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朋黨爭鋒朝堂搶人,園遊夜宴將軍奉酒

鹿清彤邁著端莊而沉穩的步伐,引領著一眾女進士,緩緩走入紫宸殿。

殿內光線充足,巨大的梁柱上盤龍舞鳳,雕梁畫棟,極儘奢華。

百官分列兩旁,鴉雀無聲,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麵而來。

鹿清彤目不斜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的路和前方的龍椅上。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四麵八方投射到她的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讚歎,也有不屑。

在場的這些朝臣,大多是天漢王朝的權力核心。

位高權重的那些,無論是三公九卿,還是六部尚書,在過去幾日的各種禮儀流程中,或是在更早的科舉事宜裡,或多或少都與這位新鮮出爐的女狀元打過照麵。

他們都認識了鹿清彤,這個在男人主導的朝堂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小女子。

然而,此刻,卻冇有一個人敢真正地小看她。

女科進士雖是聖人恩典,但在過往的曆史中,其地位一直頗為尷尬,大多被當做裝點門麵的花瓶。

就拿最近的、十年前的那一屆女科來說,那些才貌雙全的女進士們,最終大多被授予了一些清貴的虛職,在翰林院或國子監裡修書撰史,幾乎冇有人能真正接觸到實務職權。

更有甚者,其中還有姿色佳者,竟被風流成性的聖人看中,直接納入了後宮,成了皇帝的嬪妃。

這在士林之中傳揚出去,實在算不得什麼光彩的事情,也讓女科舉士這條路,更被人看輕了幾分。

但今時不同往日。狀元,畢竟是狀元。更何況,是在如今這個朝野黨爭愈演愈烈的敏感時間點上。

當今朝堂,兩大勢力盤根錯節,針鋒相對。

一方,是以當朝楊皇後的兄長、國舅爺、右相楊釗為首的外戚集團。

他們依靠楊皇後在後宮的地位和聖人的寵信,近年來勢力急劇膨脹,門生故吏遍佈朝野。

而另一方,則是盤踞朝堂數十年,根深蒂固,以久居高位的左相嚴嵩為首的士大夫集團。

兩派在朝堂上明爭暗鬥,從人事任免到國家大政,無一不是他們博弈的戰場。

在這樣的背景下,鹿清彤這位新科女狀元的出現,就像是一顆被投入棋局的新棋子。

她雖然人微言輕,但“狀元”這個身份,本身就具有極強的象征意義。

無論是以楊釗為首的“外戚”,還是以嚴嵩為首的“嚴黨”,都希望能將這位才華橫溢、前途未可限量的女狀元,拉攏到自己的陣營之中。

對他們來說,鹿清彤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一個符號,一麵旗幟。

能夠得到她的支援,就意味著在“不拘一格降人才”這麵政治正確的旗幟上,占據了道德的製高點。

因此,當鹿清彤走進大殿的那一刻,她便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文臣隊列最前方的兩道目光,尤為灼熱和複雜。

一道來自右相楊釗,帶著毫不掩飾的招攬與勢在必得;另一道則來自左相嚴嵩,深沉而內斂,彷彿在估量著她這顆棋子的價值。

她知道,自己的命運,從踏入這座大殿開始,就已經被捲入了這深不見底的政治漩渦之中。

鹿清彤引領著女進士們走到大殿中央的預定位置,在距離龍椅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將笏板高舉,隨即率領著身後的同伴們,動作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禮畢,她伏在冰涼的金磚地麵上,用清亮而沉穩的聲音,高聲頌道:

“臣,鹿清彤,率宣和三年女科進士,參見聖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身後的一眾女進士也隨之齊聲頌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清脆悅耳的聲音,彙成一股獨特的聲浪,迴盪在莊嚴肅穆的紫宸殿中,為這陽剛氣十足的朝堂,平添了幾分陰柔之美。

龍椅之上,天子趙佶似乎對這番景象頗為滿意。他微微頷首,抬了抬手,用他那帶著幾分磁性的聲音,溫和地說道:“眾卿平身。”

“謝陛下!”鹿清彤再次領頭謝恩,然後才緩緩起身,與一眾女進士垂手肅立,等待聖訓。

天子趙佶的目光在鹿清彤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他先是循例說了一些勉勵的話,無非是稱讚她們才學出眾,是女子的表率,希望她們日後能為國儘忠,為朝廷分憂雲雲。

這些都是場麵上的話,鹿清彤和眾人都恭敬地聽著,一一應是。

在完成了這些嚴謹而必要的典儀之後,真正的重頭戲終於來了。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對這些新科進士,尤其是對狀元職位的安排上。

隻聽天子趙佶語氣隨意地開口問道:“眾卿以為,朕該授予鹿狀元何等官職,方能不負其才學啊?”

他這話看似是在詢問百官,目光卻不經意地掃向了分列文臣首位的左右二相。

話音剛落,右相楊釗便立刻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說道:“啟稟陛下,臣以為,鹿狀元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堪為天下女子之表率。不若授其翰林院修撰一職,參與編修國史,既能發揮其長,又不失朝廷體麵,正為合適。”

翰林院修撰是典型的虛職,與十年前那些女進士的安排如出一轍,正是要將鹿清彤當做花瓶供起來。

這看似穩妥的安排,實則是想先將她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日後再圖他用。

楊釗話音剛落,左相嚴嵩便也緊跟著出列,他先是慢條斯理地瞥了楊釗一眼,然後纔對天子說道:“陛下,臣有不同之見。楊相之言雖好,卻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臣聽聞,鹿狀元不僅文采出眾,且刑名之事也身為通曉。依臣之見,不若入大理寺,協助審理天下刑案。如此,方能人儘其才,為我天漢律法,注入一股清流。”

去大理寺便有實打實的實權職位,能夠直接參與到案件的審理之中。

嚴嵩此舉,不可謂不大膽,他這是要將鹿清彤直接推到風口浪尖上,讓她成為自己手中一把對付政敵的利刃。

對於眼前這番景象,鹿清彤心中冇有半分意外。

早在金榜放榜之後,她居住的江南會館便門庭若市。

兩黨的許多門生故吏,打著各種“同鄉”、“故交”的名義前來拜訪,送上的賀禮堆積如山,言語間無不充滿了拉攏之意。

對於這些,鹿清彤一概婉言謝絕,禮物分毫不收,甚至有好幾次,為了躲避那些糾纏不休的說客,她不得不從會館的後門偷偷溜走。

雖然她毫無為官的經驗,但自小熟讀史書,又得名師指點,“居其位,安其分,不亂言,不妄行”的道理,還是深深地刻在心裡的。

尤其是對於黨爭,更是聖人教誨中一再強調的為官大忌。

在冇有摸清聖意,冇有站穩腳跟之前,貿然站隊,無異於將自己置於烈火之上炙烤。

此刻,大殿之上,右相楊釗和左相嚴嵩各自拋出了自己的方案,他們身後的黨羽也紛紛出列,附和自家主帥的意見。

隻見嚴嵩一黨中的禦史中丞秦檜,引經據典,盛讚鹿清彤的膽識,力主將其放入大理寺曆練;而楊釗一黨的吏部侍郎賈充,則立刻站出來反駁,強調女子不習政務,翰林院纔是最適合女狀元的去處。

兩人唇槍舌戰,你來我往,爭論不休。

而武官的隊列,則是一片緘默。

天漢朝堂重文輕武,武將們向來不輕易參與文官的黨爭,大多在明麵上保持著中立。

更何況,去年西南邊境用兵慘敗,先後任太尉的司馬懿和高俅狼狽下野,至今太尉之位都一直空懸,軍方群龍無首,更冇有人代表發言。

龍椅上的天子趙佶看著下麵吵成一團的臣子,眉頭微微皺起,似乎也覺得這個議題有些棘手。

他揮了揮手,止住了秦檜和賈充的爭論,大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隨即,他將目光投向了這場風暴的中心——鹿清彤。

“鹿卿,”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考較的意味,“左右二相,皆是為國舉才,言之有理。依你看來,你自家作何想法啊?但說無妨。”

皇帝竟將皮球踢給了她自己!

鹿清彤心中猛地一凜。

這個問題,比剛纔左右二相的爭論更加凶險萬分。

無論她選擇哪一邊,都意味著立刻得罪另一邊。

這看似是給了她自主選擇的權力,實則是皇帝在考驗她的政治智慧。

此事豈是能自己說話的?

她冇有絲毫的猶豫,立刻再次跪倒在地,將笏板高舉過頭,語氣無比恭敬且誠懇地回道:“啟稟陛下,臣乃一介新科舉子,蒙陛下天恩,方得寸進。於朝堂政務,一無所知。無論翰林修史,亦或大理評案,皆是為國效力,為陛下分憂。臣不敢有半分私心,更不敢妄議朝政。臣之前途,臣之所向,全憑聖人一言裁決!無論陛下授予何等官職,臣必將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忠君之心,又巧妙地將決定權再次恭恭敬敬地還給了皇帝,完美地避開了這個致命的陷阱。

滿朝文武,包括方纔還在激烈爭論的楊釗和嚴嵩,都不由得在心中對這個年僅二十的女狀元,再次高看了一眼。

鹿清彤那番滴水不漏的迴應,顯然讓龍椅上的天子趙佶龍心大悅。

他滿意地頷首,甚至饒有興致地側過身,對今日在一旁列坐觀禮的楊皇後低聲叨叨了幾句,似乎是在稱讚這位女狀元的聰慧與得體,楊皇後也微微點頭,表示讚許。

得到君後的雙重肯定,鹿清彤心中卻冇有半分喜悅,反而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奈。

從離開江南桐廬,一路北上,直到踏入這天漢王朝的心臟——長安城,再到今日站在這權力之巔的紫宸殿上,她眼見了太多的繁花似錦,烈火烹油。

皇城的巍峨,朝堂的威嚴,百官的氣派,無一不彰顯著盛世的氣象。

然而,這一路行來的見聞,卻在她心中刻下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卷。

官道的破敗,響馬的橫行,流離失所的災民,以及那些在底層掙紮、朝不保夕的百姓……人間的冷暖與疾苦,她見得遠比這盛世的浮華要多得多。

她自幼苦讀聖賢書,懷揣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理想,是真心希望自己雖為一介女子,也能憑藉所學,為這天下的百姓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但如今看來,這一切似乎都成了奢望。

翰林院修撰,不過是清貴的囚籠;大理寺評事,則會立刻淪為黨爭的刀俎。

無論最終得到什麼官職,她都將被這巨大的政治漩渦無情地裹挾,身不由己,離自己最初的理想越來越遠。

想到這裡,她的心頭不禁掠過一絲黯然。

就在她思緒萬千之際,龍椅上的天子再次開口了。

他似乎也覺得讓左右二相在這大喜的日子裡繼續爭執有失體麵,便伸了伸手,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此事不急,可留中再議。”

“留中再議”,這四個字一出,楊釗和嚴嵩便都知趣地閉上了嘴,躬身退回了原位。一場冇有結果的博弈,暫時告一段落。

隨即,一名禮部官員快步上前,站到大殿中央,展開手中的詔書,用洪亮的聲音高聲宣佈道:“陛下有旨,大朝會下一儀程,開始!”

聽到這聲宣告,鹿清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下一步驟是什麼?

在她之前瞭解的朝會流程中,並冇有這一項。

她隻模模糊糊地聽說,今天這次大朝會,因為恰逢中秋佳節,又逢四夷來朝,所以聖人特意增加了一個以往冇有的、獨有的環節,以彰顯天漢國威。

她正暗自揣測,卻見大殿兩側的百官,尤其是武將隊列中,許多人都露出了期待和興奮的神情。

就連一直保持著沉穩的左右二相,此刻的臉上也浮現出鄭重的神色。

顯然,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環節。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葉碰撞的鏗鏘之音。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淩厲的肅殺之氣,彷彿有一支身經百戰的鐵血之師,正在向這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宮殿開進。

整個紫宸殿的氣氛,瞬間為之一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將目光投向了那洞開的殿門。

鹿清彤的心,也莫名地跟著這腳步聲的節奏,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即將發生。

而那個即將登場的主角,或許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就在紫宸殿內氣氛變得凝重肅殺的同一時刻,這下一步驟的關鍵人物,正打馬揚鞭,進入了巍峨的皇城。

當先一人,正是那位三十多歲、身形高大俊朗的男人。

他身披一副玄色麒麟明光鎧,頭戴亮銀束髮冠,騎在一匹神駿非凡的戰馬上,整個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氣勢逼人。

他臉上的表情倨傲,那份發自骨子裡的強大與自信,絲毫不加掩飾,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耀武揚威。

在他的身後,跟隨著一支約百人的隊伍。

這是一支真正的百戰精銳,士兵們個個身著玄甲,手持利刃,步伐整齊劃一,眼神冷酷如刀。

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鐵血煞氣,卻彷彿千軍萬馬,令人望而生畏。

在隊伍的中央,還押送著幾輛囚車,車中關押著一些衣飾華貴、垂頭喪氣的異族男女,顯然是身份不凡的戰俘。

“驍騎將軍,入朝——!”

隨著宮城門口衛士一聲高亢的傳唱,這支隊伍便緩緩而行,一路暢通無阻。

能夠在這皇城之內騎馬披甲,直入殿前,這是何等樣的大不韙,又是何等樣的殊榮!

非有天大的功勞,絕不可能得到如此恩典。

而這,確實是天大的功勞。

去年,天漢王朝西南邊境戰事不利,主將鮮於仲通指揮失當,導致大軍慘敗,僅以身免,狼狽逃回。

朝野震動,時任太尉的司馬懿在左右相兩派的共同夾擊彈劾下引咎告老。

朝廷緊急派遣了新任太尉高俅前往統合殘局,誰知高俅此人善於逢迎,卻不通軍務,非但冇能穩住局勢,反而使得軍心渙散,被西南蠻夷打得節節敗退,反而丟失了天漢國土。

天子震怒之下,將高俅免職流放。

一時間,西南戰局糜爛,成了整個天漢王朝臉上的一塊爛瘡。

就在朝廷一籌莫展之際,今年開春,聖人欽點驍騎將軍臨危受命,前往西南救火。

誰也未曾料到,這位年輕的將軍竟如天神下凡,趁著酷暑炎夏,發動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反攻,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擊潰敵軍主力,更是一路追亡逐北,搗其巢穴,將敵國的首領舜化貞生擒活捉,押解還朝!

這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一掃去歲慘敗的陰霾,極大地震奮了天漢的國威與民心。

而這一切的功勞,無疑都歸於這位力挽狂狂瀾的驍騎將軍——孫廷蕭!

此刻,當鹿清彤和其他進士被禮部官員引導著退到大殿一側,為即將到來的獻俘儀式讓出位置時,她的餘光,正好看到了那個在殿外階下翻身下馬、解下佩劍、大步走入殿中的男人。

隻一眼,鹿清彤的眼睛便一下子瞪圓了,彷彿被雷電擊中一般,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

是他!

就是他!

那張英俊而冷酷的臉龐,那挺拔如鬆的身姿,那睥睨一切的氣勢……縱然換上了一身威武的鎧甲,但那股刻在她骨子裡的熟悉感,卻絕不會錯!

他就是那個在林中救下自己的神秘“將軍”!那個讓她魂牽夢縈一個月的“蕭哥哥”!

孫廷蕭……原來他叫孫廷蕭……

鹿清彤的大腦一片轟鳴,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揉了揉,然後又看了過去。

她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個正向龍椅走去的男人,每一次確認,都讓她的心跳得更快一分。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種種複雜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湧,讓她幾乎快要無法呼吸。

原來,他根本不姓蕭。“蕭哥哥”,隻是那個叫赫連明婕的姑娘對他的昵稱,因為他名中帶蕭字……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變得不真實起來。

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與她在山野林間偶遇的救命恩人,竟然就是當今朝野上下,聲威最盛、功勞最大的驍騎將軍!

而他們的重逢,竟會是在這樣莊嚴、盛大的場合。

孫廷蕭大步流星地走入紫宸殿,目不斜視,對兩旁百官投來的或敬畏、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見,徑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冇有去看站在一旁的鹿清彤,彷彿根本冇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按照獻俘儀式的典儀,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鐘:“臣,驍騎將軍孫廷蕭,參見陛下!幸不辱命,已將西南叛酋舜化貞及其黨羽生擒,押解至殿前,特來向陛下獻俘!”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與驕傲,那份趾高氣揚的態度,讓在場的不少文臣都暗自皺起了眉頭。

一些言官甚至已經開始悄聲議論,認為他居功自傲,在聖前失儀。

然而,孫廷蕭對此毫不在意。

他站起身,轉過身麵向殿外,大手一揮。

很快,幾名甲士便押著一個身材高大、同樣身披鎧甲但已破爛不堪的異族男子走了進來。

那男子雖然被五花大綁,臉上也帶著傷痕,但眼神依舊凶狠如狼,死死地瞪著龍椅上的天子。

他便是西南叛酋,舜化貞。

孫廷蕭指著舜化貞,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當著滿朝文武和四夷使臣的麵,用極儘貶損的言辭,將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敵酋數落得一文不值。

他嘲笑其不自量力,以螢火之光妄圖與皓月爭輝;他曆數其燒殺搶掠、荼毒邊民的種種罪行;他將其形容為一個有勇無謀、沐猴而冠的跳梁小醜。

他那刻薄而尖銳的話語,讓舜化貞氣得渾身發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又無可奈何。

在將敵人貶低到塵埃裡之後,孫廷蕭話鋒一轉,又用同樣誇張的、充滿了讚頌的詞藻,開始吹捧起天子趙佶。

他稱頌聖人如何天威浩蕩,神武非凡;稱頌聖人如何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稱頌這場大勝完全是仰賴聖人的洪福齊天和高瞻遠矚,他孫廷蕭不過是奉天承運,執行聖人意誌的一把刀而已。

這一番先抑後揚、貶低敵人與吹捧君王相結合的表演,雖然在許多老成持重的文臣看來,顯得過於浮誇和露骨,卻精準地搔到了天子趙佶的癢處。

龍椅之上,趙佶聽得是龍顏大悅,臉上笑開了花。

他覺得孫廷蕭這番話,既彰顯了他天漢的國威,又滿足了他作為帝王的虛榮心,比那些文官們引經據典的陳詞濫調要動聽得多。

他高興地從龍椅上站起身,指著殿下的孫廷蕭,用一種極為罕見的、親昵而讚許的語氣大聲說道:“好!說得好!孫卿勞苦功高,為我天漢立下不世之功!來人,賜驍騎將軍座!”

“賜座”,這在朝堂之上,是何等樣的榮耀!

除了年邁體衰的元老重臣,或是皇親國戚,幾乎無人能享此殊榮。

天子此舉,無疑是向滿朝文武宣告,他對孫廷蕭的寵信與看重,已經達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立刻有小太監搬來一張華麗的繡墩,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武將隊列的最前方。

孫廷蕭謝過恩,便毫不客氣地一撩戰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那份坦然與自得,彷彿這一切本就理所應當。

而這一切,都被站在角落裡的鹿清彤,一字不漏,一幕不差地看在眼裡。

她看著那個在朝堂之上揮斥方遒、光芒萬丈的男人,再想起那個在林中沉默寡言、殺人如麻的身影,兩個形象在她的腦海中不斷重疊、交織,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迷茫。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少副麵孔?

哪一個,纔是真實的他?

獻俘儀式的**過後,接下來的流程便順理成章地進入了論功行賞的環節。

隨著禮部尚書展開長長的功勞簿,一個個在西南戰事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將領名字被高聲念出。

“……中郎將秦瓊,作戰勇猛,數次陣前先登,斬將奪旗,賜金千兩,帛千匹!擢升為……”

“……中郎將尉遲恭,忠勇過人,親率銳士,直搗敵酋中軍,為生擒舜化貞首功,賜金千兩,帛千匹!擢升為……”

“……果毅都尉程知節,屢破敵陣,功勳卓著,賜金千兩,帛千匹!擢升為……”

當聽到這三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時,鹿清彤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秦叔寶……尉遲敬德……程知節……

她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定然就是那日在林中,跟在孫廷蕭身後的那三位氣度不凡的漢子!

那個麵色蠟黃、揹負雙鐧的,想必就是秦瓊秦叔寶;那個黑臉虯髯、腰掛鋼鞭的,定是尉遲恭尉遲敬德;而那個小眼睛、看似滑稽實則勇猛的魁梧大漢,必然就是程咬金——程知節了!

鹿清彤強行壓下心中驚訝,她收斂心神,讓自己恢複了平靜。她知道,此刻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垂下眼簾,隻是靜靜地聽著,看著。

她看到,不遠處剛剛坐下的孫廷蕭,在聽到對自己麾下將領的封賞後,又立刻站起身來,再次跪倒在地,替他手下的弟兄們叩謝聖恩。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感,每一個表情都寫滿了驕傲與自負。

他完全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高興就是高興,得意就是得意,那副樣子,就像一個打了勝仗後急於向家長炫耀功勞的孩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冇什麼城府、喜怒形於色的純粹武人。

然而,鹿清彤卻無法將眼前這個“單純”的武人形象,與那日在林中那個心思縝密、殺伐果決、談笑間佈下死亡陷阱的獵手聯絡在一起。

她也無法將他與那個能說出“若不是萍水相逢,以後總會知道”這種意味深長話語的男人聯絡在一起。

他到底是天性如此,還是在天子麵前刻意表現出這副模樣?

如果他是裝的,那他的城府該有多深,才能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果他不是裝的,那那日在林中展現出的深沉與算計,又該如何解釋?

對一眾將士的常規封賞結束後,大殿內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天子趙佶顯然是興致極高,他看著座下的孫廷蕭,越看越是滿意,便笑著再次開口,問道:“孫愛卿,除了這些,你自家還想要些什麼賞賜?但凡朕能給的,今日都允了你!”

這番話,無疑是天子給予臣子的最高恩寵。

滿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這位新貴會提出怎樣驚人的要求。

是要更多的兵權?

還是要更高的爵位?

然而,孫廷蕭的回答,卻讓整個紫宸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見他從座位上站起,再次躬身行禮,然後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龍椅上的天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啟稟陛下,金銀財寶,高官厚祿,皆是身外之物。臣什麼都不要,隻想要一個人。”

“哦?”趙佶饒有興致地問道,“愛卿想要誰?”

孫廷蕭緩緩地轉過頭,伸出戴著皮質護腕的手,遙遙地、準確無誤地指向了站在角落裡的那隊女進士,指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鹿清彤。

“臣,想要今科的女狀元,鹿清彤。”

轟——!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彷彿被投下了一顆炸雷,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到了鹿清彤的身上,又猛地轉回到孫廷蕭的臉上,眼神裡充滿了震驚、錯愕和難以置信。

鹿清彤本人更是如遭雷擊,她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他想要我?這是什麼意思?

眾臣的第一個反應,都是一樣的:莫非這孫將軍是想討聖人賜婚?

畢竟他戰功赫赫,又正值盛年,至今尚未婚配。

而鹿清彤才貌雙全,又是新科狀元,兩人若能結合,倒也算是一段佳話。

但是,在朝堂之上,當著文武百官和四夷使臣的麵,如此**裸地向皇帝討要一名女子,這也太露骨,太無恥了!

成何體統!

這簡直是將朝廷的顏麵和狀元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荒唐!”

“簡直是荒唐!”

立刻,就有幾位負責監察的言官按捺不住,出列開始猛烈地攻訐孫廷蕭,指責他居功自傲、目無禮法、當眾羞辱名教。

而之前還鬥得你死我活的秦檜和賈充,此刻也找到了共同的敵人。

孫廷蕭這個手握重兵、聖眷正濃的將軍,既不屬於右相楊釗,也不屬於左相嚴嵩,他的崛起,對兩黨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於是,這兩個黨爭的急先鋒,此刻竟心照不宣地聯合了起來。

秦檜義正詞嚴地說道:“陛下,孫將軍此舉,實乃武人粗鄙之態,將我朝廷恩科狀元視作何物?若傳揚出去,豈不令天下士子寒心?”

賈充也緊跟著附和:“秦大人所言極是!孫將軍大功於國,臣等敬佩。但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能相抵!如此輕浮無狀,請陛下降罪!”

一時間,彈劾孫廷蕭的聲音此起彼伏,大殿之上再次亂成了一鍋粥。

而被眾人圍攻的孫廷蕭,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冇有反駁,也冇有爭辯,而是“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他那張英俊的臉龐憋得通紅,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整個人看起來委屈到了極點。

他抬起頭,用一種悲憤欲絕的、彷彿被天大冤枉了的語氣,對著龍椅上的皇帝大聲哭訴道:

“聖人!聖人明鑒啊!臣冤枉啊!”

他伸出手指,顫抖地指向秦檜,又指向賈充,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秦檜!他,賈充!是奸臣!他們是嫉妒臣的功勞,故意曲解臣的意思,想要陷害臣於不義啊!聖人!”

他那一副義憤填膺、忠而被謗、義正詞嚴的模樣,與他剛剛那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樣子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反差。

這突如其來的神轉折,讓原本劍拔弩張、殺氣騰騰的紫宸殿,瞬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連龍椅上的天子趙佶,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強忍著笑意。

孫廷蕭全程都冇有表現出認識鹿清彤的樣子,他的言行,彷彿隻是一個單純的、被文官集團欺負了的耿直武將。

而他這番驚人的表演,也成功地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他為什麼想要鹿清彤”這個問題,轉移到了“他到底想乾什麼”這個新的謎團上。

看著殿下孫廷蕭那副“忠臣蒙冤”的悲憤模樣,天子趙佶強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帝王的架子,沉聲問道:“孫卿,你先起來。莫胡言,秦、賈二卿皆是朝廷重臣,何來奸臣一說?你且說清楚,你向朕討要女科狀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誰知,剛剛還一臉悲憤欲絕的孫廷蕭,聽到皇帝問話,竟又瞬間變了臉。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狡黠的笑容。

他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露出一副憨直武將的模樣,說道:“陛下恕罪,臣剛剛未及細說,他們就搶白於我。其實臣的意思是,臣的軍中,需要一位像鹿狀元這樣聰明伶俐的文官。”

孫廷蕭也不等彆人發問,便自顧自地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他這次西南作戰的經驗來。

“啟稟陛下,此次西南大捷,臣總結下來,其實靠的並非全是戰場上的廝殺。真正的關鍵,在於三點。其一,是安撫百姓。西南之地,民風彪悍,部族林立,若隻知一味鎮壓,隻會激起更大的反抗。所以臣到了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開倉放糧,減免賦稅,嚴束軍紀,讓當地百姓知道,我天漢大軍是仁義之師,是來解救他們於水火的,而非新的壓迫者。民心安穩,我軍便有了根基。”

“其二,是對敵攻心。那叛酋舜化貞麾下,亦非鐵板一塊。臣派人暗中聯絡其下屬部族頭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或以重利誘之,或以家小脅之,分化瓦解,使其內部猜忌,互相攻伐。待其軍心大亂,我軍再行攻擊,方能事半功倍。”

“至於這最後,戰場殺敵,反而是最簡單的一環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一番話說完,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幾分苦惱:“陛下您看,這安撫百姓、處理民政、謀劃攻心,其實都不是我一個武將的專長。臣做起來,實在是捉襟見肘,事倍功半。臣就想著,如果軍中有一位優秀的文官從旁協助,專門負責處理這些文書、民政、計謀之事,那該多好啊!”

說到這裡,他再次伸出手指,毫不客氣地指著秦檜和賈充的鼻子,一臉嫌棄地說道:“但是,像他們這樣的奸臣,臣可不敢要,請來軍中,隻怕還冇打仗,自己人就先內訌起來了!”

在把兩位重臣又貶損了一番之後,他才把目光轉回到鹿清彤身上,眼神裡充滿了期待和誠懇:

“所以臣想,一位剛剛進入朝堂,心思單純,滿腹經綸、才思敏捷的新人,那實在是太合適了!而鹿狀元身為女子,心思細膩,去處理那些安撫婦孺、教化百姓的事情,更是有天然的優勢。”

最後,他對著天子,再次躬身一拜,用洪亮的聲音做出了最後的陳詞:“陛下,女科狀元,職位安排本就不易。與其讓她在翰林院虛度光陰,或是在大理寺忙碌刑名,不若破格一次,將其派給微臣,人儘其才,物儘其用,對朝廷,對臣,對鹿狀元自己,都是一件大好事!至為允當!”

孫廷蕭這番偷換概念、指桑罵槐的言論,讓兩黨的人臉色都跟吃了蒼蠅一樣,一陣青一陣綠。

尤其是被他指著鼻子罵作“奸臣”的秦檜和賈充,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正想出列就自己被扣上奸臣帽子一事,向皇帝辯駁一二,以正視聽。

然而,龍椅上的天子趙佶卻擺了擺手,他顯然很享受孫廷蕭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朝堂表演,竟笑著和起了稀泥:“孫卿快人快語,心直口快,秦、賈二卿不必在意。”

孫廷蕭一聽這話,急了,忙又梗著脖子補充道,那副樣子生怕皇帝不相信他的“忠言”:“聖人!您可彆被他們騙了!他們就是奸臣!您想想,臣至今尚未婚配,就因為他們瞎起鬨,平白無故地被安上了一個當朝調戲女狀元的惡名!這要是傳出去了,以後豈還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給臣!臣的一輩子幸福,便被他們給毀了!”

他這番看似委屈、實則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哭訴,實在是太過滑稽。

大殿之上,終於有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像一個開關,瞬間引爆了全場,就連一些平日裡最注重儀態的老臣,此刻也憋不住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整個紫宸殿莊嚴肅穆的氣氛,被孫廷蕭攪得蕩然無存。

就在這近乎鬨劇的氛圍中,一直沉默不語的鹿清彤,終於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隊列中走出,來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將笏板高舉,朗聲啟奏道:“聖人,容微臣一言。”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忙都強行繃住笑,想聽聽這位身處風暴中心的女狀元,會說出怎樣的話來。

是會羞憤欲絕,請求聖人做主?

還是會順水推舟,接受孫廷蕭的“安排”?

隻見鹿清彤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龍椅上的天子,不卑不亢地說道:“啟稟聖人,微臣以為……”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她才一字一頓地、無比鄭重地繼續說道:

“……秦、賈二位上官,並非奸臣!”

這話一出,全場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比剛纔更加猛烈、更加無法抑製的笑聲。

“哈哈哈哈!”

“哎喲,我不行矣,甚招笑矣!”

就連龍椅上的天子趙佶,也再也忍不住,撫著龍椅的扶手,笑得前仰後合。

而站在她不遠處的孫廷蕭,則是一臉錯愕地看著她,似乎完全冇想到她會來這麼一出。

整個朝堂,真正變成了快活的海洋。

隻有秦檜和賈充,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兩個被反覆鞭屍的小醜,被孫廷蕭和鹿清彤一唱一和,耍得團團轉。

大殿內的笑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

天子趙佶也終於止住了笑,他拿起禦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但眉眼間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看著跪在殿下的鹿清彤,越看越是覺得這個女子有趣,便笑著說道:“鹿卿所言極是。”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又將那個核心問題拋了出來,“那麼……方纔孫愛卿說的那個提議,你覺得如何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這一次,她無法再用插科打諢的方式迴避了。

鹿清彤依舊保持著跪姿,她抬起頭,神情坦然而真誠,不疾不徐地回道:“啟稟陛下。臣乃區區一介女子,於軍國大事、行伍之務,可以說是一竅不通。貿然進入軍中,隻怕會給將軍添亂。”

她先是自謙一番,表明瞭自己的不足。

隨即,話鋒微微一轉,接著說道:“但,臣亦相信,勤能補拙。若是有孫將軍這樣的大英雄、名將從旁指點,想來協理一些文書、安撫一些民政,臣還是能夠勉力為之的,自然冇有問題。”

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既不自傲,也不妄自菲薄,還順帶著捧了孫廷蕭一下。

緊接著,她將自己的意願與忠君報國的大義聯絡了起來,語氣中充滿了懇切:“臣自幼苦讀聖人之道,心中所想,並非隻是為了個人的功名利祿。臣也希望能像曆代先賢那樣,學以致用,為百姓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以此來報效天子的知遇之恩,報效我天漢浩蕩國恩。若能隨孫將軍去往邊關,親眼看一看我天漢的疆土,親身去安撫那些飽受戰亂之苦的子民,這……或許更能實現臣報效國家的初衷。”

最後,她深深地一叩首,將最終的決定權再次毫無保留地交給了皇帝:

“因此,此事全憑陛下聖斷。若是聖人命臣去孫將軍麾下聽用,臣,隻有遵旨而已!絕無二話!”

這番話說完,就連之前還在極力反對的秦檜和賈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的理由。

一個願意為國效力,一個願意人儘其才,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事情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他們還能再說什麼呢?

天子趙佶聽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看向孫廷蕭,又看了看鹿清彤,終於一拍龍椅扶手,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好!”

天子趙佶龍顏大悅,半身依著龍椅扶手,伸出另一隻手虛空指點,做出了最終的裁決。

“既然孫愛卿有此需求,鹿愛卿亦有此報國之心,那朕今日便成人之美,做一次這不循常規的安排!”他宣佈道,“朕令,今科女科狀元鹿清彤,授從八品驍騎將軍府主簿一職,即日起,便劃歸孫廷蕭麾下,隨軍參讚軍務,協理文事!”

“聖人英明!”孫廷蕭立刻叩首謝恩,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鹿清彤也再次叩首,聲音沉穩。

塵埃落定,滿朝文武,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隻能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這場大朝會最**的部分,便以驍騎將軍孫廷蕭聖恩甚隆、獨得恩寵而告終了。

百官們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近年來,天漢王朝雖然表麵上繁花似錦,但在武功方麵卻建樹甚少。

整個軍隊體係的建設早已畸形,邊關的節度使如安祿山擁兵自重,尾大不掉;內地的大軍頭如徐世績則陽奉陰違,隻圖儲存實力。

朝中真正能戰、敢戰的將才,屈指可數。

聖人親自提拔信任的禁軍都統製嶽飛,身係京城安危,輕易不能外調。

在這種情況下,孫廷蕭這幾年橫空出世,其建立的功勳,就顯得尤為耀眼和令人滿意。

無論是此次乾淨利落的西南大捷,還是更早之前,他巧妙地解決了內附的匈奴赫連部內附的事情,都展現出了他卓越的軍事才能和政治手腕。

更讓皇帝和朝臣們津津樂道的,是他的傳奇履曆。

他從二十歲時毫無根基、名不見經傳地加入行伍,十幾年間,硬是憑著一次次血與火的戰功,從小卒一步步爬到瞭如今手握重兵、位高權重的將軍之位。

他冇有顯赫的家世,冇有盤根錯節的黨派背景,他的一切,都來自於聖人的恩寵和賞識。

在滿朝文武的視角看來,孫廷蕭雖然行事張揚,驕傲自負,甚至有些時候顯得粗鄙無狀,但這副“冇城府”的樣子,反而更讓人放心。

一個將所有野心和**都寫在臉上的將領,總比一個心思深沉、讓人看不透的權臣要容易控製得多。

因此,對於他今日的“出格”舉動和皇帝的破格恩賞,大多數人雖然驚訝,卻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一個為國立下不世之功的寵臣,向皇帝討要一個前途未卜的女狀元作為自己的幕僚,這似乎也算不上什麼動搖國本的大事。

隻有鹿清彤自己,在叩首謝恩的那一刻,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她抬頭,悄悄地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重新坐回繡墩上、正與身旁武將談笑風生的男人。

她知道,事情絕不會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這個男人,絕不是一個單純的“張揚武夫”。

而自己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與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前路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大朝會的超儀部分在一片喧騰中落下帷幕。

由楊皇後親自主持的中秋夜宴,要到傍晚時分方纔開始。

這一下午的空閒時間,聖人趙佶要去內苑與一眾入朝的皇親貴胄們敘話家常,享受天倫之樂。

而其餘的百官和使臣們,則被安排在皇城附近特設的幾處“仲秋園遊”區域,或觀賞歌舞,或品嚐佳肴,與經過嚴格篩選的“百姓”們同樂;當然,也可以選擇回到各自的府邸或驛館,自行休憩。

鹿清彤跟隨著禮部的官員,來到一處偏殿。

在這裡,她終於卸下了那身繁瑣的典儀服飾和精緻的妝容,換上了一身更為輕便的常服。

當她鬆開緊束的腰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時,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精神上高度緊繃後驟然鬆弛下來的虛脫。

她坐在妝台前,看著銅鏡裡那個略顯憔悴的自己,心中一片茫然。

要去見一下那位……孫將軍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決了。

要去哪裡見呢?

朝會一結束,她就親眼看到,聖人身邊最得寵的宦官王振,滿臉堆笑地走到孫廷蕭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就親自引著他往宮殿深處去了。

想來,作為此刻聖恩最隆的寵臣,他大概是要繼續隨駕,陪伴在聖人左右吧。

自己一個剛剛被任命的從八品小官,又有什麼資格和理由去打擾他呢?

想到這裡,鹿清彤的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失落。

這是她來到長安這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種繁華落儘後的寂寥。

前一刻,她還是萬眾矚目的新科狀元,是朝堂風暴的中心;而此刻,當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她身上移開,她才發現,自己在這偌大的長安城裡,竟是如此的孤單,連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都冇有。

她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回到冷清的江南會館?還是去參加那場名為“與民同樂”實則處處是規矩的遊園?

最終,她還是漫無目的地走進了遊園區域。

這裡張燈結綵,人聲鼎沸,處處是歡聲笑語。

有雜耍賣藝的,有吟詩作對的,還有各種各樣的小食攤販。

空氣中瀰漫著桂花的甜香和食物的香氣。

然而,這一切的熱鬨與喧囂,都與她格格不入。

她走到一處臨水的亭子邊,靠著欄杆,看著湖麵上漂浮的蓮花燈,怔怔地發起了呆。

她想起了江南的家,想起了遠彆的父親,想起了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也想起了那個在林中救下她、又在朝堂上將她推向風口浪尖的男人。

她的未來,將會是怎樣的呢?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際,一個清脆而熟悉的女聲,忽然在她的身後響起,帶著幾分驚喜:

“鹿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鹿清彤聞聲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張明媚燦爛的笑臉,那天跟在孫廷蕭一旁的姑娘,赫連明婕。

赫連明婕換上了一身極為漂亮的衣裙。

那是一套裁剪合身的漢家襦裙,鵝黃色的上襦搭配著湖綠色的長裙,顯得她愈發嬌俏可人。

但與尋常漢家女子的裝扮不同的是,她的領口、袖口和裙襬邊緣,都點綴著一圈雪白的、毛茸茸的裝飾,髮髻上還插著幾根色彩斑斕的羽毛,為她平添了幾分野性與異域的風情。

她像一隻歡快的小鳥,幾步就奔到了鹿清彤麵前,不由分說地就牽起了她的手。

雖然兩人隻在那日林中有過短暫的相處,但她身上那股天生的親近感和熱情,卻讓人絲毫感覺不到生分,彷彿她們是相識多年的好姐妹。

“鹿姐姐!”赫連明婕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開心地說道,“你今天真好看!我上午在宮外等了好久,都冇見你出來,還以為你被那些老頭子給扣下了呢!”她頓了頓,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如今……你想必已經見過蕭哥哥了吧?”

看著她那天真爛漫的樣子,鹿清彤心中的寂寥被驅散了不少。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便將上午在大朝會上發生的事情,簡要地對赫連明婕說了一遍。

從孫廷蕭獻俘的威風,到他當眾討要自己,再到最後自己被任命為他麾下主簿的戲劇性轉折。

誰知,赫連明婕聽完,小嘴一撅,臉上頓時寫滿了氣餒和不高興。

她用力地跺了跺腳,憤憤不平地說道:“蕭哥哥真是個大壞蛋!我就知道他冇安好心!什麼軍中需要文官,都是藉口!他這分明是要把你這個狀元娘娘給搶回去,金屋藏嬌!”

“啊,不是不是……”聽到“金屋藏嬌”這四個字,鹿清彤的臉瞬間就紅了,她連忙擺手,急著解釋,“妹妹誤會了,孫將軍隻是……隻是讓我去做個幕僚,協理文書,參讚軍務而已,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一邊解釋,一邊心裡也有些打鼓。

她想起了之前在林中,赫連明婕脫口而出的那句“老婆不跟著你誰跟”。

難道,她和孫將軍之間,真的有什麼婚約之類的約定?

如今孫廷蕭又在朝堂上討要了自己,她該不會是誤解了自己和孫廷蕭的關係,心生嫉妒了吧?

想到這裡,鹿清彤的解釋變得更加急切和懇切,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然而,赫連明婕接下來的話,卻讓鹿清彤徹底愣在了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隻見赫連明婕聽完她的解釋,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大大咧咧地一擺手,臉上又重新掛上了笑容。

她湊到鹿清彤耳邊,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沒關係呀!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不過就算他真的想把你金屋藏嬌也冇事!你有才華,又這麼好看,當大老婆我冇意見。我嘛,當個二老婆也行!你們漢人講妻妾規矩,要是我老家草原,大英雄有幾個老婆都很正常!”

這……這事兒弄的!

鹿清彤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語出驚人的小姑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要麵對的是一場潛在的情敵質問,誰知道對方不僅毫不在意,甚至已經開始主動規劃起了“一夫二妻”的和諧生活。

這來自草原的奔放邏輯,讓她這個自幼飽讀聖賢書的江南才女,大腦瞬間宕機了。

眼看話題即將滑向一個無比尷尬且無法收拾的深淵,鹿清彤急中生智,連忙岔開了話題。

她拉著赫連明婕的手,故作好奇地問道:“對了,明婕妹妹,這園遊區這麼大,你怎麼知道我剛好會在這裡呀?”

赫連明婕果然被成功地轉移了注意力,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朝著不遠處的一座涼亭指了指。

鹿清彤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日林中見過的三位大漢,正坐在亭子裡喝茶聊天。

雖然換上了便服,但那獨特的氣質和身形,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黃臉短鬚,神情沉穩,正是秦叔寶。

黑臉虯髯,威猛不凡,正是尉遲敬德。

魁梧壯碩,小眼活泛,正是程咬金。

雖然剛纔的獻俘流程中,他們並未進入大殿,但聽過了封賞唱名的鹿清彤,此刻已經能將名字和人完全對上號了。

她心中一凜,意識到自己未來的同僚就在眼前。

作為品級最低的後輩小官,她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拉著赫連明婕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亭前,她恭恭敬敬地對著三人盈盈一拜,柔聲施禮道:“清彤見過秦將軍、尉遲將軍、程將軍。”

那三位大將見狀,也紛紛站起身來,對著她抱拳還禮。

雖然他們是戰功赫赫的將軍,但鹿清彤畢竟是皇帝欽點的狀元,身份尊貴,他們也不敢托大。

“狀元娘娘不必多禮!”秦瓊為人最是穩重,率先開口道。

還冇等鹿清彤再說什麼,一旁的赫連明婕已經笑著插話了:“哎呀,鹿姐姐你彆這麼客氣啦。這是秦二哥,這是老黑,這是老程。我們蕭哥哥平時都這麼叫的,你也跟著這麼叫就行啦!”

三位大將聽了,臉上都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容,顯然對赫連明婕這種自來熟的做派早已習慣。

尉遲恭甕聲甕氣地說道:“赫連丫頭說得是,狀元娘子以後就是咱們驍騎軍自己人,不必見外。未來有狀元娘子這樣的高才相助,咱們是如虎添翼,好的很了!”

一旁的程咬金則擠眉弄眼地湊了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鹿清彤,咧嘴笑道:“狀元娘娘,你可千萬彆學赫連這丫頭,整個一脫韁的野馬,冇點大家閨秀的樣子。咱們將軍就喜歡你這樣文靜秀氣的。”

秦瓊聞言,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休要胡說,然後纔對鹿清彤溫和地說道:“鹿主簿不必在意他們。將軍下午隨駕在聖人身邊,恐怕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晚上宮宴之時,你們應該就能見到了。”

“鹿主簿”,這個稱呼讓鹿清彤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正式轉變了。她恭敬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就在這時,那愛說笑的程咬金又湊了過來,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他和鹿清彤能聽到的音量,偷偷地說道:“鹿主簿,我跟你說個秘密啊。你彆看赫連這丫頭天天‘老婆’、‘媳婦’的掛在嘴邊,嗓門比誰都大,實際上啊,咱們將軍可從來冇認過她這個便宜媳婦呢!她就是一頭熱,自己瞎嚷嚷。”

說完,他還衝著鹿清彤擠了擠他那雙小眼睛,露出了一個“你懂的”表情。這番話,讓鹿清彤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了速度。

程咬金那句悄悄話,雖然聲音壓得低,但哪能瞞得過赫連明婕那雙尖尖的耳朵。她一聽這話,頓時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

她也顧不上什麼場合,什麼禮數,雙手往腰上一叉,對著程咬金就大聲反駁道:“老程你胡說!將軍明明答應了我阿爹,我怎麼不是他老婆!”

答應過阿爹,看來是有正經婚約的。哎,那個孫將軍……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鹿清彤的心更亂了。

見三位大漢都不理她,赫連明婕似乎覺得自己的話還不夠有說服力。

她挺起那不算豐滿的胸膛,像一隻驕傲的小孔雀,再次大聲宣佈道:“反正!我爹爹已經親口把我許配給將軍了!他跑不掉的!”

聽到這句話,鹿清彤心中那團亂麻,似乎終於被理出了一點頭緒。

“爹爹把你許配給了將軍……”她喃喃地重複了一句,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想起之前在會館裡翻閱過的關於當朝邊疆事務的邸報。

赫連明婕的姓氏,她那帶著異域風情的裝扮,以及她口中的“爹爹”……

鹿清彤恍然大悟。

這位明婕姑娘,想必就是前幾年內附天漢的匈奴赫連部首領的女兒吧。

她記得邸報上說,赫連部不是單於嫡係,遭到了匈奴本部的排斥與攻擊,同時被鮮卑人搶奪草場,幾乎陷入絕境。

就在他們走投無路之際,正是當時官職還小些的孫廷蕭擊退了鮮卑人的騷擾,又巧妙地與匈奴本部周旋,最終成功地將整個赫連部數萬人口,完整地接納入天漢境內。

如今,赫連部族已經被打散,散居在北疆的幾個郡縣之中,其部族頭人也得到了朝廷冊封的爵位,算是徹底融入了天漢,成為了天漢的子民。

如果赫連明婕是赫連部首領的女兒,那麼作為當時拯救了他們整個部族的大恩人,赫連部首領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孫廷蕭,以此來表達感激與結盟之意,這完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帶著濃厚的政治色彩。

想通了這一層關節,鹿清彤再看赫連明婕時,眼神便多了幾分瞭然和同情。

原來,這看似冇心冇肺的小姑娘身上,也揹負著整個部族的未來和期望。

而赫連明婕卻絲毫冇有察覺到鹿清彤心態的變化,她依舊興致勃勃地拉著鹿清彤的手,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反正多幾個老婆沒關係的啦”、“鹿姐姐你這麼好,蕭哥哥自那次之後一直惦記你的”之類讓人恨不得衝上去捂住她嘴的羞人話語。

鹿清彤被她鬨得哭笑不得,隻能由著她,兩人就這麼一起在熱鬨的園遊區裡逛了起來。

秦瓊和尉遲恭這兩位將軍,自然是拉不下臉來陪著兩個女孩子家瞎逛的,他們找了個藉口,便先行告辭了。

唯獨那個生**熱鬨的程咬金,卻跟得緊緊的,一點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揹著手,挺著個大肚子,跟在兩位姑娘身後,一邊天南海北地扯著閒篇,講些軍中的趣聞軼事,一邊又讓她們倆幫忙參謀參謀,看看哪家的胭脂水粉好,他要買些回去送給他那位據說脾氣很火爆的夫人。

一來二去,氣氛倒是變得輕鬆融洽了許多。鹿清彤也旁敲側擊地,從程咬金的閒聊中,對那位她即將要侍奉的將軍,有了更多的瞭解。

原來,一個月前她們相遇的時候,孫廷蕭正是剛剛從西南戰場得勝,率領大軍班師回京的途中。

當時他的軍隊臨時駐紮,距離那片老林子並不遠,本是帶著赫連明婕和幾個大將,偷得半日閒,進山去射獵遊玩的,結果正巧就遇上了商旅被劫這檔子不平事。

至於當時為什麼冇有透露身份,程咬金解釋說,將軍當時不想節外生枝,也不打算和被救的人生髮太多瓜葛。

而赫連明婕的身份,也確實如鹿清彤所估計的那樣,正是當年內附的赫連部首領最疼愛的小女兒,是名副其實的草原小公主。

聽到這裡,鹿清彤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笑意。

她用袖子捂著嘴,輕輕一笑。

她想起了今日在朝堂之上,孫廷蕭那副“忠臣蒙冤”的模樣,想起他梗著脖子跟皇帝哭訴,說自己名聲壞了,以後冇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給他了。

可如今看來,他身邊不僅早就有一個“內定”的、追著他要名分的草原小公主,而且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撲朔迷離,不清不楚。

他那番在皇帝麵前搪塞人的話,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這個男人,果然渾身上下都是戲。鹿清彤對他的好奇心,不禁又重了幾分。她感覺自己未來的主簿生涯,恐怕會比她想象中要精彩得多。

與此同時,皇城深處的內苑之中,一場專為皇室宗親舉辦的私宴剛剛結束。

孫廷蕭隨駕參加完這整場與他毫不相乾的活動後,終於得以脫身。

他走出溫暖如春的殿閣,迎麵吹來的微涼秋風讓他精神一振。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這一下午,他就像個被擺在檯麵上的戰利品,聖人趙佶在與那些王爺、郡主們敘話時,一次又一次地將他這次西南大勝、生擒敵酋的事情拿出來炫耀,彷彿那赫赫戰功是他自己親手打下來的一般。

也難怪聖人要拉著他來參加這種純粹的皇室親族聚會,他就是皇帝用來彰顯自己“文治武功”的最好工具。

除了他,今日還有另一位武將也得到了這份隨駕的殊榮,那便是禁軍都統製嶽飛。

此刻,嶽飛正走在孫廷蕭的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兩人一前一後,沉默不語,氣氛顯得有些微妙。

當今天漢軍界,公認有五位將領最為顯赫,威名遠播。

他們分彆是:鎮守西北,總督涼州軍務的涼州都督趙充國;坐鎮兗州,輻射中原與河北的兗州都督徐世績;雄踞東北,手握幽州十幾萬鐵騎的幽州節度使安祿山;以及經略江南,駐守揚州的武威將軍陳慶之。

這四位,再加上京中這兩位——常年拱衛京畿的嶽飛,和如今聖眷最隆的驍騎將軍孫廷蕭。

“五大將軍”有六個人似乎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評價方式。朝野上下,好事者們總是喜歡將這六人放在一起比較,爭論不休。

若論資曆,趙充國年事已高,這些年涼州的軍政事務,基本都交給手下的郭子儀在主持,大家都覺得他如今更像一個德高望重的擺設。

若論在外帶兵的實戰經驗,嶽飛雖然治軍嚴明,聲望極高,但常年留守京城,負責禁軍防務,近年來幾乎冇有領兵出征的戰績。

若論在地方上是否有穩固的根基,孫廷蕭則像個救火隊員,常年隻帶著他手頭那三千最精銳的騎兵到處跑,哪裡有戰事就去哪裡,打完就走,從無固定的防區和地盤。

至於剩下的那幾位,更是各有各的問題。

安祿山在幽州擁兵自重,幾乎成了國中之國;徐世績在兗州陽奉陰違,對朝廷的號令時聽時不聽;而陳慶之則獨在南方,與朝廷中樞相隔遙遠……

這六個人,怎麼看怎麼不是一條心。

他們與朝廷的關係,更是“難說”得很。

好事者們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卻總是說不好,到底該把這六個人裡的哪一個,從“五大將軍”的名單裡算出去。

每一個,似乎都有足夠的理由被留下,也都有足夠的理由被剔除。

這本身,就反映了天漢王朝軍事體係的畸形與尷尬。

孫廷蕭看著前方嶽飛那筆直如鬆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知道,在世人眼中,他和嶽飛,或許是這六人中,對朝廷最為“忠心”的兩個。

但這份忠心,到底是對聖人趙佶,還是對這趙氏的天下,又或者是對這天下的萬千百姓,恐怕隻有他們自己心裡才清楚。

就在孫廷蕭和嶽飛一前一後地走著,這微妙的沉默即將被打破,兩人正準備停下來聊上兩句時,前方不遠處的長廊拐角,卻緩緩走出來一個身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那是一名身姿婀娜、容貌絕美的女子。

她並未穿著宮廷宴會常見的華麗長裙,反而是一身利落的紅色勁裝,將她那凹凸有致、充滿力量感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儘致。

長髮高高束成馬尾,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眼神明亮而銳利,與尋常的大家閨秀截然不同。

孫廷蕭和嶽飛都認得她,她便是當今聖人極為寵愛的玉澍郡主。

玉澍郡主的家世頗為不凡。

她的父親和爺爺都出自皇族分支,雖然血緣已不算親近,但她的爺爺,在當年那場決定皇位歸屬的宮變之中,是旗幟鮮明、擁戴當今聖人上位的頭號功臣。

也正因此,即便後來她的爺爺去世,父親也英年早逝,聖人趙佶對她這一脈依舊是恩寵有加,幾乎是有求必應。

這份恩寵,最直接的體現,便是默許了她那些“離經叛道”的愛好。

她不愛紅妝愛武裝,自小便好舞槍弄棒。

聖人不僅不加阻止,反而還特許她可以跟著軍中的一些大將學習武藝。

今天她能以這樣一身勁裝打扮,參加方纔那場純粹的皇室聯誼活動,本身就是一種絕無僅有的特彆待遇。

嶽飛見到玉澍郡主,立刻停下腳步,抱拳施了一禮,沉聲道:“見過郡主。”

玉澍郡主也對著這位德高望重的大將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施完禮後,嶽飛卻冇有立刻離開。

他抬起頭,那雙一向嚴肅的眼眸裡,竟罕見地閃過一絲玩味的笑容。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孫廷蕭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的麻煩來了”,然後也不等孫廷蕭迴應,便再次對郡主抱了抱拳,道了聲“末將告辭”,便頭也不回地大步先走了。

嶽飛一走,原地便隻剩下了孫廷蕭和玉澍郡主兩人。

孫廷蕭停下了腳步,卻冇有立刻上前。

他像是冇看見郡主一般,隻是四處張望,一會兒看看天邊的晚霞,一會兒又研究起廊柱上的雕刻,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直到玉澍郡主邁開長腿,一步步走到他麵前,用一種帶著幾分幽怨和質問的語氣開口說道:“師父,既然回來了,為何連見我一麵都不願意見一下?”

這聲“師父”,點破了兩人之間的關係。

孫廷蕭終於無法再裝傻,他歎了口氣,收回了四處亂瞟的目光,臉上擠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上前一步,對著郡主行了一禮,開口解釋道:“郡主言重了。從西南迴來後,軍務繁多,實在是……”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玉澍郡主打斷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似乎要將他整個人都看穿。

“軍務繁多?”玉澍郡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她上前一步,逼近到孫廷蕭麵前,那雙漂亮的鳳眼微微眯起,

“有多繁多?繁多到得勝還朝好幾天了,都不來見我這個‘學生’一麵?還是說,驍騎將軍如今功高蓋世,已經不把我這個小小的郡主放在眼裡了?”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一般,砸得孫廷蕭有些頭大。他知道,眼前這位小祖宗,可不是三言兩語就糊弄過去的。

“郡主,你這可真是冤枉我了。”孫廷蕭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態,臉上的表情又無奈又好笑,“回來之後又是獻俘,又是朝會,又是隨駕,我這不是纔剛得了空閒嘛。”

“得了空閒?”玉澍郡主冷笑一聲,顯然不信,“得了空閒就想著在朝堂上討要你的狀元娘娘?我可都聽說了,孫大將軍今天好大的威風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就要把新科女狀元納為己用?”

她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醋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孫廷蕭聽得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和玉澍郡主之間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

自從他軍中地位高了,被提拔到了京城,有了赫赫聲名之後,聖人便做主,讓當時還是個小丫頭的玉澍郡主跟著他學些防身的招式。

這一晃,也過去了五年。

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長成一個亭亭玉立、情竇初開的少女。

孫廷蕭不是木頭,他當然能感覺到這小郡主對自己那份超越了師生情誼的依賴和情愫。

尤其是在今年春天,他奉命南下出征之前,她來送行時,那雙水光瀲灩、欲語還休的眸子,已經讓他心裡明白了一切。

隻是,他一直都在刻意地迴避和裝傻。

“哎,玉澍,那狀元娘娘是公務招募,是正經事,你怎麼也跟著那些言官一樣胡說八道。”孫廷蕭隻能繼續打哈哈。

“好一個正經事!”玉澍郡主不依不饒,她雙手抱胸,斜睨著他,“那好,狀元娘娘是公務,我信你。那草原來的那個野丫頭又如何?我可聽說了,她天天‘老婆’、‘老公’的追著你,都快追到皇城根底下了。怎麼,你連她也要安個‘公務’的名頭嗎?驍騎將軍府的公務,還真是……五花八門啊!”

這話裡帶的刺兒,紮得孫廷蕭渾身難受。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兩麵夾擊的獵物,一麵是草原上熱情奔放的野花,一麵是皇城裡嬌豔帶刺的玫瑰,哪一頭都不好應付。

他隻能在心裡哀歎,自己當初在林子裡,就不該多管那檔子閒事。

現在好了,一個“金屋藏嬌”的帽子還冇摘掉,另一個“始亂終棄”的罪名眼看就要扣上來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又氣又惱、偏偏又美得讓人心動的郡主,隻能苦笑著繼續敷衍:“那個……赫連明婕那是部族之間的政治聯姻,是她爹爹一廂情願,我可冇答應……再說了,她還是個孩子嘛……”

“孩子?”玉澍郡主嗤笑一聲,“她可不比我小。孫大將軍,你這哄人的藉口,是不是也太冇誠意了點?”

孫廷蕭徹底冇轍了。他發現,自己寧可去麵對十萬敵軍,也不願意麪對一個吃起醋來的女人。

“郡主,郡主……”眼看玉澍郡主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孫廷蕭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這裡畢竟是皇宮內苑,到處都是耳目,談論這些兒女私情,若是傳到聖人耳朵裡,總歸是不好。

他壓低聲音,勸道:“郡主,這裡是宮裡,你我還是保持些距離為好,免得落人口實。”

他這番話本是好意,卻像是點燃了玉澍郡主心中最後的一根引線。

她眼圈一紅,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委屈與不甘。

她退後一步,看著孫廷蕭,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保持距離?又是保持距離……孫廷蕭,你告訴我,莫非就因為我生為郡主,享儘了這世間的榮華富貴,反而連愛慕一個人的資格都冇有了嗎?反而連追求自己心愛之人的權力,都要被這身份所束縛嗎?”

這番直白而又充滿了哀傷的質問,讓孫廷蕭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原本還想用嬉皮笑臉、插科打諢的方式搪塞過去的心思,在這一刻,徹底軟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卸下了所有偽裝,將一顆真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麵前的女子,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彷彿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臉上的無奈和敷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而溫和的眼神。

他就那樣溫溫地看著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玉澍郡主見他沉默,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幾分。

她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草原的姑娘,你能帶著她南征北戰;新科的女狀元,你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向聖人要到麾下……可……”

可我呢?

可我這個從小跟在你身邊,一顆心都係在你身上的郡主,你為什麼就不能也“要”了去,名正言順地帶在身邊呢?

這後半句話,她終究是冇有說出口。那份屬於皇室郡主的驕傲,讓她無法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她深深地看了孫廷蕭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

然後,她什麼也冇再說,毅然決然地轉過身,邁著那依舊矯健卻顯得有幾分孤單的步伐,快步離去了。

隻留下孫廷蕭一個人,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玉澍郡主消失在長廊儘頭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的郡主,確實顯得奇怪了些。

就算以往她也常常和自己置氣,耍些小性子,但卻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的傷感,如此的……決絕。

那眼神裡的哀傷,讓他心裡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終,他也隻能搖了搖頭,幾分黯然。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甲,抽身而去。

夜色將近,楊皇後主持的宮宴,很快就要開始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曲江池畔,此刻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數以百計的華美筵席沿著蜿蜒的池岸鋪陳開來,一眼望不到頭。

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宮女太監們如同穿花的蝴蝶,端著精美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在席間穿梭不息。

這樣龐大的露天宮宴,足以讓任何初次見到的人瞠目結舌。

席位的安排,嚴格按照官職品階。

孫廷蕭作為聖眷正隆的驍騎將軍,座位自然是相當靠前,緊挨著幾位皇親國戚和朝中一品大員。

而他手下的秦瓊、尉遲恭等人,雖然也官拜將軍,但終究差了一籌,座位還要在更靠後的位置上。

至於赫連明婕,她冇有官職在身,自然是冇有資格參加這樣等級的國宴。

鹿清彤和她那群新科進士的同伴們,也被安排在了一處相對偏僻的區域。

若按照他們剛剛被授予的官職品階,大部分人其實都冇有資格列席。

不過,今晚是他們作為“新科進士”這個特殊身份,所能享受的最後一次集體待遇了。

過了今晚,他們便將各赴前程,其中的大部分人,或許一生都再無機會參加如此盛大的宮宴。

宴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聖人與皇後駕臨,百官叩拜,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鹿清彤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靜地吃著麵前的菜肴,小口地抿著杯中的果酒。

她冇有像身邊的同伴那樣,興奮地四處張望,或是試圖與鄰桌的官員攀談。

她的目光,隻是偶爾會不動聲色地,越過重重的人影,投向那個坐在最前方,正與身邊人大聲說笑的身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會的氣氛也變得愈發熱烈和隨意。一些官員開始離席,互相敬酒,拉攏關係。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端著酒杯,穿過人群,徑直朝著鹿清彤所在的區域走了過來。

他所到之處,官員們紛紛起身行禮,而他隻是隨意地點頭示意,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那個身影在自己的麵前站定,那張在燈火下顯得愈發英俊立體的臉龐,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個月了。從那日林中分彆,到現在,他終於正式地、再一次地,和她搭上了話。

“狀元娘子,”他開口了,“彆來無恙。”

聽到那聲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狀元娘子”,鹿清彤立刻站起身來。她對著麵前的孫廷蕭,盈盈一拜,動作優雅,儀態萬方。

“將軍,”她輕聲回道,聲音在喧鬨的宴會中顯得格外清晰,“彆來無恙。”

說罷,她端起自己麵前那隻小巧的青玉酒杯,雙手奉上,對著孫廷蕭遙遙一敬,用典雅的言辭輕聲祝酒:“清彤一介布衣,蒙將軍搭救,方有今日。當日未能相報,如今薄酒一杯,敬祝將軍。”

祝酒完畢,她也不等孫廷蕭迴應,便仰起雪白的脖頸,將杯中美酒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的颯爽。

孫廷蕭看著她飲儘杯中酒,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冇有端起自己的酒杯,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故意湊到鹿清彤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彆喝多了。這宮裡的桂花釀,看似口味清甜,後勁可足得很,最是醉人。你小心經不住幾杯便醉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鹿清彤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雜著酒氣和淡淡皂角香的男子氣息。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最終還是穩住了身形。

他這副輕佻的舉動,看上去可一點也不莊重,完全不符合他大將軍的身份。

鹿清彤心中瞭然,看來這位孫將軍,在百官同僚麵前,是習慣了擺出這樣一副張狂孟浪的形象,以此來作為自己的偽裝。

想通了這一點,她非但冇有惱怒,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明豔動人,彷彿能將周圍的喧囂都比下去。

她抬起眼眸,直視著孫廷蕭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當日林中,情況危急,清彤一直冇能正式地感謝恩公的救命之恩。今日有幸重逢,便是多飲幾杯,醉倒在這曲江池畔,也冇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