了進來。
她顯然聽到了剛纔的對話,衝著屋裡的三位姐妹點了點頭,接過話茬道:“其實,我也很難完全說出將軍心裡的全部盤算,但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他的用意。”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沉下去的夕陽,聲音平靜而通透:“安祿山必反,這一點,經過黃天教的事情,將軍也好,大家也好,都很清楚。甚至,安祿山大概也知道我們知道他要反。但這層窗戶紙,現在兩下都不能捅破。”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繼續分析道:“朝廷那邊,聖人對安祿山寵信有加,咱們說什麼都是冇用的,反而會被認為是誣告邊將、挑撥離間。而對於安祿山來說,他也還冇準備好。所以,現在雙方都在演戲。我們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越是把朝廷的誠意做足了,等到他真正起兵的那一刻,才越顯得他無理、無義、無法無天。”
“至於百姓……”鹿清彤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經過這段時間的賑災和安撫,你們看看現在河北的百姓,哪一個不是對將軍感恩戴德?哪一個不是把咱們當成了救星?無論安祿山怎麼折騰,民心,早就已經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天漢宣和四年,三月十二日。
春天終於正兒八經地在這片曆經磨難的土地上鋪陳開來。
風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割,而是帶著泥土復甦的濕潤與溫軟。
鄴城城外的廣袤田野上,不再是前些日子的蕭條與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忙而充滿生機的景象。
農民們揮舞著從官府新領到的鋤頭,在田間地頭辛勤勞作,翻開那些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而那些非壯勞力的老人、婦女,甚至半大的孩子,也冇閒著,在官府的動員下,或是用柳筐背土,或是幫忙清理溝渠,全都投入到了那浩大的灌溉疏浚工程中。
更有意思的是,人群中還混雜著許多平日裡不事農業生產的麵孔。
那些郡縣的官兵脫下了盔甲,捲起袖子在河灘上打樁;官府出錢雇傭來的鐵匠、木匠等手工業者,在臨時的工棚裡叮叮噹噹修補著農具;甚至連走街串巷的小商販,也推著獨輪車,在工地上做起了送水送飯的營生。
去年的水災與寒災雖然是一場浩劫,導致了大麵積的撂荒和河道改道,但禍福相依,這反而給這片土地帶來了一次徹底洗牌的機會。
那些無主的荒地、新淤出的肥田,在官府的強勢乾預下,通過一係列有償出讓、租借的政策,正源源不斷地流向那些原本失去土地的自耕農手中。
這一係列雷厲風行的政策,之所以能推行得如此順暢,全靠這短短兩個月來,孫廷蕭利用“代天巡狩”的尚方寶劍,在河北各地選拔、提拔的一批能吏乾才。
大家眼看著原本隻是個小小縣令的西門豹,因為踏實肯乾、政績卓著,就被提拔為一郡之守,那是既眼紅又心熱。
一時間,河北官場風氣大變,那些平日裡隻會阿諛奉承的官員們,也都收起了那一套,開始真心實意地想要做出點政績來。
而另一方麵,隨著黃天教被收編,轉變為一股可控的、甚至是有助於地方安定的力量,那些平日裡提心吊膽、生怕被流民衝擊的地主豪強們,也終於睡上了安穩覺。
為了保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同時也為了在孫將軍麵前賣個好,他們也一改往日的吝嗇與刁鑽,變得感恩戴德,願意暫時配合官方,出錢出糧,甚至主動讓出一部分利益。
整個河北,彷彿一台生鏽已久的機器,被注入了新的潤滑油,開始轟隆隆地重新運轉起來。
而掌控這台機器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鄴城的城樓上,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
城頭春風和煦,遠處田疇新綠一片,溝渠裡水光瀲灩,看上去像幅剛上了顏色的畫。
西門豹和鹿清彤這些日子在細枝末節上替孫廷蕭兜得極緊,地畝丈量、賦稅折減、賑糧發放、糾紛調解,樣樣都有人盯著。
孫廷蕭反倒能騰出手,把心思放在更大的那幾步棋上——和去年在西南一邊打仗一邊現抓地方官痛打一通再重整相比,眼下雖然事務更細、更瑣碎,可至少不用他親自下場去查倉、捉貪、掀屋頂,算是輕鬆多了。
隻是河北這邊的局麵,也比西南要精細得多。
這裡是中原腹地,不是邊陲蠻荒,亂過一場之後,若是今年收成還起不來,明年就真要餓出禍亂來了。
所以,各地府庫的錢糧,能用的都得先用上,灌溉、修渠、買種子,一樣不能省。
腳步聲響起,鹿清彤領著兩名衣著素樸卻精神乾練的中年官吏,沿著城牆台階緩步走上來。她遠遠衝孫廷蕭一點頭,笑著介紹道:
“將軍,這兩位是屬下前幾日篩出來的能吏。負責水利的是博陵縣主簿郭守敬,擅長測水定渠;另一位是斥丘縣縣尉宋璟,近來在整頓治安和約束鄉兵方麵頗有成效。今日請他們來,是奉命向將軍通秉一下屬地的農事水利和治安情況。”
郭守敬其人身材清瘦,皮膚曬得黝黑,一雙眼睛卻極為明亮。他上前一步,恭敬一揖:“下官郭守敬,見過驍騎將軍。”
宋璟則身形略壯,眉目端正,一看就是那種板得能夾死蒼蠅的正經人。他抱拳施禮:“成安宋璟,拜見將軍。”
“都免禮。”孫廷蕭把他們扶起來,目光先掃了一眼郭守敬腰間掛著的木尺、竹管,又掃了掃宋璟背後露出一截的短棍,笑道,“看樣子,一個是跟水打交道的,一個是跟人打交道的。”
兩人對視一眼,俱都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
“郭主簿先說。”鹿清彤開口搭了一句。
郭守敬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卷已經翻得有些起毛的紙,“將軍,此次雪融得早,末吏依照各渠的水勢,已經帶人重新丈量、清疏了一遍主乾水道。原先因去歲水患改道的那幾條支流,也已經按屬地重新分劃。如今各鄉田畝能引上水的,大約在七成以上。”
他說著,指著城外遠處那幾條閃著光的渠道,補充道:“若是再給末吏半月工夫,人力、木料不斷,便能把這七成抬到八成半。隻是……”他遲疑了一下,“各縣裡可調用的役夫已近極限,再多恐要影響春耕。”
孫廷蕭點點頭:“糧、錢的缺口,你寫清楚交給鹿主簿。人手不夠,就從那些在城裡打短工的流民裡挑,能掄鋤頭的下田,胳膊腿利索的都給你挖溝修渠。記著一句話——今年能不能吃上飯,比麵上好看要緊得多。”
郭守敬重重點頭:“末吏遵命。”
“宋縣尉。”孫廷蕭又轉向另一人,“你那邊呢?”
宋璟性子直,不繞彎子:“回將軍的話,自從西門郡守下令,黃天教在鄴南一帶不再禁絕,改由聖女統一約束後,鄉間治安反倒好了不少。原先那些打著教門名頭聚眾鬨事的地痞,被咱們和教中渠帥合力敲打了一遍,該抓的抓,該編入團練的編,現在白日裡搶糧斷路的事幾乎絕跡。”
他頓了頓,又實事求是地補了一句:“不過,夜裡偷雞摸狗、報私仇的還是有。末吏擅自擴了幾支鄉巡,專門巡夜,這幾日已壓下去不少風聲。”
“人牙子呢?”孫廷蕭忽然問。
宋璟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已經按將軍先前示意處理了。抓住的,一律押來鄴城,擇機在接親前後,當街示眾問罪。”
鹿清彤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西門豹、郭守敬、宋璟這批地方能吏頂在前頭,她就可以把更多心神,用在接下來那場真正的硬仗——邢州——上麵了。
孫廷蕭拍了拍郭守敬和宋璟的肩膀,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誠懇的溫煦:“有你們這樣的能吏在,河北這盤棋纔算是有了活眼。我回頭便奏報朝廷,為你們二人請功嘉獎。也盼著能有更多像你們這樣肯乾事的官兒站出來。”
兩位地方官吏得了這般許諾,臉上雖是一喜,卻並未露出那種諂媚得意的神色,反倒有些受寵若驚地低頭謝過。
話雖如此,孫廷蕭轉過身,目光越過城牆的垛口,投向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眉宇間卻緩緩聚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
宋璟是個直腸子,平日裡雖也懂些官場規矩,但見孫廷蕭這般神色,忍不住上前一步問道:“敢問將軍,如今春耕有序,黃天教已平,諸事皆順,將軍為何還這般憂愁?”
孫廷蕭歎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沉:“照著眼下這個勢頭髮展,若是給咱們三年五載,河北自然是大勢良好,穩若磐石。但……恐怕實際上並冇有那麼多時間留給我們了。”
郭守敬愣了一下,他以為孫廷蕭擔心的是收成,便下意識地寬慰道:“將軍若是擔心天時,依末吏多年測水的經驗來看,去冬今春雨雪充沛,今年大概率會是個風調雨順的好年景,將軍何故如此擔心?”
“天災並不足懼。”孫廷蕭搖了搖頭,轉過身來看著二人,“我問你們,可知道邢州方麵,那些幽州人馬如今是個什麼情況?”
聽到“邢州”二字,郭守敬臉上的輕鬆之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憤懣。
“將軍有所不知,下官老家就在邢州。”郭守敬咬著牙說道,“那些平添的幽州人馬,簡直就是地方上的一顆毒瘤!他們全然不似將軍手下的驍騎軍,肯脫了甲冑上大堤幫百姓乾活。這幫兵痞,不僅白吃白喝著地方府庫的錢糧,還整日裡擾民滋事,動輒打罵百姓,強買強賣。邢州的百姓,早已是厭煩得很,怨聲載道!”
宋璟在一旁補充道,臉色也是鐵青:“不僅是百姓受苦,地方官吏更是有苦難言。那些幽州兵仗著是安節度使的親兵,根本不把地方律法放在眼裡。縣衙的差役若是敢管,輕則被罵,重則被打,官府現在是完全冇辦法,隻能忍氣吞聲。”
孫廷蕭聽完,並未動怒,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光:“果然如此。”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側過頭,對一直靜立在側的鹿清彤輕聲吩咐道:“天色不早了,讓夥房安排麪條,請二位吃飽了再回去。”
鹿清彤心領神會,立刻應下。
看著孫廷蕭那略顯蕭索的背影,她知道,他心裡的那個“冇時間”,指的究竟是什麼。
那不是天時,而是即將到來的——兵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