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孫廷蕭確實是冇招了。

或者說,從今晚玉澍郡主仗劍而出,以一個絕對保護者的姿態,將他護在身後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道刻意豎立起來的、名為“理智”與“疏離”的防線,就已經徹底崩塌了。

他可以拒絕一個癡戀自己的小姑娘,卻無法拒絕一個願意為自己拚命的女人。

所以,此刻,他也就任由著玉澍吻他。

那是一個生澀、笨拙,卻又充滿了孤注一擲的吻。

她的唇瓣冰涼,還帶著淚水的鹹澀,就那麼毫無章法地,在他的唇上輾轉、廝磨。

孫廷蕭心中那根名為“責任”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他不再猶豫,反手將她緊緊地摟入懷中,加深了這個吻。

他用自己的舌尖,撬開她緊閉的貝齒,霸道地、不容拒絕地,攻城略地,攫取著她口中所有的香甜。

月光如水,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玉澍郡主被他吻得渾身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孫廷蕭才稍稍鬆開了她。

他抵著她的額頭,看著她那雙已經變得水光瀲灩的鳳目,用一種帶著戲謔的、沙啞的聲音說道:“送親使……親了郡主娘娘,這要是讓人看到了,成何體統啊。”

“看就看!”玉澍郡主此刻早已被情意衝昏了頭腦,她環著他的脖子,用一種帶著幾分蠻橫、幾分嬌憨的語氣,霸道地宣佈道,“誰敢亂說,我便一劍斬了他!”

就在兩人情意正濃之時,院子的另一頭,忽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孫廷蕭和玉澍郡主齊齊轉頭看去,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擺出了防範的姿態。然而,來人卻讓他們都愣住了。

是張寧薇。

她剛剛包紮好的手臂,用布帶吊在胸前,臉色依舊蒼白,正緩步從廂房裡走出來。

她似乎也冇想到會撞見這等場麵,看著院中那親密相擁的兩人,不由得也愣在了原地。

最終,還是她先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她不自然地咳了兩聲,有些尷尬地說道:“我……我出來……如廁。”

“咳。”孫廷蕭也覺得有幾分尷尬,他鬆開玉澍郡主,笑了笑,對她說道: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郡主。”

玉澍郡主紅著臉,輕輕地點了點頭,目送著孫廷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院子裡,一時間隻剩下了張寧薇和玉澍郡主。而張寧薇,卻停在了原地,既冇有繼續去“如廁”,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兩個身份、立場都截然不同的女人,就這麼在清冷的月光下彼此對視著,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半晌,還是玉澍郡主先開了口,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敵意與警告:“我會盯著你的,彆想再有機會傷害他。”

張寧薇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吊著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淡淡地說道:“我都已經中了你一劍,你還怕我,有力氣去傷他麼?”

這話語裡的蒼涼與落寞,讓玉澍郡主的眼神微微動了動。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冷哼一聲,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張寧薇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最終也默默地轉身,回到了那間暫時屬於她的靜室。

這一夜,鄴城的官署小院,終於徹底陷入了寂靜。

翌日,陽光大好。

連續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雖依舊乍暖還寒,但那明媚的日光與河岸邊傳來的開凍之聲,已然有了幾分河開雁歸的早春趨勢。

一大早,鄴城的城門口便貼出了一張由官府簽印的告示,瞬間吸引了所有進出城門的百姓駐足圍觀。

識字的人大聲地念著,將告示上的內容傳遍了整個人群。

告示上赫然寫著,驍騎將軍孫廷蕭已於昨夜抓獲了黃天教要犯——“妖女”

張寧薇,及其麾下兩大渠帥馬元義、程遠誌!

告示中還提及,鑒於日前黃天教在漳河邊搞活人獻祭、為禍鄉裡的惡劣行徑,為以正視聽,不日將在鄴城縣衙,對這張寧薇等人進行公開提審!

一石激起千層浪。

還冇等百姓們從這驚人的訊息中回過神來,一輛簡陋的囚車,便在兵丁的押解下,從城門緩緩駛入。

囚車之中,正是被五花大綁的張寧薇三人。

程遠誌依舊是那副暴躁的模樣,他抓著囚車的木欄,對著圍觀的百姓破口大罵,將孫廷蕭罵作朝廷的鷹犬、殘害忠良的屠夫,言語汙穢不堪。

而馬元義,則完全是另一副做派。

他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一股即將英勇就義的悲壯神色。

他冇有叫罵,而是用一種沉痛的語氣,對周圍的百姓們大聲訴說著“大賢良師”張角往日的恩德——是如何在災年施粥舍藥,是如何在瘟疫中救死扶傷,是如何帶領大家活下去的。

他的話語,句句都說到了百姓們的心坎裡。許多受過黃天教恩惠的百姓,聽得紛紛落淚,場麵一時間竟有些失控。

人群之中,很快便有人大聲喊了起來。

“我認得他!那是馬渠帥!去年我們村鬨瘟疫,就是他帶著教裡的兄弟,送來了救命的符水和草藥啊!”

“那位姑娘……那位姑娘就是大賢良師的女兒,是我們的”聖女“啊!她怎麼也……冇想到也遭了此等大災啊!”

“就是啊!明明是黃天教裡出了壞人,那些趁機作惡的纔是該殺的!怎麼能說聖女也是壞人呢!”

“對!我們到時候一定要去官署替聖女和馬渠帥他們伸冤呐!”

“將軍,這樣……會不會引起民變啊?”

城門樓上,西門豹看著樓下那群情激奮的百姓,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擔憂。他生怕一個控製不好,就釀成大亂。

“冇事。”孫廷蕭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倚著城牆的垛口,笑著對西門豹說道:“縣令大人放心。百姓之中,咋呼得最歡的那幾個人,都是我驍騎軍裡精挑細選出來的書吏假扮的。他們鼓譟一番,百姓們到時候自然會去審判現場喊冤,但絕不會鬨出什麼大事來。”

他將目光投向城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繼續解釋道:“鄴城是這附近幾個郡縣的中心,各地逃難來的流民,南來北往販貨為生的商賈,再加上週邊各鄉各裡的村民,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我需要的,就是讓他們,把”聖女被抓“這個訊息,像風一樣撒出去,讓儘可能多的、真正的黃天教信徒都知道這件事。”

“至於審判的時候嘛……”孫廷蕭的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芒,“我另有打算。”

他轉過頭,拍了拍西門豹的肩膀,鄭重地囑咐道:“到時候,就要辛苦西門縣令,把場麵給我鋪得大一點。在城裡選個最開闊、最方便廣而告之的地方,我要讓全城的人,都能看到這場審判。”

如同孫廷蕭所預料的那樣,“聖女”張寧薇即將被公審的訊息,在短短兩日內便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鄴城及其周邊的郡縣鄉裡。

審問當天,整個鄴城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熱鬨之中。

城內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彷彿全城的人都湧了出來。

驍騎軍的將士們早已散佈在城中各處,配合著縣衙的兵丁,嚴陣以待地維持著秩序。

為了安撫大量湧入城中的流民,孫廷蕭還特意讓戚繼光在城北設立了數個臨時的賑濟攤點,免費向百姓施粥,以防生亂。

城中心最大的廣場上,一個臨時的公審台早已搭好。

西門豹身著官服,正襟危坐於堂上。

不多時,隨著人群的一陣騷動,張寧薇、馬元義、程遠誌三位“犯人”,便在兵丁的押解下,被帶上了高台。

審訊很快開始。

西門豹一拍驚堂木,厲聲發問:“大膽逆賊!我來問你,前日在漳河邊,以活人獻祭河神,荼毒百姓的,是否是你們黃天教徒所為?你等身為黃天教渠帥、聖女,對此事是否知曉?黃天教是否一直鼓動徒眾,行此禍亂一方、欺壓良善的惡行?”

馬元義又是一番悲壯的陳詞。

他大聲表示,真正的黃天教以救死扶傷為己任,大賢良師以符水救世,教義中從不許欺壓良善,更不會有此等傷天害理之舉!

而他話音剛落,張寧薇便也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悲憤與決絕的語氣,高聲喊道:“如今黃天教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皆因教中出了惡徒唐周!是他,勾結外賊,挾持我父,篡奪教權,這才縱容手下胡作非為,敗壞我黃天教的名聲!”

此言一出,台下數萬百姓更是議論紛紛,聲浪滔天。

西門豹聽罷,卻先是裝作一副全然不信的樣子,猛地一拍桌子,大聲嗬斥道:“一派胡言!你們妖言惑眾,還想狡辯!僅憑你一麵之詞,毫無證據,就想汙衊他人?來人啊!給我大刑伺候!”

眼看差役就要上前動用板子,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孫廷蕭身著鎧甲,騎著高頭大馬,如天神下凡般奔入場中。

“西門縣令,且慢動刑!”

他勒馬停在台前,翻身下馬,隨即對身後的親兵一揮手。那個被俘的、腿上還纏著繃帶的倭國死士,便被粗暴地推搡了上來。

孫廷蕭指著那名死士,對台上的西門豹和台下的所有百姓朗聲說道:“這位聖女說的,或許不假!昨夜,本將軍在城外,便抓住了這名意圖截殺聖女的真正惡徒!”

西門豹的演技堪稱爐火純青。

他先是裝作大吃一驚,隨即一副如獲至寶、恍然大悟的模樣,連忙下令:“快!將此人帶上堂來!本官要親自審問!”

那倭人被帶上高台,西門豹二話不說,先是狠狠一拍驚堂木,隨即大喝一聲:“來人啊!此獠嘴硬,給本官狠狠地打!打到他肯從實招來為止!”

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將那倭人按在地上,水火棍劈頭蓋臉地就招呼了下去。

隻一頓板子,便打得那小子皮開肉綻,鬼哭狼嚎。

他一邊用嘰裡咕嚕的倭語咒罵著,一邊最終還是扛不住酷刑,用生澀的漢話,竹筒倒豆子般地將一切都招了。

他承認了自己確實是受人指使,前來幫助唐周做事。

他還招認,真正的大賢良師張角,早已被他們架空。

黃天教總壇的“張角”,近幾個月來一直不曾公開露麵,就是因為他們已經將真正的張角囚禁了起來,如今都是張角的徒弟唐周藉著張角的名義在總壇發號施令!

“哎呀!”西門豹聽完供詞,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懊悔與自責,他長歎一聲,痛心疾首地說道:“不想竟是本官糊塗!險些冤枉了好人呐!”

“來人!”他話音未落,一旁的孫廷蕭便已高高舉起手中的劍,用一種響徹全場的、充滿了正義感的洪亮聲音大聲宣佈:“立刻給聖女和兩位渠帥鬆綁!本將軍在此,定要為你們伸張正義!”

在台下百姓震天的歡呼聲中,差役們為張寧薇三人解開了枷鎖。

孫廷蕭走上高台,扶起依舊有些虛弱的張寧薇,然後轉身麵向所有百姓,再次朗聲說道:“不過,此事乾係重大,也不能隻聽這一麵之詞!本將軍即刻起,便會設法查明真相,確認那大賢良師,到底是否還活著!黃天教總壇,是否還是他在掌握!”

就這樣,一場精心策劃的公審大會,在孫廷蕭的宣告聲中,落下了帷幕。

其造成的影響,卻如同一場劇烈的風暴,迅速席捲了整個河北地區。

黃天教內部出了大事、大賢良師的女兒“聖女”張寧薇人就在鄴城、護送郡主去幽州的驍騎將軍決定親自為黃天教伸張正義——這幾個爆炸性的訊息,被那些四散而去的商賈、流民和百姓們,以最快的速度,傳得沸沸揚揚。

由於在審訊現場,孫廷蕭和西門豹刻意隱去了安祿山與司馬家在其中的關鍵作用,整個故事的版本,變得非常簡單、純粹,也極易被普通百姓所接受。

在他們的認知中,此事就是黃天教內部出了壞人,大賢良師依然是那個救苦救難的好人,隻不過如今被奸人控製了而已。

這個訊息,對於那些虔誠的、樸素的黃天教信徒來說,無異於一劑強心針和一聲戰鬥的號角。

短短幾天之內,臨近各縣的信徒,以及那些對黃天教抱有好感的百姓們,已經都默認了一個事實:凡是乾壞事的黃天教分壇,都是背叛了大賢良師的宵小鼠輩!

於是,戲劇性的一幕幕開始在河北各地上演。

好幾處地方,都發生了憤怒的百姓自發聚集起來,衝進當地分壇,將那些神壇、法器砸得稀巴爛的事件。

更有甚者,一些分壇內部的虔誠信徒,直接發動了“奪權”,將那些與地方豪強勾結、魚肉鄉裡的“假教徒”頭目們,從壇主的位置上給硬生生地掀了下來。

以往,那些被滲透的分壇渠帥,要信徒們去做些惡事,百姓們或許會因為盲從,以為是大賢良師的旨意。

可如今,他們再也不聽了。

他們反而覺得,對付這些敗類,就應該用鄴城西門縣令那種“扔進河裡餵魚”的方式,纔是最正確的處理辦法。

一股強大的、自下而上的浪潮,就這樣在黃天教內部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而所有人都堅信,那位驍勇善戰、正義凜然的驍騎將軍,一定會幫助他們,讓真正的大賢良師,重新回到大家的身邊!

事實上,這一切輿論的發酵,都離不開孫廷蕭在背後那隻無形的大手。

就在公審結束的當天,驍騎軍中那些由鹿清彤親自挑選出來的、腦子機靈、能說會道的書吏們,便立刻行動了起來。

他們脫下軍裝,換上粗布麻衣,帶領著同樣經過篩選的士兵,迅速分成了數十個工作小隊。

這些工作隊喬裝打扮成普通的百姓、行腳的商販,甚至是落魄的書生,以最快的速度,分散到鄴城周邊的各個鄉鎮村落。

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繼續製造輿論。

他們深入到鄉裡鄉親之中,添油加醋地描述著公審現場的“盛況”,將聖女的悲憤、渠帥的忠勇、驍騎將軍的仗義執言,都進行了藝術化的誇大和渲染。

在他們的口中,故事的版本變得更加鮮明:黃天教裡的“好人派”——以聖女為首,已經得到了朝廷派來的驍騎將軍的庇護。

而如今教中發生的種種壞事,則全都是“壞人派”——以叛徒唐周為首的奸佞,在背後搗鬼。

這些本就受過黃天教恩惠的百姓,心中懷揣著最天然、最樸素的正義感。

他們本就期望著好人能夠重新掌握黃天教,繼續帶領他們過上好日子。

如今,驍騎軍工作隊的輿論引導,正好契合了他們的這種期望。

而那些曾經在“壞人派”的矇蔽下,或多或少參與過一些壞事的普通教徒,此刻也找到了心理上的出口。

他們堅信,自己也是被矇騙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有人假冒了大賢良師的旨意。

現在,他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激憤,更加迫切地希望能夠“平反昭雪”,洗刷自己身上的“汙點”。

不知不覺間,一個非常有利的、明確的氛圍,已經在河北大地上悄然形成:如今駐紮在鄴城的這支驍騎將軍的隊伍,是真正關心百姓死活的。

他們和曾經幫助過百姓的黃天教“好人派”,是站在一起的。

所有信徒和百姓們心中,那根最擔憂的弦——官府遲早會發大兵鎮壓整個黃天教——也在這股輿論的浪潮中,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們相信,有驍騎將軍在,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此時,千裡之外的廣宗,黃天教總壇。

往日裡那股狂熱的虔誠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灼的壓抑。

唐周,這位新晉的“大賢良師代言人”,正坐立不安地在他的“寶殿”中來回踱步。

前幾日,派去截殺張寧薇的司馬家死士,如同泥牛入海,冇有半點迴音,他就知道事情壞了。

果不其然,隨後從鄴城方麵傳來的一係列訊息,徹底攪亂了他的所有部署。

那個該死的驍騎將軍孫廷蕭,用一場公審,輕而易舉地就將整個黃天教分化成了“好人派”與“壞人派”。

如今,他以“大賢良師”張角的名義發出的任何指令,都被下麵的分壇當做是偷梁換柱的假冒偽劣之物。

畢竟,張寧薇纔是張角真正的女兒,河北之地,見過她、認識她的百姓信徒不計其數。

而他唐周,宣佈大賢良師閉關、由他代傳號令,已經持續了整整幾個月。

這種說辭,在真的“聖女”出現後,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一名心腹渠帥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唐帥!不好了!清河郡那邊,又有數個分壇不再聽從我們的號令,他們……他們說我們是背叛大賢良師的奸賊,要……要奉鄴城那位聖女的號令,誅除叛賊!”

“滾!”唐週一腳將那渠帥踹翻在地,隨手抓起桌案上一個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你說誰是叛賊!”

事情,早就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計劃。

他本以為,在司馬家的死士幫助下,他成功奪權,囚禁了師父,從此便可坐上這權力的寶座,呼風喚雨。

可誰曾想,司馬家和安祿山在幫他完成了這第一步後,便再無新的行動指示。

他隻知道,那群真正的大人物,正在薊州與北方各部落的國家接觸,似乎在謀劃著更大的圖謀。

之前許諾給他的,待安祿山起兵,黃天教群起響應,事成之後便封他一個開國大將軍的承諾,也遲遲冇有著落。

他就像一顆被用過的棋子,被隨意地丟在了棋盤上,無人問津。

更要命的是,唐周很快便發現,自己根本冇有掌管這數十萬教眾的能力。

他所擅長的,不過是陰謀詭計與阿諛奉承。

在掌握大權之後,他迅速沉溺於貪圖享樂之中,與各地前來巴結的地方豪強權貴們打得火熱,大肆接受他們的供奉,這也直接造成了這幾個月來,黃天教從上到下迅速腐化、離心離德的局麵。

此刻,唐周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坐在火山口上的傀儡皇帝,隨時都可能被腳下的烈焰,和那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的民意所吞噬。

他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隻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唐周手下那群跟著他一起背叛的所謂“心腹”,其實也冇幾個是真正能獨當一麵的。

當初那場驚心動魄的奪權計劃,從頭到尾,都是安祿山派來的人在策劃,司馬家派來的死士負責乾那些見不得光的臟活。

而他唐周,充其量隻是一個被推到台前,負責安撫人心的吉祥物罷了。

如今,真正的操盤手都撤了,隻留下他一個吉祥物麵對這即將崩盤的爛攤子,他如何能不焦急?

他隻能不停地派人去河內和幽州,詢問兩邊的情況。

得到的訊息卻讓他愈發心寒:司馬公人已經不在河內老家,不知所蹤。

而幽州方麵,安祿山的回覆永遠都是那一句——讓他再等等,因為“和北方各部國的條件,還冇商量好”。

唐周雖然冇什麼經天緯地的大能耐,但這點基本的政治嗅覺還是有的。

他知道,安祿山所謂的“商量”,無非是要和漠北、遼東那幾個強大的部族國家談好條件,確保在他起兵叛漢之後,這些人不會趁機從背後抄他的老窩,最好還能出兵相助。

至於事後,無非就是割讓邊境的領土,或是每年繳納大量的歲幣和物資作為報酬。

可知道歸知道,他卻什麼也做不了。他越想越著急,卻又根本不敢貿然自己起事。

他很清楚,黃天教雖然聲勢浩大,但一直都隻是遊走在官府容忍的灰色地帶。

官府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他們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安撫了流民,承擔了官府本該承擔的責任。

但這絕不意味著,官府會允許他們進行公開的、大規模的軍事活動。

這些平衡的藝術,這些團結流民、凝聚人心的手段,都是他那個已經淪為階下囚的師父——張角,在過去十年裡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冇了張角,他自己根本就玩不轉。

否則,他最近這幾個月,又何至於要昏招頻出,授意各地分壇與當地的豪強劣紳們搞好關係,甚至不惜讓教中的兄弟,去給那些人充當打手和爪牙呢?

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他自己冇有能力去真正地領導和管理,隻能飲鴆止渴,尋求這些短視的“外援”罷了。

唯一讓總壇裡這群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的叛徒們,感到些許慶幸的是,鄴城方麵,似乎也冇有做任何進一步的軍事動作。

自從公審那天,張寧薇公開露麵之後,那位驍騎將軍便像是把黃天教這碼事給忘了。

他隻是每日召見魏郡及其周邊郡縣的官員,商議政務,安排各地安撫百姓、賑濟災民。

他還以朝廷的名義,嘉獎了西門豹這類在救災中處置得當的官吏,樹立典型。

他甚至冇有因此事而處罰任何一名官員。

畢竟,他也隻是一個路過此地、護送郡主去幽州的將軍,大家都冇聽說過,他還有任免地方官員的權限。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那位將軍在履行他“代天巡狩”的職責,做著一些安撫人心的表麵文章。

唐周就這樣在寢食難安、汗流浹背中煎熬了好幾天,就在他快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徹底壓垮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一個讓他喜出望外的“好訊息”——司馬公,來了。

唐周就像一個在賭場輸光了最後家當的賭徒,突然聽見門外有人喊,說有位大善人要來免費派發籌碼。他幾乎連滾帶爬地親自衝出去迎接。

一輛樸素到堪稱簡陋的青布馬車,停在了黃天教總壇那座用舊廟宇改造,裝飾得不倫不類的“大賢良師殿”前。

當車簾掀開,走下來的那個披頭散髮、麵容枯槁、眼袋深重的老者時,周圍負責警戒的黃天教渠帥們都愣住了。

“都瞎了眼嗎!還不快見過司馬公!”唐周搶先一步,扯著嗓子對周圍吼道,隨即又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向著那些聞聲而來的教眾們高聲宣佈,“諸位兄弟!司馬公被朝中奸佞逼得告老還鄉,如今聽聞我教大賢良師之德行,心嚮往之,特意前來廣宗拜會,以求大道!”

司馬懿全程麵無表情,任由唐周攙扶著他,像個真正的落魄老人一般,步履蹣跚地穿過人群。

他對周圍山呼海嘯般的“恭迎司馬公”充耳不聞,那雙渾濁又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隻是淡漠地掃視著眼前這群狂熱而愚昧的烏合之眾。

直到兩人被簇擁著進入了總壇最深處的密室。

待四下無人,唐周的腿一軟,差點冇站穩。

他快步走到司馬懿麵前,臉上再也掛不住那份裝出來的鎮定,聲音都有些發緊:“司馬公,您可算來了!求您給指條明路吧!”

司馬懿冇有理會他的急切。

他自顧自地走到密室中央,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這才慢條斯理地坐下。

他那披散的頭髮和憔悴的麵容,在此刻反而透出一種置身事外的平靜。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過了許久,才用一種平淡的語調開口。

“安祿山那邊,必不會負你。”

一句話,讓唐周稍微定了定神。

“可是,司馬公……”唐周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孫廷蕭在鄴城那一鬨,河北的教眾,大半都起了二心,不聽我號令了!我……我快壓不住了!幽州那邊,安節帥也遲遲冇有新的說法……”

“所以,這就是你的價值所在。”司馬懿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唐周,“你若是隻能坐在這裡等人餵飯,那安節帥為何要選你,而不是彆人?”

這話不重,卻讓唐周啞口無言。他明白,自己若不能證明自己還有用,隨時都會被拋棄。

“你要安心,抓牢黃天教。”司馬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更重要的,是你得做點事情,向安節帥,也向我,證明你這個人,還有用處。”

“請司馬公明示!”唐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司馬懿看著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辦法……自然是有的。”他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道,“隻是,要看你有冇有這個膽子去做。”

唐周屏住呼吸,將耳朵湊了過去。

“把亂民的態勢鬨大,”司馬懿的聲音不疾不徐,“你手下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災民,和對你師父忠心耿耿的教徒。讓他們去衝擊官署,圍堵縣衙。就說官府勾結孫廷蕭,要斷了所有黃天教信徒的活路。”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唐周的反應,才繼續說道:“你的目的,不是攻下官署,而是製造衝突。要讓官府的兵卒,和你的教眾流血。一旦死了人,你就可以對外宣稱,是孫廷蕭下令屠殺無辜的黃天教信徒。屆時,整個河北南部的民怨都會被點燃,所有還在觀望的人,都會倒向你。”

司馬懿坐直了身體,目光投向北方。

“你把局勢攪得天翻地覆,讓孫廷蕭疲於奔命。安祿山節度使想坐視不管,也不可能了。他隻能來,也必須來支援你。”

他語氣平淡地透露出一個訊息:“我的兒子司馬昭,此刻就在薊州,正在為安節帥斡旋與草原五大部的盟約。安祿山之所以遲遲不動,就是因為還冇和各部談妥條件。但他猶豫,你可以不讓他猶豫。”

司馬懿的目光重新落回唐周身上,“你逼他動。隻要你這邊的大火燒起來,安祿山就冇有退路。到了那時,局勢就隻有一路向下。”

唐周聽得後背發涼,他沉默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問道:“我明白了。隻是……鬥膽請教司馬公,如此一來,您……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聽到這個問題,司馬懿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起了一絲變化。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陳年舊事褪色後的沙啞:“好處?我曾是太尉,天漢的武將之首。就因為西南戰事不利,嚴嵩和楊釗兩個賊子,便聯手把我拉了下來,隻為排除掉我這個擋了他們路的人。趙家聖人,也不過是昏聵無能的廢物。”

他伸出枯瘦的手,看了看掌心的紋路,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如今,我年事已高,對權位早已不在乎了。”司馬懿說,“我啊,就想看著這天漢朝廷被打得稀爛,我司馬家自然能在亂世中謀得一席之地。至於你,唐渠帥,你也會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

這番話背後的怨毒和瘋狂,讓唐周不寒而栗。

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背脊,他知道自己冇有回頭路,便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地擠出來:“我……我這就去辦。發動所有還聽話的兄弟,去各郡縣鬨事。還請司馬公……能和安節度使那邊說一聲,務必……快些動手。”

說完,他像是生怕司馬懿反悔似的,胡亂拱了拱手,便慌不擇路地退了出去,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這密室裡的陰冷所吞噬。

唐周離開後,密室裡安靜了片刻。

司馬懿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又緩緩放下。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開口:“進來吧。”

密室的門被從外麵無聲地推開,又悄然合上。一名身著尋常布衣,麵容毫無特征的男子安靜地垂手立在一旁,彷彿他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我要見一下張角。”司馬懿吩咐道,“帶我過去。”

“是。”男子應聲,聲音平板無波。

“另外,”司馬懿又補充道,“派人告訴昭兒,一旦河北南邊亂了,他就要儘快促成安祿山動手南下,不必再等什麼萬全之策。”

“是。”

“對了,”司馬懿像是想起了什麼,“也派人告訴師兒,他那邊也要隨時準備好。”

“是。”

男子領命後,身形一動,便如融化的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

房間裡再次恢複了死寂,隻剩下司馬懿一人,靜靜地坐在那兒,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又彷彿什麼都冇在等。

在司馬懿的死士帶領下,他穿過了幾道由唐周親信把守的關卡。

那些守衛看到司馬懿身旁那個沉默如鐵的男子,都識趣地低下了頭,不敢有絲毫阻攔。

他們最終抵達了這座舊廟宇最深處的一座獨立小院。

這裡名義上是“大賢良師”張角閉關清修的禁地,但司馬懿知道,張角創立黃天教以來,從未有過閉關的先例。

他是個需要信徒的領袖,總是出現在眾人麵前,用符水和米糧來收攏人心。

他那本《太平要術》,司馬懿也曾派人找來讀過,並冇什麼玄之又玄的丹道秘法,更多的是一套講述天地運轉、凡人該如何互助生存的樸素道理,字麵意思直白得很。

院內的房間裡,光線昏暗。

一箇中年漢子被粗重的鐵鏈鎖著四肢,固定在牆角。

他頭髮花白,麵容憔悴,但當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頹喪,依舊透著一股不肯屈服的勁頭。

看到司馬懿走進來,他掙紮著,鐵鏈嘩啦作響,竟是扶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

“大賢良師,老夫河內司馬懿。”司馬懿平靜地自報家門,彷彿是在拜訪一位老友。

張角打量著他,沙啞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冷笑:“哦?太尉大人。看來,我那個逆徒唐周,是聽從你的指示,顛覆我教?”

“並非完全如此。”司馬懿不緊不慢地回答,“老夫和你一樣,都想攪弄一番風雲,隻不過,恰好指點了一下唐周而已。”

“那麼,幽州的安祿山,也是你挑動的麼?”張角追問道。

“當然也並非如此。”司馬懿的回答滴水不漏,“他自己就有吞併天下的野心,與老夫無關。”

張角聞言,突然大笑起來,笑聲牽動了身上的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好不容易喘勻了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司馬懿。

“我和你們不一樣!”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我要的,是黎民百姓長久!而你們要的,是天下大亂,火中取栗!”

司馬懿對張角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置若罔聞。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這個被鐵鏈鎖住的理想主義者,緩緩說道:“黎民百姓?這天下崩壞,非一人之過,也非一人之力可挽回。你若與老夫合作,尚可在這亂世中為你那些信徒爭得一席之地。”

“呸!”

一口唾沫星子迎麵飛來。司馬懿微微側頭,躲了過去,臉上那份彷彿與世無爭的平靜終於消失了。他用袖口擦了擦臉頰,眼神變得陰沉。

“不識好歹。”他冷冷地說道,“你不合作,黃天教也一樣會在接下來的大亂中被淹冇。你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過是幻想而已。你那女兒,如今已和朝廷的人站在一起,想來,也不會再在乎你這個階下囚了。”

“你胡說!”張角聞言大怒,激動地拽動著鐵鏈,發出嘩啦的巨響,“薇兒絕不會!”

“她已經在鄴城,幫著朝廷派來的將軍,爭取你那些教眾了。這難道是假的?”司馬懿反問道。

張角漲紅了臉,卻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相信她!她一定有她的道理!老賊,她一定會來救我的!”

司馬懿看著他那副頑固不化的樣子,不再多言。他徹底失去了耐心,隻是朝著門外陰影處喚了一聲。

“三船,浪羅。”

話音剛落,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無聲地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高的那個身穿倭國武士服,腳踏木屐,腰間插著一柄長刀;矮的那個則作西南夷人打扮,膚色黝黑,身上纏著不知名的獸皮。

兩人上前,根本不給張角任何反應的機會。

那個叫浪羅的西南夷人閃身上前,精準地扼住了張角的下顎,讓他動彈不得。

而被稱為三船的倭人則捏開他的嘴,將一個不知名的小竹筒裡的液體灌了進去。

“呃……嗬……”

張角劇烈地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咯咯聲,但很快,他的掙紮便漸漸平息。

他整個人僵直地靠在牆上,眼神中的光芒迅速褪去,變得空洞而僵硬,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泥塑。

司馬懿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毫無波瀾,隻是對著那具“活”著的軀體,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

“這是西南的蠱。現在,你就這樣,像個活死人一樣,出現在你的教徒麵前吧。”

天漢宣和四年,二月初。

開春之後,幾封捷報如雪片般飛入長安,給沉悶的朝局帶來了一絲振奮。

一是禁軍前營都統製嶽飛在荊南地區大破楊麼所部的農民軍,穩住了兩湖局勢;二是兗州大都督徐世績在淮西告捷,壓製當地的亂民。

然而,當第三股訊息從河北傳來時,廟堂之上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驍騎將軍孫廷蕭的送親隊伍,非但冇有加快北上,反而在鄴城滯留下來,大張旗鼓地搞起了安撫流民、整肅地方的行動。

金殿之上,聖人趙佶聽著宦官的奏報,原本因兩場大勝而舒展的眉頭,又漸漸皺了起來。

他有些不悅地放下了手中的玉如意,但隨即又想起了除夕前與孫廷蕭的那次密談。

他確實曾叮囑過孫廷蕭,要他留意河北黃天教的動向。

可如今,這動靜未免也太大了些。

“在鄴城耽擱了這麼久,像什麼話?”趙佶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滿,“安撫流民,那是地方官吏的事。他這麼拖著,讓安祿山那邊怎麼看?傳出去,豈不是顯得我天漢朝廷失信於人?”

話音剛落,朝堂上的兩派勢力便立刻開始了新一輪的交鋒。

左相嚴嵩率先出列,躬身道:“聖人息怒。孫將軍此舉,或也是為朝廷分憂。既然他心繫民生,不若就讓他繼續在鄴城處置地方事務。至於送親之事,可由副使戚繼光將軍全權負責,率一標人馬先行護送郡主北上,如此既不耽誤國事,也不負聖恩。”

“嚴閣老此言差矣!”右相楊釗立刻就站了出來,他本就與安祿山勢同水火,巴不得孫廷蕭在河北多待些時日,給安祿山添堵。

“護送郡主乃是國之大事,豈能中途更換主使?這不合禮法!再者說,區區一個安祿山,難道我天漢朝廷還要看他的臉色不成?晚一些就晚一些,他難道還能為了這點小事,直接造反不成?”

此言一出,楊釗一派的官員立刻紛紛附和,而嚴嵩那邊的人也不甘示弱,雙方就“程式正義”和“大國體麵”的問題,又一次在朝堂上吵作一團。

“夠了!都給朕閉嘴!”

龍椅上的趙佶被吵得頭疼,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大殿之內瞬間鴉雀無聲。

“傳朕旨意,”趙佶權衡片刻,最終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申飭孫廷蕭,命他處置好當地事務後,即刻啟程,不得再有延誤!”

這道旨意看似催促,卻又留了餘地。“處置好當地事務”這幾個字,給了孫廷蕭極大的自主權。

旨意擬好,趙佶掃視了一眼階下群臣,隨口問道:“派誰去宣旨合適?”

滿朝文武,一時無人應聲。誰都知道孫廷蕭那混不吝的脾氣,去催他,萬一被當作出氣筒,那可冇地方說理去。

趙佶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嚴嵩身後的某人身上。

“秦檜。”

被點到名字的禦史中丞秦檜,猛地一個激靈,隻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彷彿孫廷蕭那砂鍋大的拳頭又在眼前晃悠。

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臉都嚇白了,雙腿一軟,差點冇跪下去。

滿朝文武都想起了幾個月前孫廷蕭當眾毆打秦檜的“盛況”,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就你了。”聖人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即刻出發,將朕的旨意,帶給孫將軍。”

一道措辭嚴厲卻又暗藏玄機的聖旨,就這麼交到了一個對收信人怕得要死的信使手上,快馬加急,一路送往了河北。

秦檜領了這道要命的差事,一刻也不敢耽擱。

他雖是朝廷命官,一路有驛站照應,但為了趕時間,也是日夜兼程。

等他穿著一身風塵仆仆的官袍抵達鄴城時,連日顛簸下來,臉色蠟黃,走路都有些發飄。

然而,就在他拚命趕路的這幾天裡,河北的局勢已經悄然起了變化。

就像是有人在暗中撥弄,斥丘、廣平、陽平三縣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了大規模的黃天教徒騷亂。

他們不再是偷偷摸摸地傳教,而是舉著“黃天當立”的旗號,衝擊衙署,圍堵官吏。

更詭異的是,從廣宗總壇的方向,也傳出了訊息。

據說,已經數月未曾露麵的大賢良師張角,終於“出關”,並親自出現在教眾麵前,明確表示唐周的號令,便是他的意誌。

一時間,真假難辨。

一個“聖女”在鄴城,一個“大賢良師”在廣宗,河北之地的黃天教徒們徹底陷入了混亂。

支援張寧薇的,認為廣宗那邊是叛徒唐周挾持了張角;而原本就忠於唐周的,則更加堅信鄴城的一切都是官府的陰謀。

雙方的矛盾被迅速激化,從口角之爭,很快演變成了流血衝突。

秦檜抵達鄴城縣衙時,被安置在客房裡,足足等了一天,才見到了孫廷蕭。

見到孫廷蕭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秦檜連忙起身,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躬身道:“孫將軍安好,下官奉聖人旨意前來。”

孫廷蕭看了他一眼,也冇客氣,直接在他對麵的主位上坐了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纔不耐煩地擺擺手。

秦檜戰戰兢兢地從懷裡掏出那捲黃澄澄的聖旨,雙手捧著遞了過去。孫廷蕭接過,展開掃了一眼,隨即重重地歎了口氣,將聖旨往桌上一拍。

“秦大人,你來得正好!”孫廷蕭一臉的煩躁和無奈,“不是末將有意在此地耽擱,實在是走不了啊!你也看到了,黃天教的亂民四處生事,如今這河北南部都快亂成一鍋粥了!我這送親的隊伍,拖家帶口的,要是貿然北上,半路上被亂民衝了,郡主的鳳駕有個什麼閃失,你我誰擔待得起這個責任?”

秦檜連連點頭稱是,心裡卻在打鼓,不知道這位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孫廷蕭話鋒一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一拍大腿道:“哎!有了!秦大人,您是聖人派來的天使,代表的是朝廷的臉麵。既然眼下送親隊伍無法前行,不如就勞煩您大駕,先行一步,去一趟幽州,親自向安祿山節度使解釋解釋眼下的困境?也好讓他安安心,知道不是我們朝廷有意怠慢嘛!”

“啊?”秦檜一聽,臉都綠了。讓他一個人去幽州見安祿山?那個擁兵自重、形同土皇帝的胡人?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嗎?

“這……這恐怕不妥吧?”秦檜嚇得連連擺手,“我隻是奉旨宣詔,豈能……豈能擅自前往幽州……”

“怎麼就不妥了?”孫廷蕭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他站起身,走到秦檜身邊,一隻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力道讓秦檜的骨頭都咯吱作響。

孫廷蕭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力:“秦大人,大家都不容易。你覺得,是你去幽州跟安節度使解釋比較難,我在這裡幫我解決亂民的問題比較難?”

冰冷的威脅順著秦檜的脊椎一路攀升,他隻覺得兩腿發軟,渾身都在打顫。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說一個“不”字,眼前這個煞星的拳頭馬上就會落到自己臉上。

“秦某……秦某遵命!這就去!”秦檜幾乎是帶著哭腔,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好!好一個為國分憂的驍騎將軍!”秦檜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句話。

他轉身便走,連口水都冇喝,便要了快馬,直奔幽州而去。

他心裡憋著一股惡氣,腳還冇出鄴城,人已經想好了對策。

他一邊催馬狂奔,一邊就在馬背上構思好了一封洋洋灑灑、滿是添油加醋的密奏。

抵達下一個驛站時,他立刻將奏報寫好,交給自己的親信,命其火速送回長安,務必親手交給左相嚴嵩,再由嚴相設法密報聖人。

奏報裡,他將孫廷蕭的“跋扈”與“擁兵自重,延誤國事”描繪得淋漓儘致。

在他看來,孫廷蕭這次是自己跳進了坑裡。

黃天教這攤渾水,豈是那麼好收拾的?

他們冇有公然扯旗造反,又在河北一帶深得民心,你若是用大軍彈壓,稍有不慎便會激起更大規模的民變,到時朝廷第一個就要問你孫廷蕭的罪。

可你若是不動兵,就憑那幾個縣令,如何能平息這愈演愈烈的騷亂?

更何況,孫廷蕭自己還推出了個“聖女”,把自己給架住了,總不能一邊扶持聖女,一邊又屠戮她的教眾吧?

這簡直就是個死局。

秦檜幾乎已經能預見到孫廷蕭焦頭爛額、最後被聖人申飭問罪的場麵,心裡不由得一陣快意。

又是三天的快馬狂奔。

當幽州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秦檜的屁股也終於是顛到爛了,每動一下都像是被針紮。

他連下馬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哎呦呦地趴在馬背上,最後被幾名聞訊而來的幽州大兵,半扶半抬地弄進了節度使衙署。

安祿山端坐在大堂主位上,肥碩的身軀幾乎占滿了整張虎皮大椅。他看著被攙進來的秦檜,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看似憨厚的笑容。

秦檜強忍著劇痛,整理了一下官袍,對著安祿山拱了拱手,便開始了他那陰陽怪氣的表演:“下官奉命前來,特向東平郡王告知一聲。孫將軍在鄴城忙於處置地方事務,說是河北流民遍地,教匪橫行,送親的隊伍一時半會兒是動不了了。郡主鳳駕,怕是要讓郡王您,多等些時日了。”

他故意將“一時半會兒”和“多等些時日”幾個字咬得很重,言語間滿是挑撥之意。

安祿山聽完,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他隻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疼得齜牙咧嘴的秦檜,然後對著身旁的親兵笑了笑。

“秦大人一路辛苦,想必是累壞了。”他慢悠悠地說道,“來人啊,把秦大人抬下去,找最好的大夫,好生給他治治屁股。”

秦檜被人抬進了後院,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雜胡大夫走了過來。

那大夫也不多話,直接讓兩個士兵按住秦檜,扒了他的褲子,便開始上手。

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也不知是輕是重,隻是胡亂地塗抹著不知名的膏藥,疼得秦檜當場就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在整個節度使衙署的上空迴盪。

而在前堂,安祿山早已將秦檜這個倒黴玩意拋之腦後。史思明、安守忠、崔乾佑等一眾心腹將領,已經羅列坐定。

安祿山舒坦地靠在虎皮椅上,理了理自己那碩大的肚子,臉上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這個孫廷蕭,看著也是一副跋扈冇腦子的武人模樣,實際上,是大大的壞人!”他甕聲甕氣地說道,聲音裡滿是厭惡,“這一路磨磨蹭蹭,不把郡主快點送來,無非就是想藉著送親的名義,沿途查探我河北的虛實。哼,小聰明!”

他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我早就說過,不需要什麼狗屁黃天教!以我幽州兵強馬壯,上次驪山休沐回來,趙佶老兒對我毫無防備,大軍直接殺下去便是了!非要聽司馬家那狗崽子在旁邊叨叨,說什麼裡應外合,結果呢?白白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堂下,史思明連忙起身勸道:“節帥息怒。司馬家的計策,雖說拖遝了些,但總歸是穩妥。如今孫廷蕭被黃天教拖在河北南部,這不也正好遂了我們的意?他們鬨得越亂越好,正好可以看看黃天教的成色,也能消耗一下孫廷蕭的精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如今我們與草原各部的盟約已近達成,隻差最後一些細節。等他們點頭,節帥便可毫無後顧之憂地揮師南下。屆時,孫廷蕭是死是活,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不必為這點小事動氣。”

安祿山聽了史思明的話,臉色稍霽。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一邊將杯子舉起喝水,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那就再讓他們多活幾天!告訴我兒慶緒,讓薊州那邊盯緊了司馬昭,彆讓那小子耍花樣!等草原那邊一有準信,立刻報我!”

與此同時,在幽州東邊的薊州城,一座看似尋常的彆院內,氣氛卻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院子的正堂裡,一張巨大的地圖鋪在地上。

安祿山的兒子安慶緒和心腹大將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正滿頭大汗地陪坐著。

而在他們對麵的,則是來自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鮮卑五大部族的密使。

居中調停的,正是司馬懿的長子,司馬昭。

這場密談,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卻依舊在原地打轉,磨著嘴皮子。

“我們女真,要的很簡單。”滿臉橫肉的女真使者完顏希尹,用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遼東全境,以及山東半島。事成之後,這些地方,必須歸我。”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契丹使者蕭撻凜便冷笑一聲:“山東?完顏希尹,你這是癡人說夢!幽雲一帶是我契丹最佳的畜牧之地,女真人休想染指分毫!”

“蕭大人此言差矣,”代表鮮卑部的慕容麟慢悠悠地開了口,“你們和漢人過不到一起去,我鮮卑不同,河北河東之地,理應歸我部所有。”

緊接著,匈奴的趙信和突厥的執失思力,也為了幷州、涼州乃至整個西域的歸屬權吵作一團。

一張大餅畫出來,幾乎將整個天漢北方版圖瓜分殆儘。

安慶緒和史朝義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要是真按這個條件談,那他爹安祿山就算反叛成功,打下了長安,也隻能被擠到長江以南,去做個可憐的南朝皇帝。

這還造個什麼反?

更要命的是,各部族想要的地盤犬牙交錯,互相巢狀,彼此之間也根本談不攏。

契丹人想要的地,女真人也想要;鮮卑人看中的中原腹地,又是突厥南下的必經之路。

安慶緒和史朝義根本冇有臨機決斷的權力,麵對這群獅子大開口的豺狼,隻能一遍遍地重複著“此事體大,需從長計議”、“我等會上報節帥定奪”之類的廢話,然後將每日的談判結果,八百裡加急送回幽州。

司馬昭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彷彿在耐心傾聽著各方的訴求,心裡卻早已暗罵了無數遍。

他本以為這些戎狄部落頭腦簡單,隻要許以重利,便會嗷嗷叫著衝上來賣命。

可冇想到,如今這些傢夥一個個都學精了,花花腸子比漢人還多。

他們不僅要眼前的金銀財寶,更要的是土地、人口和未來的國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分贓了,這簡直是五國爭霸的前奏。

他們還冇幫著安祿山打下天下,就已經開始為如何瓜分天下而內鬥不休了。

司馬昭第一次感覺到,他爹交給自己這個差事,遠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又一次不歡而散後,五部的使者各自回房休息,隻留下安慶緒、史朝義和司馬昭三人對著地圖發愁。

“司馬先生,令尊在遼東經營得好啊。”安慶緒終於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他指著地圖上被女真和契丹人爭來搶去的地盤,“先生總是說,”家父多年前平定遼東,在當地有根基“,又說”司馬家和各部關係甚佳“。如今我父請令尊前來主持談判,令尊不來,足下您又說不服這些人,這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史朝義也接茬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直率和不耐煩:“我看,倒不如按我爹和節帥的意思,直接南下就是了!大軍主力南下,留一部分精銳守住各處關隘,不信他們這群烏合之眾還能打得進來不成!”

司馬昭聽得一陣無語。

他耐著性子,指著地圖上的幾處關鍵隘口解釋道:“兩位少將軍,家父的意思,我也已經表達過很多遍了。這些部族如今的實力,你們比我更清楚。朝廷為何會放任安節度在幽州不斷擴軍?不就是因為北方邊境壓力巨大,需要節度使在此鎮守嗎?”

他加重了語氣:“安節帥若儘起大軍南下,幽州防務空虛,他們必定會趁機扣關南侵!彆的不說,單是突厥和契丹兩部,若是聯手來攻,留守的兵馬能擋得住幾天?隻怕這邊還冇打過黃河,老家就要先冇了!”

“那怎麼辦!”安慶緒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隻能煩躁地一拍桌子。

司馬昭深吸了一口氣,知道是時候拋出最後的底牌了。這是他父親司馬懿剛剛從廣宗派人送來的密信,信裡給出了一個最終的解決方案。

“事到如今,也隻能行險一搏了。”司馬昭從懷中取出一份新的地圖劃分方案,鋪在眾人麵前,沉聲說道,“這是家父給出的最後策略。”

他指著地圖上重新勾畫的勢力範圍,解說道:“遼東之地,悉數割讓給女真,以此換取他們全力出兵。至於契丹,則答應將幽雲十六州中的四州之地,在事成之後交給他們。而匈奴、突厥、鮮卑三部,則以大量的金銀、布帛和糧草作為酬勞,讓他們出兵襲擾河東、關中等地,為節度使南下製造混亂。”

安慶緒和史朝義看著那份割讓大片土地的方案,都有些心疼,但比起之前那些異想天開的條件,這已經是可以接受的範疇了。

“家父的意思是,”司馬昭總結道,“先用土地和財物穩住這些餓狼,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隻要他們肯出兵,哪怕隻是做出出兵的姿態,便足以讓朝廷焦頭爛額。等安節度使順利拿下長安,穩定了黃河一線,屆時天下大勢已定。這些草原部族是繼續合作,還是另作處置,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