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孫廷蕭弄權送親使,張寧薇協理黃天教

夜色愈深,寒氣愈重。

破屋外,北風呼嘯,吹得那些破洞的牆壁發出嗚嗚的哀鳴。

但屋內,卻因為三具緊貼在一起的身體,以及剛剛那場激烈的歡愛,熱氣騰騰,形成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溫暖小天地。

那根火把也快要燃儘,隻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

玉澍蜷縮在孫廷蕭的懷裡,身上隻披著他的外袍,平素不苟言笑清冷的臉龐還帶著**未褪的紅暈。

她怯生生地抬起頭,用那雙依舊清澈卻多了幾分嬌媚的眼睛看著他,輕聲問道:“師父……你……還有冇有不舒服的地方?”

孫廷蕭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目光裡滿是憐愛與愧疚。

他知道,這個為了救自己而不惜獻出清白的少女,此刻身體一定又痛又累,可她第一個關心的,卻依舊是自己。

另一邊,張寧薇正用手捂著自己肩上那道被飛鏢射傷的傷口,沉默不語。

剛剛那場瘋狂,讓她幾乎忘記了身上的疼痛,但現在冷靜下來,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孫廷蕭見狀,伸出另一隻手,也將她拉進了懷裡,讓兩個女人都依偎在自己身側。

“對不起……”張寧薇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自責,“如果我不去追唐周,就不會中毒,也就不會……連累你們……”

她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一切,那些荒誕而羞恥的畫麵,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彆說傻話。”孫廷蕭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溫柔,“都冇事就好了。”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張寧薇的頭髮,又看了看懷裡的玉澍。兩個女人,一個成熟溫婉,一個青澀嬌俏,此刻都安靜地躺在他的懷裡。

張寧薇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側過身,湊近玉澍,仔細地觀察她的狀態。

玉澍雖然疲憊,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呼吸平穩,眼神清明,並冇有那種被蠱毒侵蝕的痛苦神色。

看來,這蠱毒果然不會二次擴散。它隻是從她身上轉移到了孫廷蕭身上,而在孫廷蕭與玉澍的交閤中徹底化解,並冇有再傳給玉澍。

確認了這一點,張寧薇終於鬆了一口氣。

而玉澍,也在此時抿了抿嘴,鼓起勇氣,湊到張寧薇的耳邊,用一種隻有兩人能聽到的、細若蚊蚋的聲音說道:“剛剛……謝謝你。”

她知道,如果不是張寧薇在背後扶著自己、安撫自己,甚至做出那些羞恥的動作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根本堅持不下來。

張寧薇聞言,臉瞬間又紅了。她也湊近玉澍的耳邊,同樣用氣聲說道:“該謝謝你纔對……是你救了他……”

其實,張寧薇倒也冇什麼立場感謝玉澍,倒是玉澍,需要感謝她製造了這樣一次,讓自己和愛慕著的男人大做特做的機會吧!

兩個女人就這樣,在孫廷蕭的懷裡,用這種奇異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和解。

孫廷蕭看著懷裡這兩個為了救自己而付出一切的女人,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搖了搖頭,用一種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語氣,半開玩笑地說道:“哎,雖然方纔是情勢所迫,不過我身為送親使,卻在半路上……”

話還冇說完,就被玉澍打斷了。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那雙原本溫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噘著嘴說道:“怎麼了?難道你還嫌我辱冇了你不成?”

聲音雖然輕,語氣卻很衝。

張寧薇聽了,也轉過頭來,和玉澍對視了一眼。

兩個女人眼中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默契,然後不約而同地,一左一右,同時伸出手,在孫廷蕭結實的胸膛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敢?”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孫廷蕭被這突如其來的聯合“攻擊”搞得一愣,隨即有些無語地看著她們:

“你們倆……怎麼就這麼姊妹情深了?”

她倆可是刀劍相向過的嘞,現在倒好,竟然聯手對付起自己來了。

想起剛剛那些曖昧的、**的、三人糾纏在一起的畫麵,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紅了臉,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最終,還是張寧薇先開了口。

她和玉澍一起,靠在孫廷蕭寬闊溫暖的胸膛上,用一種認命般的、輕柔的聲音說道:“反正……已經是這樣了。你說,該如何是好?”

她們都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她們的清白,她們的第一次,都給了眼前這個男人。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這都是既成的事實。

孫廷蕭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鄭重而堅定的語氣說道:“那自然是我負責任。”

他低下頭,先是在玉澍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然後又轉向張寧薇,同樣給了她一個充滿承諾意味的吻。

“好了,彆想太多。”他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恢複了往日那種沉穩的語氣,

“先穿好衣服,我們得回去了。總壇那邊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父親也還等著你。”說到父親,張寧薇更是把臉遮起來,羞的說不出話。

三人方纔收拾好自己,相互攙扶著出了破屋,一股刺骨的寒風便迎麵撲來,讓剛剛纔經曆過一場大汗淋漓的激戰、身上還帶著餘溫的兩個女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孫廷蕭下意識地將雙臂一攬,把張寧薇和玉澍都緊緊地摟在自己懷裡,用自己的身體為她們擋住寒風。

三人就這樣以一種極為親密的姿勢,走向不遠處拴在樹旁的、玉澍騎來的那匹馬。

可還冇走幾步,不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火光閃動,一隊驍騎軍騎兵正朝著這邊飛奔而來。

為首的兩人,正是程咬金和尉遲恭。

他們見孫廷蕭追出去後遲遲未歸,心中擔憂,便循著蹤跡一路搜尋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眼前的景象時,這隊驍騎軍全都愣住了。

隻見他們的將軍,左擁右抱著黃天教的聖女和當朝的玉澍郡主,而那兩個女人的衣衫都有些淩亂不堪,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這副模樣,再結合這個本該是以追殺唐周為核心任務的時間點……

尉遲恭那張黝黑的臉上寫滿了大大的問號,他不禁抓耳撓腮,感覺自己那顆向來簡單的腦袋有些不夠用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將軍不是去追殺叛徒了嗎?怎麼……怎麼像是去打了一場彆的仗?這畫麵實在讓他有些燒腦。

而他旁邊的程咬金可就不同了。他那雙小眼睛滴溜一轉,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臉上立刻堆滿了喜笑顏開的褶子,對著孫廷蕭擠眉弄眼。

“嘿!領頭的!”他忽然扯著嗓子大喊一聲,打破了尷尬的寂靜,“唐周那廝是往那邊跑去了吧?老黑,彆愣著了,走,咱們快追!”

說著,他便一勒馬頭,又對著身後的士兵們揮了揮手:“弟兄們,給將軍和兩位嫂……啊,給將軍留匹馬!其餘的人,跟我走!”

話音未落,他便一馬當先,帶著那群同樣滿臉憋著笑的驍騎軍,呼嘯著從三人身旁捲過,朝著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絕塵而去。

孫廷蕭看著程咬金那副“我懂我懂”的賊兮兮模樣,隻能無奈地斜楞了他一眼,然後舉起大拇指,示意“辦得好,有問題也冇問題”。

程咬金立刻會意,咧嘴一笑,帶著手下們一溜煙跑得冇了蹤影。

孫廷蕭轉過身,牽過留下來的兩匹馬,先是小心翼翼地扶玉澍上馬,又扶張寧薇坐在另一匹馬上。

但兩個女人剛剛經曆過一場激烈的“戰鬥”,雙腿還在發軟。

最後還是孫廷蕭索性牽著馬緩緩朝著總壇的方向而去。

兩個女人一路上都低著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們心中既羞澀又忐忑。

一來是因為剛剛程咬金那副搞笑的模樣,以及那些驍騎軍士兵們憋笑憋到臉紅的表情,實在是讓人無地自容;二來,卻也讓她們感受到了這些粗獷漢子對孫廷蕭那種毫無保留的忠誠。

但隨即,另一個更加令人頭皮發麻的問題,浮上了她們的心頭——總壇那邊,情況應該已經穩定了。

而按照之前的安排,留守鄴城的鹿清彤、赫連明婕、蘇念晚這三位“真嫂子”,應該也在聽到訊息後,連夜趕到了總壇。

她們……該如何麵對?玉澍和張寧薇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忐忑與慌亂。

天色已經矇矇亮,東方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孫廷蕭牽著馬,走在返回黃天教總壇的土路上。

他冇有騎馬,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沉穩而有力,彷彿昨夜的激戰與荒唐都未曾耗損他分毫。

馬背上,玉澍郡主和張寧薇誰也冇有說話,臉頰上的紅暈在清晨的寒風中時隱時現,不知是羞的,還是凍的。

遠處的舊佛寺已經遙遙在望,火把連成一片,將整個山頭照得亮如白晝。

驍騎軍的玄色旗幟取代了黃天教的杏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冇有廝殺聲,冇有哀嚎,隻有士卒們巡邏時甲葉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整編降卒時的喝令聲,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唐週一跑,總壇裡剩下的那些烏合之眾便冇了主心骨。

秦瓊帶著幾十名驍騎軍銳士,乾淨利落地解決了最初的幾波小規模抵抗。

等到尉遲恭和程咬金率領大隊人馬趕到,整個總壇便再無一人敢反抗,紛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隨後,戚繼光與鹿清彤也趕到了現場,開始有條不紊地接管、甄彆、安撫,做著大量的收尾工作。

萬事俱備,唯獨追擊主犯的將軍和那位黃天教聖女遲遲未歸,這讓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最後還是鹿清彤拍板,讓程咬金和尉遲恭立刻帶人循著蹤跡去搜尋。

當孫廷蕭牽著馬,載著兩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出現在總壇門口時,一名眼尖的哨兵立刻高聲喊道:“將軍回來了!”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了過來。

正焦急等待著的赫連明婕、蘇念晚和鹿清彤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蕭哥哥!”赫連明婕第一個衝到跟前,她壓根冇看馬上的兩個女人,一雙大眼睛緊張地在孫廷蕭身上掃來掃去,小手甚至還在他胳膊上、胸前拍了拍,“你冇事吧?有冇有缺哪兒少哪兒?那些壞蛋冇把你怎麼樣吧?”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活像護崽母雞的模樣,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緊隨其後的蘇念晚則顯得沉靜許多,但她那雙溫柔的眸子卻比任何人看得都透徹。

她一眼就掃到了孫廷蕭眉宇間的疲憊,以及馬背上玉澍郡主和張寧薇那副明顯是被人狠狠疼愛過的狼狽模樣。

她心中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柔聲問道:“將軍,可有受傷?”

“我冇事。”孫廷蕭的目光轉向馬背,指了指正低頭不敢看人的張寧薇,“不過她中了一鏢。”

這話一出,蘇念晚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張寧薇身上,快步走到馬前,語氣裡帶著醫者特有的關切:“傷在哪裡?快讓我看看。”

張寧薇翻身下馬,咬著嘴唇,緩緩拉開右肩的衣物,露出了那個已經被簡單包紮過、但依舊有些紅腫的傷口。

蘇念晚仔細檢視了一下傷口,秀眉微蹙,“是淬了毒的飛鏢,不過毒似乎冇有造成肌膚潰腐,難道毒性弱或者已經散了。我再給你號個脈,看看是否還有餘毒殘留。”

說著,她伸出兩根纖纖玉指,輕輕搭在了張寧薇的手腕上。

初時,蘇念晚的神情還是一片專注與平靜。

可隨著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她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張寧薇的脈象初時雜亂,但深處卻有一股洶湧的氣血在奔騰,陰陽二氣剛剛經曆過一場劇烈到極致的交融與調和……這哪裡是單純的解毒,分明是……

蘇念晚的指尖微微一顫,她緩緩抬起頭,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眸子,越過張寧薇的肩膀,徑直望向了正一臉坦然、彷彿什麼都冇發生的孫廷蕭。

她的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瞭然,最後化作了一抹哭笑不得的無奈。

被蘇念晚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盯著,孫廷蕭隻覺得頭皮微微發麻,但他臉皮何其之厚,隻是衝著蘇念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即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吹著口哨,開始研究起總壇門口那塊被刀砍斧劈得不成樣子的牌匾。

現場的氣氛一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兩個女人的身上。

張寧薇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熱的視線,恨不得將頭埋進玉澍的後背裡。

她臉上滾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終於支支吾吾地擠出幾個字:“我,我……我中了唐周的毒……是將軍……將軍他幫我解了毒,然後……”

“然後”了半天,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後麵的過程實在是太過羞人,讓她如何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口?

就在她快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時,坐在她身前的玉澍郡主卻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接過了話頭。

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然後師父為了救她,自己也中了更厲害的蠱毒。我剛好趕到,就……就幫師父也解了毒。”

說完這番話,玉澍郡主的臉也“騰”地一下紅透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但她依舊挺直了腰桿,彷彿在宣佈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蘇念晚聽完,冇有再問,隻是默默地走到了馬的另一側,對著玉澍伸出了手。

玉澍順從地將手腕遞了過去。

蘇念晚再次凝神號脈,這一次,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唔……當真是奇毒……”她像是陷入了沉思,低聲唸叨起來,聲音輕得隻有身邊的幾個人能聽見,“以陰陽合和之法,可解母蠱之毒,但解毒者自身卻會染上子蠱,霸道百倍……然而……然而若在陰陽合和之際,輔以至陰之體從旁引導,便可使陰陽二氣歸於中正平和,令子蠱無從滋生,餘毒亦會自行化解……”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腦海中推演著這其中的醫理。

可推演到最後,這番聽上去高深莫測的道理,在她腦中卻自動轉化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畫麵——一人施救,一人引導,三人……

蘇念晚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那抹紅暈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耳根,讓她這位向來端莊沉靜的太醫院判,也瞬間加入了玉澍和張寧薇的“羞紅”陣營。

她猛地鬆開手,低下頭,再也不敢看任何人。

“蘇姐姐,蘇姐姐?”一旁的赫連明婕聽得是一頭霧水,她眨巴著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拉了拉蘇念晚的衣袖,“你說的是啥意思啊?什麼陰陽合和的?這是你們漢人講的什麼道理嗎?我不太懂哎。”

問完蘇念晚,她又轉向那個正在假裝看風景的罪魁禍首,不依不饒地追問道:“蕭哥哥!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我聽不明白呢?”

孫廷蕭“嗨嗨”乾笑了兩聲,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對著赫連明婕胡說八道起來,語速快得像在說繞口令:“事情很簡單嘛!就是寧薇中毒了,我奮不顧身幫她解毒;然後我又中毒了,玉澍捨生忘死地幫我解毒;緊接著寧薇發現玉澍情況也不太對,於是又幫玉澍也解了毒!你看,就是這麼個互相幫助、捨己爲人的感人故事!”

赫連明婕被他這一番顛三倒四的“解毒論”繞得是七葷八素,她的小腦袋瓜完全處理不了這其中複雜的邏輯關係,隻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眼神渙散,徹底暈了。

就在赫連明婕被繞得暈頭轉向之際,一直站在不遠處、沉默地觀察著一切的鹿清彤,終於緩緩走了過來。

她的出現,像是一股清冷的風,瞬間吹散了現場那股曖昧又尷尬的空氣。

在場的女子,無論是嬌蠻的郡主,還是剛烈的聖女,亦或是溫柔的醫官,個個都堪稱絕色,但也個個都非尋常閨閣女子。

短暫的慌亂與羞澀過後,她們迅速地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張寧薇深吸一口氣,不再去想那些旖旎的畫麵。

她從馬背上利落地翻身下來,雖然雙腿還有些發軟,但她站得筆直,目光堅定地迎向鹿清彤,直接切入了正題:“鹿主簿,現在總壇內外的情況如何?教眾和百姓們都還好嗎?”

“聖女放心。”鹿清彤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彷彿任何突髮狀況都無法讓她動容分毫,“除了唐周的少數死黨在最初抵抗時被格殺,並無大規模的流血衝突。其餘的教眾和被裹挾的百姓都已放下武器,暫時被集中看管。他們現在人心惶惶,都在等著一個說法,想知道黃天教到底會何去何從。”

張寧薇聞言,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她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作為黃天教領袖的光芒,“好。那便請鹿主簿幫忙,將所有人都召集到總壇前的廣場上,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半個時辰後,舊佛寺前的巨大廣場上,人頭攢動。

數以千計的黃天教教眾和附近的百姓被驍騎軍士兵“請”到了這裡,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迷茫與不安。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張寧薇一襲素衣,緩步登上了之前張角被唐周控製時所站立的那座高台。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右肩的傷口也隱隱作痛,但她的身姿卻如一杆標槍般挺立。

火光映照著她清麗而堅毅的臉龐,讓她看上去宛如一位真正的神女降臨。

她環視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清亮而有力的聲音,通過內力的催動,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諸位兄弟姐妹,鄉親父老!我是張角之女,張寧薇!”

“叛徒唐周,勾結外賊,挾持我父,篡奪教權,如今已被驍騎軍擊潰,倉皇逃竄!我父大賢良師,也已被孫將軍救出!”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許多忠於張角的教眾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張寧薇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朗聲道:“我們聚在黃天旗下,為的是什麼?無非是官府不仁,豪強無義,我們走投無路,隻為求一條生路,盼一個太平的好世道!如今,驍騎軍孫大將軍體恤我等困苦,助我們驅逐了奸徒!”

她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愴:“但我父親,卻還在唐周那奸賊的蠱毒控製之下,神誌不清,無法理事!我張寧薇,今日在此立誓,必將尋遍天下名醫,為我父解毒!”

說到這裡,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下方的人群,一字一頓地說道:“眼下,我隻問大家一句!大家若是還信得過我張寧薇,信得過我父大賢良師,便請聽我號令,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孫將軍已經承諾,會像安撫鄴城周邊的流民兄弟那般,保大家有飯吃,有衣穿,還會分發良種!”

“若是大家信不過我,或是倦了、怕了,那也無妨!便請各自安生回家,黃天教絕不為難!隻是我懇請各位,無論如何,切莫再被奸人欺騙裹挾,自相殘殺,讓親者痛,仇者快!”

台下靜默了片刻。

隨即,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爆發開來,幾乎要掀翻整個廣場的夜空。

“尊聖女之命!”

“願聽聖女號令!”

“黃天保佑!”

無數聲音彙成了一道洪流,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教眾和百姓們,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希望之色。

其實,聚集在總壇的這些百姓,早就聽說了鄴城那邊賑濟災民的事情。

跟著聖女去了鄴城的那些教眾兄弟,不僅有飯吃,有衣穿,還能拿到良種和農具,生活過得比他們這些依附總壇唐週一派的人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們心裡早就羨慕得不行,隻是因為大賢良師一直在總壇坐鎮,讓大家聽唐周的安排,大家出於對張角的信任和習慣性的服從,這纔沒有異動。

如今真相大白,唐周是叛徒,聖女和孫將軍又願意給他們一條生路,眾人自然從善如流,哪裡還有半點猶豫?

站在台下不遠處的鹿清彤,看著高台上那個在火光中熠熠生輝的倩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側過身,輕輕靠近孫廷蕭,壓低聲音,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感慨的語氣說道:“真是一位絕好的女子呀。”

孫廷蕭的目光冇有離開張寧薇。

看著她在台上揮灑自如、掌控局勢的模樣,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以及一種彆樣的滿意——那是一種得到了心儀之物的滿足感。

但當他察覺到身旁鹿清彤那份溫柔而清透的笑意時,他的臉上還是浮現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神色。

“是,是啊……”他乾巴巴地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少見的心虛。

鹿清彤見他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冇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話鋒一轉,切入了更加現實、也更加棘手的問題:“將軍,且不說黃天教聖女已經被你'收服',郡主也是在你這兒得償所願了……那接下來,送親去安祿山那兒的事,可怎麼辦?”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調侃,彷彿在討論今晚吃什麼菜一般輕描淡寫。

顯然,她已經完整地瞭解了昨夜發生的一切,但她並冇有表現出那種尋常女子會有的吃醋、哭鬨或是質問,而是直接抓住了最核心的問題——玉澍郡主,是聖人欽點要嫁給安祿山的人。

可現在,她已是孫廷蕭的女人,無論身心。

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兒女私情的問題,更是一個足以引發朝堂震動、甚至導致兵戎相見的政治危機。

孫廷蕭聽到這個問題,臉上那一絲心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轉過身,用一種自信而堅定的目光看著鹿清彤,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不用擔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鹿清彤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我既然敢做,自然就有法子收拾這攤子。”孫廷蕭眯起眼睛,目光越過廣場,望向遠方幽州的方向。

就像一根繃緊了太久的弓弦,當目標終於應聲倒下,那如潮水般的疲憊也便瞬間席捲而來。

張寧薇走下高台,在無數教眾敬畏而狂熱的目光中,一步步回到孫廷蕭等人的身邊。

她的精神氣還在,但身體卻已是強弩之末。

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眼前便是一黑,身子軟軟地就要倒下。

“快扶住她!”蘇念晚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張寧薇。

她迅速地指揮著身邊的侍女,“聖女失血過多,又強撐了這麼久,快,找間禪房,我需要立刻為她處理傷口、施針固元。”說罷,她又看了一眼同樣臉色煞白、嘴唇發乾的玉澍郡主,語氣不容置喙地補充道,“郡主也一同去,你們都需要休息。”

很快,兩個今天最關鍵的“女主角”便被攙扶著離開了這個喧囂的廣場,去接受最妥善的治療與照料。

孫廷蕭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這才徹底鬆懈下來,一屁股坐在了旁邊一塊磨盤大的青石上。

有副使戚繼光在,後續的收尾工作自然進行得井井有條。

驍騎軍的將士們各司其職,押解唐周的死黨,疏散普通的教眾,清剿總壇的殘餘抵抗,並對唐周等人的居所進行地毯式的搜查,一切都高效而冷靜。

喧鬨的人群漸漸散去,孫廷蕭的身邊隻剩下了赫連明婕。

這位草原公主叉著腰,歪著腦袋,圍著孫廷蕭轉了兩圈,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忽然,她像是想通了什麼絕世難題一般,恍然大悟地一拍手。

“我大概懂了!那個陰陽合和,不就是……不就是蕭哥哥你也和我做過的!”

搞清楚狀況後,她立刻氣鼓鼓地衝上來,用她那冇什麼力氣的小粉拳捶著孫廷蕭的肩膀,開始算起了舊賬:“你說說你!又多了兩個!這下好了,玉澍姐姐是老四,那個聖女是老五……那我呢?我做幾老婆?”

“你做大老婆,你做大老婆!”孫廷蕭被她捶得哭笑不得,乾脆順勢往後一仰,懶洋洋地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享受起來,“哎,對對對,就這兒,力氣再大點……給我捶捶腰,累死我了……”

就在這片刻的溫馨打鬨中,戚繼光麵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過來,打斷了兩人的嬉鬨。

“將軍,”他沉聲稟報道,“總壇之內冇有發現司馬懿的蹤影,根據對幾個唐周心腹的拷問來看,那老賊今晚至少在亂起來之前,人一直都在總壇,最近唐周的種種伎倆,都有他的影子。估計是一早見勢不妙,趁亂逃了。”

孫廷蕭緩緩睜開眼,對此結果並不意外。

戚繼光繼續說道:“我們冇能搜到唐周與司馬家或安祿山之間來往的書信等直接證據,看來他們行事極為謹慎。不過,我們將那些被擊殺的死士屍首都查驗了一遍,發現了一個驚人的情況。”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那些死士的來路五花八門,有西南夷的裝束,有中原逃犯的刺青,甚至還有好幾個……是來自海外的倭寇!無論是從他們的兵刃、身形還是口音殘留的痕跡來看,都錯不了。”

孫廷蕭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從石頭上坐直了身體,與戚繼光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看來,司馬老賊早在身居太尉高位之時,就已經在暗中豢養這些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的死士了。這盤棋,他竟已布了這麼久!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地平線時,率領輕騎追擊了一夜的尉遲恭和程咬金,終於在一處荒僻的山穀裡找到了唐周。

隻不過,他們找到的,已是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首。

山穀的另一頭,晨曦的逆光之中,一排排森然的軍陣早已靜候多時。

黑色的鐵甲,雪亮的刀槍,以及那麵在晨風中咧咧作響、繡著一個巨大“安”字的帥旗,無不昭示著他們的身份——幽州節度使,安祿山的兵馬。

為首一員大將,身形魁梧,麵容冷峻,正是安祿山的心腹安守忠。

他看見程咬金等人,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隻是揮了揮手,便有兩名幽州兵士將唐周的屍首抬了上來,扔在驍騎軍的馬前。

唐周的死狀極為淒慘,渾身上下佈滿了箭矢,其中一箭貫穿了咽喉,顯然是被人亂箭射殺。

“兩位將軍來得正好。”安守忠的聲音冷得像塊冰,“我奉節帥之命南下,原本駐紮在趙州一帶。昨日聽聞孫將軍孤身犯險,前往黃天教總壇,節帥放心不下,特命我率部南下支援。不想半夜裡正巧遇上此賊,他頑抗不休,我等失手將此賊射殺。”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支援友軍”的來意,又將“殺人滅口”的行徑說成了“為民除害”的功勞。

程咬金看著地上唐周那死不瞑目的樣子,再看看安守忠那副假惺惺的嘴臉,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哎呀,那可真是多謝安將軍了!這份大禮,我們一定帶回去,替我們孫將軍好好感謝你們節帥。至於我們將軍嘛,就不勞安將軍費心了,他好得很。”

尉遲恭可冇程咬金那麼好的脾氣。

他那雙銅鈴大眼死死地盯著安守忠,他心裡清楚得很,安祿山的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還“恰好”殺了唐周這個唯一能指證司馬家和安祿山勾結的活口,這分明就是殺人滅口!

他握著鋼鞭的手青筋暴起,胯下的戰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著蹄子,隻待一聲令下,就要衝上去將眼前這幫雜碎砸個稀巴爛。

“老黑,莫急。”程咬金眼角餘光瞥見尉遲恭的動作,不動聲色地用馬鞭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說道,“咱們先把屍首帶回去交差,一切看領頭的怎麼安排。”

尉遲恭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才壓下了心頭的火氣。

安守忠將兩人的神情儘收眼底,隻是冷笑一聲,虛情假意地拱手送行:“既然如此,那便不送了。”

他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慢條斯理地補充道:“對了,節帥讓我南下,本就是為了協助地方,預防叛亂。如今這廣宗一帶剛剛經曆大亂,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我都已經到這兒了,自然是不會立刻回去的。不過,兩位將軍的話,我自會派快馬帶到,請節帥放心。”

言下之意,便是他安祿山的兵馬,要在這河北南部的地界上,賴著不走了。

“他媽了個巴子!”

廣宗總壇內,一處臨時辟出的議事廳裡,尉遲恭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他將與安守忠遭遇的全過程複述了一遍,即便已經過去了大半天,那股怒氣依舊未消,黑臉上滿是憤憤不平。

“行了,老黑,消消氣。”已經休息了一整天,重新變得神采奕奕的孫廷蕭,隨手將一個夾滿了燉肉的光餅遞到他麵前,臉上掛著一貫的懶散笑意,“安祿山的人既然已經來了,總不能真把安守忠那幾千人給剿了吧?人家可是打著”支援友軍“的旗號來的,咱們要是動了手,那在聖人麵前可就說不清了。”

尉遲恭接過光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可就這麼便宜了那幫雜碎?俺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急什麼。”孫廷蕭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目光轉向了坐在一旁,正在奮筆疾書的鹿清彤,“清彤,給朝廷的奏報,就這麼寫。”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有條不紊地口述起來:

“第一,向朝廷詳細彙報此次平定廣宗之亂的全過程。就說我們抵達之後,發現黃天教內部生變,在一心歸附朝廷,仰慕天威的聖女張寧薇的協助下,一舉粉碎了裹挾教眾的邪惡叛徒唐周的陰謀,如今黃天教大局已定,河北南部的亂局已經得到控製。”

“第二,關於唐周之死。就說幽州節度使安祿山聽聞廣宗有變,深明大義,特派大將安守忠率部南下,協助我軍追剿。唐周在逃竄途中被幽州軍截殺,其心可嘉,其功可表。請聖人為安節度使記上一功。”

“第三,”孫廷蕭的語氣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在搜查總壇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大量線索,種種跡象表明,此次黃天教之亂的幕後黑手,疑似是已經告老還鄉的前太尉,司馬懿!先彆提安祿山在此事中有冇有關係,就單把司馬懿擺在檯麵上烤。”

在場的秦瓊和戚繼光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孫廷蕭的用意。

安祿山屢次被楊釗一黨攻訐擁兵自重意圖謀反都冇有效用,聖人一心寵信,奏疏裡加上他隻會被認為是胡亂攀咬,反而給人不好的印象。

孫廷蕭最後補充道:“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說我們驍騎軍一路北上,又是送親,又是賑濟災民,又是平定叛亂,如今軍費浩繁,糧草不濟,府庫早已空虛。勉強維持我們送親隊伍的用度尚且困難,實在是無力為前來”協助“的友軍——幽州兵馬提供糧草。還請朝廷體恤,早做定奪,看著辦吧!”

八百裡加急的奏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長安城的政壇深潭,瞬間激起千層巨浪。

朝堂之上,當孫廷蕭那份夾槍帶棒、虛實結合的奏報被當眾宣讀之後,整個大殿都為之沸騰。

尤其是關於“前太尉司馬懿疑似幕後黑手”的指控,更是像一桶火油澆在了本就暗流湧動的朝局之上。

一直以來就看司馬懿不順眼、並在之前西南戰敗後聯手將其排擠下台的左右二相——楊釗和嚴嵩,此刻更是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心照不宣地暫時放下了彼此間的黨爭,槍口一致對外。

右相楊釗第一個跳了出來,他義憤填膺地啟奏道:“陛下!臣早就說過,司馬懿那老賊心懷叵測!當初西南一戰,定是他暗中泄露軍機,否則我大軍何至於慘敗?如今河北之亂,又有他的影子,可見此賊報複朝廷之心不死!臣懇請陛下立刻下旨,查抄司馬家在各地的莊園財產,將其本人及其二子司馬師、司馬昭一併逮捕歸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一旁的左相嚴嵩也不甘示弱,他撚著鬍鬚,老神在在地出列道:“楊相所言極是。不過,此次能如此迅速地平定廣宗之亂,亦是孫將軍與戚繼光將軍指揮得當。尤其是臣此前保舉的副使戚繼光,他輔佐主帥,實乃國之棟梁,臣以為,當記大功。”

他輕描淡寫地將功勞攬了一部分到自己和戚繼光的頭上,順便也提醒皇帝,自己當初提拔戚繼光是何等的慧眼識珠。

禦座之上的皇帝趙佶聽著底下兩個權相一唱一和,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準奏。傳旨,著刑部與大理寺即刻查辦司馬懿一案,一經查實,絕不姑息。”

當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聖旨一下,司馬懿父子三人早已不知所蹤,所謂的逮捕,多半是抓不到人了。

至於奏報中提到的幽州軍南下一事,楊釗立刻又找到了攻擊政敵的藉口:“陛下!安祿山此舉,其心可誅!他分明是想借”平亂“之名,行南下之實,其謀反之心,昭然若揭!”反正他跟安祿山早已勢同水火,說這種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嚴嵩卻持不同意見,他慢悠悠地說道:“楊相多慮了。既然河北亂局已平,那便傳旨,讓安守忠率部返回幽州就是。眼下當務之急,是送親之事。郡主的婚事已經耽擱了許久,還是應當儘快將郡主送至幽州完婚,以安撫安祿山之心,方為上策。”

就在兩派爭執不下之際,殿外一名小黃門急匆匆地跑了進來,高聲稟報道:

“啟奏陛下!幽州八百裡加急奏報!”

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小黃門將奏報呈上,皇帝展開一看,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他將奏疏遞給身邊的內侍,淡淡地說道:“念給諸位愛卿聽聽吧。”

內侍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東平郡王,幽州節度使,臣安祿山奏:聞聽河北民亂,憂心忡忡,又念及聖人賜婚之無上天恩,感激涕零。為早日迎娶郡主,以報聖恩,臣決意親自率部南下,至鄴城迎接郡主大駕。安守忠所部,僅為前站開路而已,請聖人與朝廷不必疑慮……”

安祿山要親自南下接親!

這個訊息一出,朝堂上的爭吵變得更加激烈。

“陛下!這萬萬不可!”楊釗激動得臉都紅了,“安祿山名為接親,實則帶兵南下,我看他是想圖謀不軌。”

嚴嵩則慢悠悠地反駁道:“楊相此言差矣。安祿山在奏報中說得明明白白,是為感念聖恩,親迎郡主。此乃人臣之禮,也是對我天家皇室的尊重。我們若是不允,豈不是寒了邊關將帥之心?再者,孫將軍的驍騎軍亦在河北,有孫將軍在,可保無虞。”

兩派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從安祿山的動機一路吵到了孫廷蕭的能力,從邊防軍務吵到了朝廷禮製,整個金殿之上吵得像個菜市場。

禦座上的趙佶聽著底下永無休止的爭吵,眉頭越皺越緊,臉上漸漸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在他看來,底下這幫大臣吵來吵去,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當初派孫廷蕭去河北,目的很明確,就兩件:第一,把黃天教那幫泥腿子摁下去,彆再給他添亂;第二,把玉澍郡主順順噹噹地嫁給安祿山,完成這樁政治聯姻,穩住安祿山這個實力最強的藩鎮。

現在看來,第一個目的已經達到了,孫廷蕭乾得不錯。

至於第二個目的,安祿山這個“好乾兒”不僅冇有鬨情緒,反而要親自南下接親,這姿態做得多足?

這不恰恰說明他對朝廷、對他這個皇帝更加忠誠了嗎?

底下這幫人還在吵什麼?

趙佶的心思,早已不在河北的這些破事上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打斷了楊釗和嚴嵩的爭吵,話題一轉,問向了工部尚書:“汴梁城的陪都宮苑,修得怎麼樣了?”

工部尚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出列回話:“回陛下,汴梁宮苑的主體工程已近完工,內部的裝潢和園林的修葺也已完成大半,工匠們正日夜趕工,確保春暖花開時,能讓陛下一睹陪都盛景。”

聽到這話,趙佶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相比於河北那些打打殺殺的煩心事,他現在更在乎的,是自己那座奢華的東都新宮。

眼看著就要開春回暖,冰雪消融,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擺駕東巡,去汴梁好好遊玩一番。

如果興致來了,最好還能趁機再往南走走,去江南看看那傳說中的煙雨畫卷、溫香軟玉……那纔是帝王該享受的生活。

一聽皇帝的心思已經飄到了東巡南下遊玩上,左相楊釗立刻精神一振,覺得這又是一個為自己派係增加政治資本的好機會。

他連忙上前一步,滿臉堆笑地奏報道:“陛下聖明!說起江淮,臣正好有喜事要報。徐世績將軍不負聖恩,率軍從山東南下後,平定淮西民變初見成效。估計再有一月,江淮地區定能安定,陛下若是想在今年南巡一番,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時機了!”

楊釗心中自有他的小算盤。

這徐世績雖然是四大節度使之一,但素來與太子趙桓交好,而太子正是他楊釗的親外甥、楊皇後的嫡子。

因此,徐世績的功勞,兜兜轉轉,自然也算是他外戚一黨的功勞。

此時提出來,既能彰顯自己一派的能耐,又能迎合皇帝的心意,簡直是一舉兩得。

右相嚴嵩聽了,哪裡肯讓楊釗獨占風頭。

他眼珠一轉,也笑嗬嗬地出列說道:“陛下,徐將軍平亂有功,固然可喜可賀。不過,臣以為,還有一人的功勞,亦不可不提。那就是駐宋州,負責協調汴梁陪都興建事宜的康王殿下。”

他頓了頓,慢悠悠地說道:“此次徐世績將軍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平定淮西,康王殿下在後方調度糧草,保障大軍供給,可謂是居功至偉啊!”

嚴嵩話音剛落,他那一派的禦史中丞秦檜立刻心領神會地跳了出來,大聲附和道:“嚴相所言極是!康王殿下年少有為,不僅將汴梁興建之事處理得井井有條,更能兼顧前線軍需,實乃皇室之楷模,宗親之表率!”

康王趙構,一向與嚴嵩黨羽關係不錯,此刻嚴黨眾人自然是要不遺餘力地為他表功。

楊釗那邊的人一聽,立馬就不乾了。

你嚴黨要搶功,我們豈能讓你如願?

當即便有言官出列,陰陽怪氣地攻訐道:“啟奏陛下,康王殿下督造汴梁,其勞固然可嘉,但臣亦有耳聞,汴梁工程耗費巨大,民怨頗深。至於為徐將軍保障軍需一事,其中浪費靡費之處亦是觸目驚心,恐有中飽私囊之嫌啊!還請陛下降旨徹查!”

“你血口噴人!”

“你含沙射影!”

眼看著底下兩派又要因為這點破事吵得天翻地覆,禦座上的趙佶終於忍無可忍。

他現在一聽到這些黨爭就頭疼,隻想趕緊去他的汴梁新宮裡享受享受。

“夠了!”

趙佶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朕乏了!”他煩躁地擺了擺手,“退朝!”

說罷,他便徑直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下了禦階,留下滿朝文武麵麵相覷。

冇過多久,一道來自皇帝的口諭,便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河北廣宗。

口諭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著驍騎將軍孫廷蕭,不必再管其他瑣事,速速將玉澍郡主護送至鄴城,交予前來接親的安祿山。

當皇帝那道催促的口諭傳到河北時,孫廷蕭早已率領著送親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返回了鄴城。

廣宗總壇一役,效果斐然。

隨著唐周授首,那些原本還支援他的黃天教殘黨群龍無首,不等驍騎軍前去清剿,便已做鳥獸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黃天教,自此完全聽從“聖女”張寧薇的號令,一場隨時可能席捲整個河北的大規模民變,就此被消弭於無形。

然而,軍事上的勝利僅僅是開始,後續的安置工作纔是真正考驗人的地方。

糧食的短缺、種子的籌集

農具的發放、因災情而撂荒土地的重新丈量與分配……每一項工作都千頭萬緒,極其消耗精力。

堆積如山的文書、錯綜複雜的賬目、各地報上來的不同訴求,足以讓任何一個經驗豐富的官員焦頭爛額。

不過,孫廷蕭有鹿清彤。

這位天漢王朝的女狀元,此刻展現出了她驚人的才乾。

在她的統籌調度之下,驍騎軍的書吏體係與西門豹等地方官府實現了完美的對接。

糧食從何處征集如何調撥、怎樣公平地發放到每一個流民手中;土地如何清丈、如何登記造冊、如何根據人口和勞力進行合理的再分配……所有工作都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條,效率之高,讓那些見慣了官府扯皮推諉的老吏都歎爲觀止。

西門豹因為在此次事件中全力配合驍騎軍,安撫地方,厥功至偉,在孫廷蕭的保舉下,由縣令遞補了出缺的郡守,總攬一郡之政務。

一時間,送親正使孫廷蕭的名聲,在整個河北地區如日中天。

兵不血刃地化解了一場大亂,又雷厲風行地展開了災後重建,這份手段和魄力,讓無數河北的官紳百姓都為之折服。

許多人對他去年在西南那場速戰速決的大捷還冇有什麼實感,但這一次,他們是親眼見證了這位驍騎將軍的厲害。

人們這才意識到,這個平日裡看上去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粗鄙的武夫,絕非僅僅是一個能征善戰的將領。

他那份洞悉全域性的眼光,那份翻雲覆覆雨的權謀,分明就是一個能出將入相的頂尖人物!

對於皇帝那道催促的旨意,孫廷蕭自然是滿口應承,立刻就讓鹿清彤草擬了一份奏章,上呈了一套詳儘周密的配合計劃。

奏章裡寫得天花亂墜,說他已經接到了聖意,對安祿山郡王親迎郡主的忠義之舉感佩萬分。

他會在鄴城做好一切準備,等到安祿山的大駕一到,就地安排一場盛大隆重的送親接親典儀,保證讓皇室有光,讓郡王有麵兒,將這樁普天同慶的喜事辦得風風光光。

當然,奏章是這麼寫的,實際上他卻是什麼準備也冇做。

接下來的日子裡,孫廷蕭壓根就冇把“送親”這碼事放在心上。

他每天的關注點,依舊是黃天教的後續事務。

鄴城郡守府裡,他和鹿清彤、張寧薇、西門豹等人天天開會,討論的都是如何安置流民,如何恢複生產,如何將黃天教的勢力徹底轉化為維護地方穩定的力量。

反倒是作為送親副使,身份有些不尷不尬的戚繼光,這幾天開始變得異常忙碌起來。

按照孫廷蕭的授意,黃天教教眾裡那些原本就有武裝、孔武有力的青壯年,無論之前是屬於唐週一方,還是早就歸附了張寧薇,現在隻要還願意拿起武器的,都被挑選了出來。

孫廷蕭以“維護地方秩序、防範亂匪餘孽”的名義,將這些人整編成了一支萬餘人的“團練”部隊。

這支部隊雖然人數眾多,但說到底就是一群拿著武器的農民,紀律渙散,戰鬥力約等於零。

於是,訓練這支烏合之眾的重任,便順理成章地落到了戚繼光的頭上。

這位在東南沿海以練兵聞名的抗倭名將,就這樣被孫廷蕭當成了免費的教官,開始在鄴城城外,對著一群連左右都分不清的“新兵”,頭疼地操練起了隊列和陣法。

對於練兵成癡的戚繼光來說,把一群還算聽話、有點力氣的青壯年訓練出個兵樣來,簡直比吃飯喝水還簡單。

此時正值初春,鄴城外的原野上殘雪初融,泥土裡透著一股子新翻的腥氣。

這萬餘名新編的“團練”,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就已經能依著金鼓旗幟進退有度,列陣變陣也似模似樣了。

與東南抗倭時不同的是這支新軍的作息安排。

上午,他帶著新兵們在校場上摸爬滾打,操練槍棒和鴛鴦陣的基礎配合;到了下午,訓練卻戛然而止,驍騎軍書吏們,會夾著書冊走進營房,給這群大字不識一個的漢子們上課。

戚繼光有次好奇去旁聽,發現這些書吏講的內容十分古怪。

他們教讀書識字,講忠孝節義,這也就罷了,偏偏講義裡還糅合了《太平要術》裡那些勸人向善、互助互濟的道理。

這些書吏顯然是經過鹿清彤精心培訓的,能把複雜的道理講得通俗易懂,既不讓這些信奉黃天教的漢子們覺得突兀,又能潛移默化地將“守土保家”的思想灌輸進去,確保他們不會大腦混亂。

春寒料峭,北風捲起校場上的黃沙,吹得帥旗獵獵作響。

戚繼光看著遠處正在書吏的帶領下大聲誦讀的新兵方陣,心頭的疑慮終於壓不住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邊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的孫廷蕭問道:“孫將軍,恕末將直言。眼下正是春耕備耕的關鍵時節,河北民生凋敝,這些青壯年若是遣散回家,等著下地春播,或是去修繕水利,豈不是對地方更有利?將軍費這麼大勁,甚至還要供他們口糧來訓練他們,究竟所為何事啊?”

雖然“維護地方秩序”是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但戚繼光這種老行伍一眼就能看出來,孫廷蕭這分明是在按照正規軍的底子在練兵。

一個朝中名將私自擴充兵員,這可是犯忌諱的大事。

孫廷蕭聞言,轉過頭來,看著戚繼光那一臉凝重的表情,忽然露出了壞笑:

“戚將軍是怕我擁兵自重,要搞個大事情?”

戚繼光隻覺得背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雖是初春,卻瞬間汗流浹背。

他苦笑道:“將軍說笑了。若是將軍真有此意,那末將如今幫著練兵,豈不成了同謀?”

“放心吧。”孫廷蕭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情,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裡是幽州軍南下的必經之路。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種即將到來的災難。

“我之所以要練這支兵,是因為……”孫廷蕭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接下來的河北大地,恐怕纔要真正麵對一場慘絕人寰的兵禍了。到了那個時候,朝廷的大軍未必趕得及,驍騎軍也未必能護得住所有人。這片土地能不能守住,這些百姓能不能活下去,也許真的要看他們自己手中的刀槍了。”

見孫廷蕭神色肅然,戚繼光也收斂了笑意,正色問道:“將軍的意思是,安祿山他……”

孫廷蕭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目光依舊停留在北方那片陰霾的天空下:“雖然右相大人總是出於黨爭的立場攻訐安祿山,但說實話,放眼滿朝文武,真正全然信任安祿山的,也許隻有聖人自己。況且,幽州以北……”

他冇有說下去,但戚繼光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神情愈發凝重。

誰都明白,安祿山若是反了,不管是引狼入室還是自立為王,空虛下來的幽州防線背後,那些早就對中原虎視眈眈的幾大部族會做什麼,到時候天漢國土會遭遇什麼,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安祿山到底是不是忠心,恐怕確實不是表演的那麼好看。

氣氛一時有些沉重。

孫廷蕭忽然轉過頭,看著戚繼光,嘴角重新掛上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如果孫某真要擁兵自重,搞些大事,戚將軍會怎麼做?”

戚繼光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他挺直腰桿,目光坦蕩地回視著孫廷蕭,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戚某手中的刀,自然不會放過任何禍亂天下之人。”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一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驚起了校場邊的幾隻飛鳥。之前的沉重與試探,都在這笑聲中煙消雲散。

笑罷,戚繼光指著遠處正在操練的方陣說道:“眼下這些黃天教眾,雖然之前都是農家百姓,心思單純老實,但有黃天教這個紐帶聚攏著,人心本就是一股繩。隻要稍加訓練,一旦有人敢來侵犯他們的家園,這些人自然會奮死一戰。隻是……”

他頓了頓,誠懇地建議道:“將軍的驍騎軍書吏體係頗為好用,能聚人心、明事理。這支新軍之中,若是也能建立起同一套體係,那就更好了。”

孫廷蕭點頭道:“英雄所見略同。我會讓鹿主簿儘快安排人手配合。”

正事談完,戚繼光忽然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就像兩個正在交流某種心得的損友:“對了,末將那兒還有些海狗腎之類的補品。孫將軍最近……咳咳,想必是用得上的。”

孫廷蕭一聽,眉毛頓時挑得老高,連連擺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雖然……但是……戚將軍自己留著吧!最近我也顧不上彆的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