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在得到孫廷蕭一個默許的眼神後,西門豹抓住這個機會,轉身麵向所有跪著的百姓,朗聲宣佈:

“諸位鄉親,都起來吧!今日救下這位姑孃的,並非本官,而是朝廷的天使!”他伸手指向依舊持劍而立的玉澍郡主,“這位,便是即將前往幽州,與安祿山節度使成婚的當朝玉澍郡主!而這位,”他又指向孫廷蕭,“則是護送郡主的驍騎將軍孫廷蕭!他們此行還肩負著聖人授予的代天巡狩之責!”

他提高了音量,確保自己的聲音能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凡有被黃天教徒欺壓良善、妖言惑眾的,都可以報知天使!朝廷絕不會坐視不管!”

此言一出,原本還麻木畏懼的百姓們,瞬間像是炸開了鍋。

當即便有不少人哭喊著,想要上前反映情況。

西門豹連忙安撫眾人,讓他們奔走相告,凡是有冤屈的,都可以去鄴城的官署申訴,官府定會為大家做主。

經過這麼一耽擱,等孫廷蕭一行人重新上路,再次彙入大部隊時,天色已近黃昏。

隊伍再次向著鄴城的方向出發,玉澍郡主的心緒卻依舊如翻騰的江水,久久不能平複。

方纔孫廷蕭與她的那一次平靜的對話,那一個認可的眼神,不知為何,反而讓她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慌亂。

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樣,肆意地在隊伍裡騎馬穿行,而是選擇老老實實地縮回了自己那輛華麗的車駕,彷彿隻有這個狹小的空間,才能讓她紛亂的心緒有處安放。

蘇念晚見她神色有異,便也上了她的車,陪她坐著。

“方纔在河邊,到底發生了什麼?”蘇念晚關切地問道,她隻看到玉澍郡主回來時臉色蒼白,手中的劍還帶著血跡。

玉澍靠在柔軟的引枕上,低聲說道:“冇什麼……隻是……我親手殺了一個人。”她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人倒下時的畫麵,“想來……是有些過不去吧。”

蘇念晚聞言,瞭然地點了點頭。

她握住玉澍冰涼的手,柔聲安慰道:“郡主雖然自幼習武,但親手殺人,確實不易,哪怕對方是奸惡之徒。我當年……第一次隨軍上戰場,隻是幫著醫治那些受傷的將士,看著他們血肉模糊的樣子,都覺得夜夜驚夢,難以入眠。”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往事,眼神變得悠遠起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恍惚:

“十年前,在銀州戰場,我初次遇到將軍的時候,他受的傷,你不知道有多重……身上中了好幾箭,腹部還有一道長長的刀傷,裡麵的皮肉都翻了出來……”

“他……受過這樣的苦麼?”玉澍郡主喃喃自語。

她確實從未聽孫廷蕭講過許多他從軍之後、官職低微時的打拚故事。

在她印象中,他似乎天生就是那個戰無不勝、威風凜凜的驍騎將軍。

“是啊。”蘇念晚的思緒依舊沉浸在十年前的回憶裡,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量,“當時為了抵禦黨項人入侵,雖然最終慘勝,但那一仗打得極為慘烈,傷亡慘重。那時,將軍還隻是個小校,手下隻帶著一支不足百人的小隊。那一戰,他幾乎是以命換命,殺了對方一個大頭目。”

她頓了頓,將目光從遙遠的回憶中收回,重新落在了玉澍郡主的臉上。

“他這個人,很多時候,總是喜歡把所有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從不願意把心裡揹負的那些沉重的東西說出來。”蘇念晚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心疼,也帶著一絲無奈,“其實,你想想,一個看不得普通百姓家的女兒被當作祭品活活淹死的人,又如何能真正看得下去,你這位金枝玉葉的郡主,被婚配給安祿山那樣一個狼子野心之徒呢?”

“蘇姐姐,彆說這事了。”玉澍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願被觸碰的脆弱,“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已經想通了,我會安心地去幽州,絕不會讓他為難的。”

“可你雖這麼說,這一路行來,你們卻幾乎不曾好好說過一句話。”蘇念晚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郡主,你真的甘心嗎?要不要……還是找個機會,和他好好聊上一聊?”

玉澍沉默了。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看向前方那個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如鬆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聊?”

要聊些什麼呢?

是質問他為何對自己如此冷淡,還是哀求他帶自己離開這既定的命運?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前方,鄴城那高大巍峨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隊伍就這樣抵達了鄴城。一切安排依舊如昨,大軍在城外紮營,孫廷蕭與一眾要員則下榻於西門豹早已備好的官署驛館之中。

經過一夜的休整,翌日,一場特殊的提審,便在鄴城的縣衙大堂內正式開始了。

堂下跪著的,正是那幾個在河邊被抓獲的黃天教徒。

而主審官,則是孫廷蕭本人。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跋扈的武夫,也不是和風細雨的安撫者,而是以代天巡狩欽差的身份,親自坐上了審案的公堂。

鄴城縣衙之外,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自昨日西門豹在河邊當衆宣佈天使在此之後,訊息便如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四裡八鄉。

今日一早,果然有許多百姓聚集而來,其中不少人還是特意從偏遠的村子連夜趕來的,都想親眼看看這位傳說中的驍騎將軍,是如何為民做主的。

孫廷蕭並冇有急著提審堂下那幾個抖如篩糠的教徒。

他先是命人打開衙門,讓聚在門口的百姓們都進來旁聽,隨即朗聲說道:“諸位鄉親,本官奉旨巡狩,今日在此開堂,便是要審理黃天教一案。你們當中,可有也曾遇到過被黃天教徒欺壓的冤屈之事?但講無妨,本官在此,定會為你們討回一個公道!”

他這一番話說完,堂下堂外的百姓們立刻便炸開了鍋,眾說紛紜。然而,仔細聽來,這些說法卻漸漸生髮出了幾種截然不同的論調。

有一部分人說,他們遇到的黃天教徒,並非如此。

他們講,真正黃天教的人,會用符水給他們治病,會給斷炊的家庭散發米糧,從不強求,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現在這些乾壞事的,肯定都不是真的黃天教徒,是冒名頂替的壞人!

而另一部分人,則哭訴著自己村裡黃天教分壇的狠毒。

他們說,那些教徒拉幫結派,凡是不肯入教的村民,都會被信教的人抱團欺壓、孤立。

田裡的莊稼被毀,家裡的雞鴨被偷,到頭來,為了能過安生日子,隻能全家都跟著信了教。

孫廷蕭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等眾人的議論聲稍稍平息,他才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指向堂下跪著的那幾個俘虜,喝道:“說!你們到底是真是假?師承何處,歸屬何壇?”

那幾人被他這聲斷喝嚇得渾身一哆嗦,哪裡還敢有半分隱瞞。

他們爭先恐後地報上了一長串自己所屬的黃天教分支名號,說得頭頭是道,似乎想以此證明自己並非冒牌貨。

然而,他們的話音還未落,昨日河邊那個村子的百姓中,便有人站了出來,大聲指認道:“大人!他們撒謊!這幾個人,我們都認得!他們就是最近幾日,纔在頭上裹了塊黃布,自稱是什麼黃天教徒的!尤其是那個被扔下河的神婆,她以前就是個十裡八鄉有名的騙子!”

另一位老者也跟著附和道:“冇錯!他們原本都是給鄉裡”三老“當打手的!平日裡就橫行鄉裡,誰家要是敢不聽三老的話,不按時交”孝敬“,就要被他們登門打罵!”

“都彆急,一個一個慢慢說。”孫廷蕭安撫著堂下情緒激動的百姓,目光則示意一旁的鹿清彤將這些關鍵的證詞都記錄下來。

隨著越來越多的百姓上前指證和訴說,一條更加清晰的脈絡,很快便在孫廷蕭的腦海中浮現了出來。

那位被稱為“大賢良師”的張角,確實是在前幾年就開始在河北一帶傳播他的教義,並以符水救人的方式,積累了最初的聲望。

但在去年那場席捲河北的大災荒中,黃天教才迎來了突飛猛進的發展。

無數走投無路的災民,因為那一口活命的米湯而選擇入教,使得黃天教的勢力在短時間內急劇膨脹。

然而,到了入冬之後,情況卻發生了變化。

許多地方的黃天教分壇,都被一些原本就是鄉裡地痞、惡霸的勢力所滲透和把持。

他們扯著黃天教的大旗,行的卻是比以往更加變本加厲的欺壓百姓之事。

據那些最早入教的信徒所言,他們所信奉的那位“大賢良師”,已經很久冇有公開露麵了。

而那些最初負責傳播教義、約束教眾的黃天教上層人物,也幾乎都消失了蹤影。

如今的黃天教,似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失控狀態。

總壇對於下麵各分壇的胡作非為不聞不問,甚至當有信徒試圖反抗這些“假教徒”的欺壓時,反而會遭到來自黃天教內部的打擊。

像西門豹治下的鄴城,因為有他這位強力官員的彈壓,情況已經算是河北一帶最好的了。

聽到這裡,一旁陪審的西門豹額頭上也不禁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原以為自己對轄區的情況瞭如指掌,今日一聽才發現,自己依舊有許多失察之處,這些藏在鄉野之間的暗流,遠比他想象的更為洶湧。

孫廷蕭的麵色愈發凝重。

百姓們的證詞,與他之前的推論,似乎正在慢慢地吻合起來。

黃天教內部,顯然是出了大問題。

他正在嘗試將這些散亂的資訊,與司馬府的刺殺、安祿山的圖謀都聯絡起來,拚湊出一副完整的圖景。

他沉思片刻,隨即抬起頭,對西門豹說道:“西門縣令,這幾名罪犯,既是在你鄴城犯案,便由你來當堂宣判,以儆效尤吧。”

西門豹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依據天漢律法,將這幾個假借鬼神之名、意圖謀害人命的惡徒判處了斬刑,並宣佈立刻將那背後的“三老”捉拿歸案。

在百姓們的一片叫好聲中,孫廷蕭也站了起來。他環視著堂下所有充滿期盼的眼睛,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宣佈:

“本將既為代天巡狩,今日在此,便向諸位鄉親承諾,黃天教一案,本將定會徹查到底!絕不放過一個奸惡之徒,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當晚,鄴城官署的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送親隊伍的所有核心成員——鹿清彤、蘇念晚、赫連明婕、戚繼光、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以及縣令西門豹,都齊聚一堂。

而令人有些意外的是,玉澍郡主也難得地出現在了這場討論正經事的大堂之上。

她換下了一身華服,穿著一身素雅的便裝,安靜地坐在角落裡,默默地旁聽著。

白日裡從百姓口中得到的混亂資訊,此刻被擺上了檯麵。

眾人圍繞著“黃天教的真假”與“如何應對”這兩個核心問題,展開了熱烈的大聲討論。

程咬金一拍大腿,嚷嚷道:“依俺老程看,這事兒簡單!肯定是那個什麼”

大賢良師“,眼看人多勢眾,終於露出了狼子野心的本來麵目,這纔開始縱容手下魚肉鄉裡,準備造反了!”

戚繼光則從軍事角度分析,眉頭緊鎖:“如今黃天教裹挾了數十萬百姓,若是任其發展,必成心腹大患。此事非同小可,必須得速速上報朝廷!”

赫連明婕則出了個“餿主意”:“反正我們也要送玉澍姐姐去幽州,那兒離得近,不如就近傳個信,讓安祿山派兵過來剿匪嘛!他的兵不是挺能打的嗎?”

眾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見,從黃天教的源流,聊到安祿山的狼子野心,再到朝廷的兵力部署,氣氛一度十分熱烈。

最後,在孫廷蕭“說得都有道理,本將軍自有決斷”的總結陳詞中,這場看似激烈、實則冇什麼結果的討論會,便歡快地宣告結束。

眾人彷彿都對將軍的英明神武充滿了信心,各自高高興興地散會,回住處休息去了。

深夜,萬籟俱寂。

孫廷蕭回到自己的房間,似乎是連日奔波,又處理了一整天的公務,顯得有些疲憊。

他隻是草草地洗漱了一下,便吹熄了燈,大咧咧地躺到床上,很快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彷彿已經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睡熟”之後不久,寂靜的小院裡,幾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從牆頭翻了進來。

他們身著緊身的夜行衣,動作矯健,落地無聲。而在他們的頭上,赫然都紮著一條黃色的頭巾。

這幾名刺客顯然訓練有素,彼此間配合默契。一人抬腳猛地踹向房門,發出

“砰”的一聲巨響;另一人則身形靈巧地撞破窗戶,幾乎在同一時間闖入房中。

他們的目標明確至極,就是床榻上那個隆起的人形。數把閃著寒光的鋼刀,毫不猶豫地、惡狠狠地朝著那床被子劈砍下去!

然而,刀鋒入肉的觸感並未傳來。被子被瞬間砍得棉絮紛飛,露出的,卻隻有幾個被塞在裡麵的枕頭。

床上是空的!

刺客們心中一驚,暗道不好。

他們立刻抽身,想要退出房間重新組織。

可就在他們轉身衝出房門的瞬間,卻發現院子當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人。

孫廷蕭一反白日的疲憊,此刻正身著一身利落的勁裝,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院中,臉上還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們,彷彿已經等候了多時。

“幾位,”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司馬府一彆,數日不見。本將軍,可算是終於又把你們給等來了。”

他這一句話,無疑是承認了自己早已識破了他們的身份。

那幾名黃巾刺客的頭領,是一個看似女子的身影。

她似乎被孫廷蕭這副胸有成竹的姿態徹底激怒,口中發出一聲急躁的低喝,竟是不由分說,提刀便朝著孫廷蕭殺了過來!

刀光如練,又快又急,招招都往要害招呼。

然而,孫廷蕭卻像是閒庭信步一般,腳下踩著玄妙的步法,在那密集的刀光中從容躲閃,竟是不閃不避,不格不擋。

那刺客的刀,始終差著分毫,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另外兩名刺客見狀,也立刻上前夾攻。三人成品字形,將孫廷蕭圍在當中,刀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孫廷蕭卻猛地向後一躍,輕鬆地跳出了包圍圈。

而就在他落地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月下的驚鴻,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手持一柄三尺青鋒,劍尖斜指地麵,以一個絕對保護的姿態,將孫廷蕭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映出了一張既熟悉、又讓孫廷蕭感到無比意外的絕美麵容。

是玉澍郡主。

玉澍郡主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她護在身後的孫廷蕭。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彙。

孫廷蕭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訝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慰;而玉澍的眼中,則冇有了往日的柔弱與哀怨,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的堅定。

彷彿有千言萬語,都在這無聲的對視中,悄然流轉。

下一瞬,玉澍已然回身,劍尖一挑,便與那為首的刺客戰在了一處。劍光與刀光在清冷的月色下交織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與此同時,整個官署驛館都像是活了過來。

院牆四周,火把驟然亮起,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西門豹帶著一隊手持長槍的兵丁從四麵八方湧了進來,將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而驍騎軍的幾位大將,也終於“姍姍來遲”。

秦瓊手持雙鐧,尉遲恭緊握鋼鞭,兩人如同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刺客們可能逃跑的路線。

而程咬金則是一邊提溜著自己還冇繫好的褲子,一邊從茅廁的方向衝了出來,嘴裡還大聲嚷嚷著:“他奶奶的!俺老程就去撒泡尿的功夫,怎麼刺客就到了?不等我!”

那另外兩個刺客眼見退路被斷,情知已是甕中之鱉。

他們對視一眼,竟是發了狠,不顧一切地再次撲向了被玉澍護住的孫廷蕭,似乎是想在臨死前完成任務。

然而,他們還未衝到近前,又一道身影如大鵬展翅般從屋頂上飄然落下。

來人手持一柄樸實無華的雁翎刀,隻是手腕一抖,刷刷兩聲,兩道快到極致的刀光閃過,那兩名刺客便隻覺得虎口一震,手中的鋼刀竟已脫手飛出,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正是副使戚繼光。

其中一名刺客被這精妙的刀法震得心神大亂,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衝上來的程咬金一個餓虎撲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那刺客知道自己絕無倖免,竟是拚儘最後力氣,朝著還在與玉澍纏鬥的頭領大喊了一聲:“寧薇,快走!”

那名為寧薇的頭領聞言,心神劇震,動作上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破綻。

高手過招,勝負隻在瞬息。玉澍郡主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手腕一沉,劍鋒斜劈而下,在那刺客的肩頭,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唔!”

寧薇發出一聲悶哼,藉著被砍中的力道,不退反進,猛地撞開玉澍,隨即足尖在地上一點,不顧肩上流淌的鮮血,整個人如一隻受傷的夜鳥般,飛身躍上牆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茫茫平原上,寒風如刀。

寧薇拖著受傷的身軀,跌跌撞撞地向前跋涉。

肩頭的傷口經過了勉強的包紮,鮮血卻依舊在不斷地滲出,將黑色的夜行衣浸染得更加深沉。

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著傷處,傳來陣陣鑽心的劇痛。

但她不敢停下,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城池,如同一個巨大的怪獸,讓她隻想拚儘全力地遠離。

就在她以為自己總算逃出生天,稍稍放緩腳步,想喘口氣時,前方的黑暗中,兩個影子無聲無息地浮現了出來。

寧薇的心猛地一沉。

來人不是中原武林的任何路數。

他們穿著裁剪樣式極為奇特的夜行衣,頭部也被黑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在月色下閃著幽光的眼睛。

而他們手中,都反握著一柄造型怪異的短刀,刀身短而直,是中原武林極為少見的樣式。

冇有任何言語,戰鬥瞬間爆發。

寧薇強忍劇痛,拔出腰間的短刀迎了上去。

然而,一番搏鬥下來,她便心知不妙。

對方的武功路數極為詭異,狠辣而高效,招招都攻向她的關節與破綻之處。

更何況她本就有傷在身,體力不支,很快便落入了下風。

隻聽“嗤啦”一聲,其中一名刺客的短刀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劃過,並未傷她,卻精準地挑落了她臉上的麵罩。

清冷的月光下,一張秀美的麵容暴露無遺。

那是一張二十來歲的年輕臉龐,彎眉小口,本該是位清麗的美人,此刻卻因力竭與傷痛,顯得無比憔悴與蒼白。

看到她的真容,那兩名刺客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其中一人發出了一串嘰裡咕嚕的、完全聽不懂的怪異語言。

那話語中,帶著一種發現獵物般的興奮與貪婪。

這短暫的停頓後,他們的攻勢變得更加凶猛。

寧薇本就已是強弩之末,被其中一人一腳踹中膝彎,身形一晃,便再也站立不穩,手中的短刀也被另一人輕易地擊飛。

她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草地上。

其中一名刺客緩步上前,蹲下身,用手中的短刀刀背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頓地說道:“追……了……你……這麼久,終於……露麵了。”

他的同伴則發出一陣低沉的、嘰裡咕嚕的怪異語言。

那會說漢話的刺客點了點頭,獰笑道:“乖乖投降,黃天教已經歸我們。”

說罷,他便把寧薇捆綁起來,準備押走。

然而,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緊接著,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劃破夜風,一支羽箭在昏暗的月色下,竟如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射中了那名會說漢話的刺客的大腿!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那刺客腿上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羽箭的尾羽還在劇烈地顫動。

另一名刺客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狠厲。他非但冇有逃跑,反而嘶吼一聲,舉起手中的短刀,惡狠狠地朝著地上的寧薇砍去!

可他的刀還未落下,又一支羽箭便已後發先至,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分毫不差地從他張開的嘴巴射入,穿過後腦而出。

那刺客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動作都凝固在了那一瞬間,隨即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再冇了聲息。

直到此時,兩匹駿馬才從黑暗中奔襲而至,停在了不遠處。馬上之人,正是手持長弓的孫廷蕭,和同樣揹著弓箭、一臉興奮的赫連明婕。

“蕭哥哥,這麼黑你都能射得這麼準,嘿嘿。”赫連明婕看著眼前的戰果,發出了由衷的讚歎和快活的笑聲。

“去看看他們。”孫廷蕭的語氣則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嘞!”赫連明婕脆生生地應了一聲,翻身下馬,抽出腰間的彎刀,小心翼翼地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地上一死一傷。

那被射穿腿的殺手抱著腿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而寧薇,則趁著這個機會掙紮著起了身。

眼見赫連明婕離自己越來越近,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是扭頭就跑!

可她一個受了傷的女子,又如何能跑得過赫連明婕。隻見赫連明婕快了幾步,便輕鬆地攔在了她的身前。

“刺殺我蕭哥哥兩次,還想跑啊?”赫連明婕笑嘻嘻地看著她,手中的彎刀卻穩穩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冰冷的觸感,讓寧薇所有的希望,瞬間化為了泡影。

赫連明婕湊上前,藉著月光仔細端詳了一下“寧薇”的臉龐。

“唔,還挺好看的嘛。”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隨即不高興地皺了皺眉。

她最討厭蕭哥哥身邊又多一個漂亮女人了,尤其還是個想殺他的刺客。

但轉念一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嘻嘻一笑,用刀背拍了拍寧薇的臉蛋,說道:“哎,又是英雄救美。不過你可聽好了,我是不會當五老婆的,嘻嘻,到時候你排第五!”

寧薇聽不懂這個看起來像個小丫頭的草原女子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她也懶得搭話。

事已至此,落入敵手,她早已心存死誌。

她索性閉上了眼睛,將脖頸微微揚起,一副引頸就戮的決絕模樣。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刀鋒並未落下。隻聽“唰”的一聲,捆縛著她雙手的繩索,竟被齊齊割斷。

寧薇猛地睜開眼,不解地看向赫連明婕。

繩索一鬆,她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識地用手扶住受傷的肩膀。

方纔與那兩個怪異殺手的搏鬥,加上被粗暴捆縛,早已讓她肩頭的傷口再次撕裂,鮮血流得更多,將她的半邊身子都染得黏膩。

此刻的她,連站穩都已是勉強,更彆提任何反抗了。

就在此時,孫廷蕭打馬緩緩行了過來。他停在寧薇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倔強而狼狽的女子,眼神複雜。

他冇有問她為何要刺殺自己,也冇有提黃天教的任何罪責。他隻是用一種平靜無波的、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的語氣,對她說道:

“跟我回去。”

見寧薇隻是警惕地看著他,並不答話,他又緩緩地補充了一句,而這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寧薇的心上。

“你死了的話,誰來救黃天教?”

寧薇猛地抬起頭。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最深的困惑與不解。

她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仰望著馬背上那個高大的身影,那雙因失血而略顯渙散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孫廷蕭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又拋出了一個讓她更加無法理解的問題:“怎麼,難道你不是黃天教的人?”

不等寧薇回答,赫連明婕便已經大大咧咧地走過來,攙扶住她的胳膊。

孫廷蕭和赫連明婕似乎都篤定她已是強弩之末,完全冇有防備她會再次動手。

赫連明婕輕鬆地將她扶上了自己的馬背,讓她坐在前麵,隨即自己也輕盈地翻身而上,從後麵伸出雙臂,環住了她的腰,一手牽住了韁繩。

“坐穩了!”赫連明婕快活地喊了一聲,雙腿一夾馬腹,便跟上了孫廷蕭的坐騎,一同向著鄴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至於那個被射穿了腿的東瀛刺客,則被他自己的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像一件貨物般,被孫廷蕭隨手扔在了自己的馬鞍後麵,隨著馬匹的走動而痛苦地顛簸呻吟。

“能讓我蕭哥哥親自出城來追你,你的待遇很好了哦。”赫連明婕將下巴擱在寧薇的肩頭,在她耳邊嘻嘻笑道。

寧薇始終一言不發。

她能感受到身後少女身體傳來的溫熱,和那毫無戒備的親近,這讓她感到荒謬,也讓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愈發混亂。

她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試圖理清這一切。

孫廷蕭為何要救她?

他那句“救黃天教”又是什麼意思?

赫連明婕見她不說話,也不在意,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而這一次,她的話,卻讓寧薇如遭雷擊。

“白天在衙門裡審問那幾個假教徒的事,我們一傳出去,蕭哥哥就估計你們這些”真“的,晚上肯定會出現。他呀,就是故意讓大家在堂上那麼大聲討論的,什麼”露出本來麵目魚肉鄉裡“啦,什麼”上報朝廷發兵剿滅“啦,都是說給你們聽的。”

赫連明婕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孩子炫耀自己聰明計劃得逞的得意。

“你們混進來一看情況,一聽到我們說要徹底剿滅黃天教,這不,就忍不住跳出來,想先殺了我蕭哥哥這個”主謀“嘛。”

當夜色徹底籠罩了鄴城,喧囂了一整日的官署終於還是寂靜了下來。

當身受重傷、臉色蒼白的寧薇被帶到那兩名被俘的同夥麵前時,他們先是一驚,隨即掙紮著想要撲上來,口中發出憤怒而絕望的咆哮:“寧薇!你們這幫鷹犬,放了她!有什麼衝我們來!”

“元義叔,不用擔心。”寧薇隻是虛弱地說了一聲,便止住了同伴的叫嚷。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孫廷蕭對這一幕視若無睹,隻是對一旁的蘇念晚吩咐道:“蘇院判,辛苦你,先為她處理一下傷口。”隨即又對親兵道:“然後帶去西廂的單間,好生看管。”

眼看著寧薇就要被帶走,那名為首的漢子——馬元義,再次瘋狂地叫罵起來:“朝廷的鷹犬!你們彆傷她,否則我馬元義和你們冇完!”

“啊……對,馬,馬元義是吧?”程咬金拎著這個還在不斷掙紮的俘虜,不耐煩地說道,“彆叫喚了,我們將軍啊,可從來不傷害美人。”

他這話本是句帶著幾分調侃的實話,可聽在馬元義和另一位名叫程遠誌的漢子耳中,卻無異於最惡毒的宣告。

“你們要怎麼樣衝我來!衝我程遠誌來!”程遠誌也跟著大叫起來。

“不傷害美人”,這幾個字,已經讓他們瞬間腦補出了一大堆寧薇即將遭受的悲慘下場。

在他們的想象中,這位冰清玉潔的“聖女”,馬上就要被那個殘暴好色的驍騎將軍,拖到床榻之上,肆意侵犯,百般欺辱。

老程被他們吵得耳朵發麻,也懶得再解釋,隻是不耐煩地將這兩人拖進了縣衙後院的一間偏房裡,用大鎖“哐當”一聲鎖上門,便徑自走了。

這屋子倒是並非陰暗潮濕的牢房,甚至還收拾得頗為乾淨,床上連被褥都準備好了。

可馬元義和程遠誌卻隻覺得如墜冰窟,兩人頹然地靠著牆壁坐倒在地,臉上滿是絕望與自責。

他們本以為,隻要自己被抓,至少能為領頭的寧薇姑娘創造逃跑的機會。卻冇想到,她最終還是被抓了回來。

“都怪我們無能……”馬元義一拳狠狠地砸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們……我們怎麼對得起大賢良師……他最疼愛的掌上明珠,竟然也陷在了敵手……”

就在兩人垂頭喪氣,哀歎不已之時,門外,卻忽然傳來了程咬金那標誌性的、壓低了的嘿嘿笑聲。

他根本冇走遠,而是貼在門上,將裡麵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嘿,原來她是張角的女兒啊。”

少頃,西廂的一間靜室內。

蘇念晚剛剛為張寧薇清洗完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用乾淨的繃帶仔細包紮好。

赫連明婕則像個儘職的看守,抱臂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試圖刺殺她蕭哥哥的女人。

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玉澍郡主走了進來。她俏臉含霜,二話不說,手中長劍已然出鞘,清冷的劍鋒直指張寧薇的咽喉!

“哎,郡主,彆,彆!”赫連明婕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攔住她,“蕭哥哥不讓殺她!”

張寧薇麵如死灰。

她看著眼前這個雍容華貴、殺氣騰騰的郡主,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嬌俏可人、卻武藝高強的草原少女,再想想那位為她細心療傷的、溫柔似水的女醫官,心中一片悲涼。

她動也不動,彷彿那冰冷的劍鋒下一刻就會刺穿她的喉嚨,也與她無關。

玉澍郡主見她這副萬念俱灰的模樣,又聽到赫連明婕搬出了孫廷蕭,胸中那股怒氣終是泄了。

她冷哼一聲,收劍入鞘,隻是用那雙威嚴的鳳目冷冷地看著她:“彆想再打什麼壞主意。”

就在此時,又一位女子緩步走了進來。她一身青衣,眉眼如畫,氣質清靈溫婉,看上去冇有半分傷害力。正是鹿清彤。

她冇有像玉澍那樣帶著敵意,隻是平靜地走到床邊,為張寧薇倒了一杯溫水,柔聲開口。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卻比刀劍更加鋒利,字字句句,都紮在張寧薇的心上。

“你是大賢良師張角的女兒,對麼?”

張寧薇的瞳孔猛地一縮。

鹿清彤彷彿冇看到她的震驚,繼續用那溫和的語調說道:“你放心,我們冇有拷打過馬元義和程遠誌他們,隻是他們情急之下,自己說漏了嘴。”

她頓了頓,又拋出了一個更讓張寧薇難以置信的重磅訊息。

“另外,今晚在城外截殺你的那兩個人,就是那日在司馬府,出手阻止你刺殺將軍的人吧?”

見張寧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駭然之色,鹿清彤才輕輕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活著的那個,倒是招了,說自己是倭國人。其他的,便寧死不說了。不過,他那個東瀛倭國的口音,戚繼光將軍在海疆與他們打過交道,一聽就懂了。”

鹿清彤說到這裡,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張寧薇,最後用一種近乎是懇請的語氣,輕聲說道:

“哎,看來這其中的許多關竅,還是得你來說給我們聽咯。”

張寧薇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悲哀,她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地說道:“你們不過都是朝廷的鷹犬罷了。如今,我黃天教既已被你們篡奪,又何必再說這些惺惺作態的話。”

“安祿山的人,和朝廷的人,還是有差彆的。”鹿清彤依舊是那副溫婉的模樣,臉上的笑容甚至冇有絲毫變化,但說出的話,卻讓張寧薇的冷笑僵在了臉上。

鹿清彤繼續說道:“所以,你帶人在司馬府,是想殺司馬懿,因為司馬懿和安祿山勾結,篡奪了黃天教,結果當時司馬懿不在府上,將軍卻來做客,你冇有出手,猶豫間和人打了起來,如果今天將軍不是故佈疑陣引你出來,你還在猶豫是否要和他為敵,對麼?”

這一番精準的推論,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張寧薇的心上。

她眼中的震驚再也無法掩飾。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看似無害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這個人,彷彿能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事已至此,再隱瞞已無意義。

張寧薇索性閉上眼睛,用一種近乎是自暴自棄的語氣,將一切和盤托出:“不錯。司馬懿的手下,早就已經在幫安祿山做事了。今晚截殺我的,之前在司馬府出手阻攔我的,還有……還有幫著安祿山的人,囚禁我父親,慫恿叛徒假借我父親的名義控製整個黃天教的……都是他們!”

原來如此!

這番話,讓屋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而鹿清彤的思路,則在這一刻被徹底打通。

她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在屋裡緩緩踱起步來。

玉澍、蘇念晚、赫連明婕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身影移動,認真地聆聽著她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分析。

“在你們黃天教原本勢力的眼中,安祿山不過也是朝廷豢養的一條爪牙罷了。”鹿清彤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朝廷將郡主與他政治聯姻,正說明他如今聖眷正濃。而他,卻和早已告老還鄉的前太尉司馬懿暗中勾結,滲透並篡奪了你們黃天教的領導權。在你們看來,他們此舉,無非是想藉著為朝廷掃除你們這些”潛在叛黨“的名義,將黃天教這股龐大的力量,徹底據為己有。”

“在司馬府,你對是否刺殺將軍尚有猶豫,如今,將軍公開審訊黃天教徒,你們終於覺得將軍和安祿山也不過一丘之貉,於是決定出手?”

鹿清彤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已經麵無人色的張寧薇,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歎息。

“這也正常。你們本意或許是覺得朝廷吏治敗壞,想要改換寰宇,割據一方,以待天時。但在如今被內外夾擊、群龍無首的情況下,也隻能選擇這種看似能破局的、盲目的出擊了。”

赫連明婕見狀,立刻心領神會地出來配合鹿清彤,開始唱起了紅臉。

她走到床邊,大大咧咧地坐下,用一種“我們早就知道了”的語氣說道:“我們這支隊伍一路過來,早就多番查訪你們黃天教的事了。雖然朝廷給蕭哥哥的任務,是盯緊你們這些所謂的”叛黨“,但蕭哥哥可是不止一次地跟我們說,黃天教之所以能流行起來,正是因為百姓們活不下去了,而官府,又冇有保護好他們。”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真誠了許多:“我們都知道,真正的黃天教是救了不少百姓的。所以,當我們看到有那麼多人用黃天教的名義去作惡,去搞什麼”河伯娶妻“的時候,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火,都想把這背後的真相挖出來。”

鹿清彤微笑著接過了話頭:“百姓口中,黃天教前後行事風格的巨大差彆,讓我們很快就明白了,它一定正處在某種劇烈的內部動盪之中。至於晚上在衙署議事廳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什麼要發兵剿滅,其實……都隻是知道你們已經潛入,故意激你們出手的罷了。”

“我們知道你們一定藏在暗處觀察著我們,我們需要一個機會,找到真正瞭解黃天教內部情況的人。因為……”

就在鹿清彤準備將最終目的和盤托出之時,房門,卻被“吱呀”一聲從外麵推開了。

孫廷蕭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環視了一眼屋內的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張寧薇的身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語氣,接上了鹿清彤未說完的話:

“因為,我需要黃天教。”

這是張寧薇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正正經經地看清這個男人的臉。

他很高,肩很寬,一身武人氣質,但那雙眼睛,卻並非是她想象中那種粗魯武夫的渾濁,而是如同寒星般明亮,深邃得彷彿能洞悉一切。

他身上有一種矛盾的氣質,既有不容置喙的威嚴,又似乎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情懷。

“自從過了黃河以來,我們冇有真正接觸過黃天教,但我知道,你們的教眾就隱藏在沿途的百姓之中。”孫廷蕭緩緩走進屋內,聲音沉穩而有力,“自古以來,百姓想要的,無非就是活下去,安居樂業。黃天教在最初,帶給他們的就是這樣的希望。所以,我想它並不是一個會用活人祭祀河神的邪教。”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寧薇,目光灼灼。

“現在,告訴我,黃天教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

張寧薇沉默了許久,緩緩地扭過頭,避開他那銳利的目光,用一種近乎是追憶的、沙啞的語氣,緩緩地訴說了起來。

“父親……從十年前就在思考他的教義了。最初,隻是在家鄉附近傳揚,他親自為人治病,用符水給人帶去能活命的肉湯、米湯和草藥。官府也曾禁止過,所以他隻能帶著我背井離鄉……”

“後來,他收了一些虔誠的信徒,有了最初的隊伍。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隊伍又進一步擴大,從幾個縣,到幾個郡……連年的洪旱、瘟疫,讓越來越多走投無路的人加入我們,大家抱團取暖,隻為求一個活路。”

“去年以來,隊伍越發壯大,加上天漢朝廷忙於應付各地邊患,根本無暇顧及河北。眼看著,我們似乎就能真正地做成一番事業……但……”

說到這裡,張寧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製的痛苦。

“但隨著這幾年的發展,為了獲得更多的資財來支援整個教派的運作,成為父親信徒的人裡,開始出現了一些地方的豪強大戶。再後來,還有……還有幽州來的人,開始頻繁地和父親接觸……”

她冇有明說,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那些所謂的“幽州來的人”,指的正是安祿山。

黃天教這股原本純粹的民間力量,已經開始被地方豪強與安祿山的野心所侵蝕。

“後來黃天教被鳩占鵲巢,你就帶著最後忠誠於你父親的馬元義他們,四處奔走,試圖聯絡還忠於你父親的舊部,想要扭轉局勢。”鹿清彤的聲音輕柔,她走到床邊坐下,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扶住張寧薇的後背,將一個軟枕塞到她身後,幫她撐起上身,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這輕描淡寫的動作,卻讓張寧薇心中一暖,那股堅冰般的外殼,似乎又融化了一絲。

“那日,你在司馬府,任何人都會覺得,你和他也是一路人。”張寧薇的語氣裡,又帶上了一絲狠勁兒,“我們確實想過殺掉你,隻不過冇來得及動手,反正你死在司馬家,隻要朝廷下決心追查,就一定會挖出安祿山和司馬懿那些醃臢事!”

“那你直接去殺司馬懿,殺安祿山啊!殺我蕭哥哥算什麼本事!”赫連明婕在一旁聽得不高興了,忍不住插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這次主動請纓來送親,就是為了藉機查安祿山的!”

這話一出口,赫連明婕自己便覺得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巴。

而一直安靜旁聽的玉澍郡主,聽到這句話後,眼中卻是猛地一亮。

她下意識地看向此刻正負手而立、麵容嚴肅的孫廷蕭,心中那根名為希望的弦,被再次撥動了。

原來……原來他竟是為了這個!

張寧薇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司馬懿和安祿山,我們都嘗試過。他們防衛森嚴,我們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而那晚……那晚你在司馬家,身邊不帶任何衛士,而是……而是和……”

她說到這裡,話鋒突然一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邊溫柔恬靜的蘇念晚。

那晚的情形,她預先埋伏在房頂上時可是聽得清清楚楚,等馬元義和程遠誌也摸進府內準備動手時,屋裡恰巧已是冇聲了。

孫廷蕭和蘇念晚在房內翻雲覆雨,大做特做,那動靜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完全是一副沉迷酒色、不在乎周遭環境的樣子。

那種毫無防備的狀態,對於刺客來說,當然是千載難逢的最佳時機。

隻是這種閨房秘事,張寧薇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又哪裡好意思當著這麼多女人的麵,直接擺出來講呢?

她隻能含糊其辭,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卻讓在場除了赫連明婕之外的三位女子,瞬間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上不由得都微微一紅。

眼看氣氛就要變得尷尬,孫廷蕭連忙擺了擺手,乾咳兩聲,裝模作樣地說道:“咳咳,那個……不要在意那些細節。還是說正題,說正題。”

他立刻將話題拉了回來,神情也恢複了嚴肅:“所以,從那天你們在司馬府刺殺我失敗之後,就一直被司馬家的人,也就是今晚截殺你的那夥人給盯上了,對吧?”

他踱了兩步,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前朝太尉,告老還鄉,卻在府中陰養死士,甚至還有來自東瀛倭國的高手……真是有意思。”

張寧薇點了點頭,補充道:“他手下的死士很多,成分也很複雜,有中原人,也有不少是來自草原的亡命徒……我原本也不知道司馬家和安祿山有這麼深的關係。他們是最近一年,纔開始頻繁派人,去輔助安祿山的人在教中行動的。”

“原來如此。”孫廷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司馬老兒前年因為西南邊境失利,被聖人罷了太尉之職,被迫下野。之後倒是清閒,原來是一直都在忙活這個了……”

鹿清彤聞言,立刻問道:“將軍,那我們要不要立刻派人回河內郡,將司馬懿抓起來?”

“不用了。”孫廷蕭搖了搖頭,否定了她的提議,“今晚我等在此設伏,又抓了他派出的倭人,訊息恐怕早已傳回去了。以司馬懿的老奸巨猾,派出來的人被我們殺了,他現在應該已經有了準備,說不定,此刻人已經跑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抓他一個告老還鄉的老頭子也冇什麼用。他那兩個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都在外活動,如今看來,主要的行動都是這兩個兒子在搞。司馬懿,不過是躲在幕後罷了。”

“你還知道多少?”孫廷蕭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張寧薇,連珠炮般地問道,“司馬家勾結安祿山,他們到底想得到什麼?安祿山的具體計劃又是什麼?至少,你應該瞭解一部分,他們勾結黃天教的叛徒,在這個龐大的計劃中,到底有什麼意義吧?”

這一次,張寧薇冇有再猶豫,而是直白地回答道:“安祿山希望黃天教能成為他的助力,讓我們的數十萬教眾,在他起兵反叛的時候,在冀、青、兗三州一帶同時舉事,從內部響應他,徹底攪亂中原腹地。”

終於聽到關鍵了!

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如果真讓安祿山的計劃得逞,那整個大漢王朝,將麵臨南北夾擊、腹背受敵的糜爛局麵,後果不堪設想。

張寧薇的臉上露出一絲悲憤,繼續說道:“我父親想要的,當然不是一個比現在這個朝廷更加殘暴、更加不穩定的勢力來主宰天下。他比誰都清楚,安祿山那種人,一旦起事,是絕不會在乎普通百姓的死活的……所以,父親拒絕了他的”合作“。也正因為如此,安祿山見合作不成,便開始暗中用金錢、權位,來滲透、腐化我們,拉攏那些意誌不堅的、手握實權的渠帥。”

“至於司馬家為什麼要幫助安祿山……”張寧薇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具體的原因我並不清楚。也許,真的是因為他被朝廷革職之後,一直懷恨在心吧……”

“今晚安歇吧,不用擔心,你和你的人都很安全。”

孫廷蕭留下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其餘的幾位女子也心照不宣地各自出門,隻是蘇念晚在離開前,又細細地囑咐了張寧薇幾句,讓她千萬不要亂動,好好躺著養傷。

寂靜的小院裡,彷彿是刻意為之一般,鹿清彤、蘇念晚和赫連明婕都打著哈欠,各自回房去了,隻留下孫廷蕭和玉澍郡主,還站在那清冷的月光之下。

玉澍看著孫廷蕭,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近。

“不回去休息嗎?”孫廷蕭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剛纔謝謝你。”

然而,他等來的,卻不是回答。

玉澍郡主猛地紮進了他的懷裡,那雙看似柔弱的粉拳,雨點般地落在他的胸膛上,帶著壓抑已久的委屈與憤怒。

“怎麼啦?怎麼啦?”孫廷蕭冇有去碰她,但也冇有推開她,隻是任由她發泄著。

“你就是個大壞蛋!”玉澍的聲音帶著哭腔,悶在他的懷裡,“趁機來查安祿山,你早就想好了!你根本就冇打算把我送給他,而是想藉著這個機會,揪出他謀反的事,這樣……這樣我就不用嫁給他了,對麼?”

她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又氣又委屈地看著他:“為什麼不跟我講?為什麼!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真的討厭我,想快點把我推開,恨不得親自、快點送我去嫁給彆人!”

孫廷蕭看著她那梨花帶雨的模樣,眼神變得無比柔軟。他歎了口氣,緩緩說道:“現在,你不是也知道了嘛。”

“你混蛋!”玉澍又捶了他一下,但力道已經輕了許多,“你不早告訴我你的想法,我都……我都下定決心要嫁給安祿山了!我怕你為難,我想著……想著要肩負起聖人交給我的任務,想著為了天下安寧,犧牲一切……你……你到底還要瞞我多久啊……”

孫廷蕭靜靜地聽著她的哭訴,等她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才用一種同樣柔軟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她瞬間愣住的話。

“你不也冇告訴我嗎?”

他看著她,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的內心。

“聖人早就想給你指婚到某個邊關將領,以固軍心。大朝會夜宴那天,你第一次在眾人麵前見到我的時候,便支支吾吾,神不守舍。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對麼?”

孫廷蕭看著玉澍郡主那瞬間呆住的、既震驚又委屈的表情,心中一軟,語氣也變得愈發溫和,像是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小妹妹。

“我第一次帶你學武的時候,你纔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我這樣一個足足可以當你大叔的人,又怎麼會對一個整天在我耳邊嘰嘰喳喳的小女孩,懷著那樣的想法呢。”

這番話,非但冇有起到安慰的效果,反而像是火上澆油。

“那現在呢!”玉澍的眼淚又湧了上來,“現在五年多過去了,我都長大了!難道你還覺得我是個小女孩嗎?還是說,你覺得我不好看,比不上你的那些紅顏知己們?”

她越說越氣,索性一股腦地把心裡積攢了許久的委屈都倒了出來:“那個赫連部的小公主,年紀還冇我大!那位狀元娘子,也不過就二十出頭的歲數!她們不也比你小得多嗎?為什麼她們就可以,我就不行!”

“還是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自暴自棄的絕望,“還是說,她們都那麼好,你覺得已經夠了,根本……根本就不需要我了呀……”

“好啦好啦,是我的錯,是我不解風情嘛。”眼看懷裡的小美人就要哭得肝腸寸斷,孫廷蕭終於不再裝傻,連忙放低姿態哄了起來。

他伸手,輕輕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用一種半真半假的語氣說道:“都怪我常年在外打仗,腦子裡除了行軍佈陣就是舞刀弄槍,竟冇想到,我們當初那個小小的玉澍郡主,不知不覺間,已經出落成了這般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還……還神女有意……”

這番帶著些許輕佻的漂亮話,總算是讓玉澍的哭聲小了些。

孫廷蕭見狀,才收起了那副玩味的姿態,眼神變得認真而複雜。

他輕輕歎了口氣,鄭重地說道:“對不起,玉澍。之前,我總是想,我這樣的人,不該有太多的牽絆。況且,你是金枝玉葉的皇室宗女,而我……”

他想說,我隻是個刀口舔血的武夫,我的未來,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

然而,他那句充滿了顧慮與自謙的話,還未說完,便被一個柔軟而溫熱的東西,給徹底堵了回去。

玉澍郡主踮起腳尖,仰起頭,用一種帶著決絕與不管不顧的勇氣,直接用自己的嘴,堵上了孫廷蕭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