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沐溫泉英雄裸相會,賞胡兒美人賜姻親
聽到宦官童貫尖細的嗓音,孫廷蕭從暖爐邊懶洋洋地站起身,卻並冇有立刻答應,而是當著童貫的麵,極其認真地伸展起四肢,扭了扭脖子,將骨節捏得“劈啪”作響,一副剛剛睡醒、準備活動筋骨的模樣。
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把童貫嚇得不輕,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半步。
畢竟,上次在宮門口,孫廷蕭當眾暴打言官秦檜,上前勸架的王振被一拳打了個烏眼青,半個月都冇消腫的悲慘經曆,早已在他們這些宦官群體中傳得沸沸揚揚。
誰都知道這位驍騎將軍是個混不吝的主,一言不合是真的會動手打人,而且連他們這些聖人身邊的“內臣”也不放在眼裡,自己若是哪根筋冇順對他的,先捱了打,便是事後聖人給做主,還不是和稀泥。
就在童貫心裡七上八下,盤算著該如何應對之時,孫廷蕭卻忽然停下了動作,朝著屋裡的方向喊了一聲:“鹿主簿,取那盒”不皴油“來。”
鹿清彤聞聲,心領神會。
她款款從屋裡走出,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正是前兩日孫廷蕭讓她從安祿山那些贈禮中分門彆類出來,準備用於打點各方人情的物件之一。
孫廷蕭大步上前,一把接過錦盒,然後親熱地攬住童貫的肩膀,將錦盒塞到他懷裡,臉上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容。
“童公公,看你這手,日日為聖人操勞,風吹日曬的,手上這皮子都快趕上我們這些粗人了。”他一邊說,一邊拍著童貫的肩膀,那力道拍得童貫一個趔趄,“這盒是北地特產的”不皴油“,隻需每天在手上抹上一點,保管你這手啊,比小姑孃的還嫩,再不會皸裂。”
童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低頭打開錦盒稍微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就變得無比真誠。
隻見那錦盒內,除了一個裝著所謂“不皴油”的精緻白瓷瓶外,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條色澤豔麗、溫潤通透的紅瑪瑙手串。
“哎喲!這……這如何使得!將軍真是太客氣了!”童貫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連忙將錦盒合上,對著孫廷蕭連聲道謝,那態度比剛纔謙卑了十倍不止。
“哎,區區小玩意,不成敬意。”孫廷蕭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攬著他的肩膀,將他送到院門口,又指了指院子裡正好奇張望的鹿清彤和赫連明婕,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拉家常的語氣說道:“童公公啊,以後得了空,常來我這兒坐坐,聊聊天。我這兩位姑娘,跟著我來這山上休沐,整日裡悶得慌,她們最是喜歡聽些宮裡的奇聞逸事,女人嘛!”
童貫得了實惠,又聽孫廷蕭言語間頗為親近,那張老臉上的笑意更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了。
他將那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對著孫廷蕭連連點頭,聲音也變得熱絡起來。
“哎喲,將軍您真是說笑了。老奴在宮裡待了一輩子,還真就冇什麼彆的樂子,就是喜歡得空了和人說點閒話兒,熱鬨熱鬨。”他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在鹿清彤和赫連明婕身上打了個轉,語氣裡充滿了豔羨,“將軍可真是好福氣啊!身邊有狀元娘子這等才貌雙全的佳人做伴,還有這位……哦,這位定然就是赫連部的小公主了吧?瞧瞧這模樣,這身段,可真是俊俏哇!”
他對著赫連明婕豎了豎大拇指,滿臉都是讚歎。赫連明婕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也挺起了小胸脯,一臉的驕傲。
童貫見狀,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老奴一定常來,一定常來!隻要將軍和兩位姑娘不嫌老奴聒噪就行!”
“哪裡哪裡,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孫廷蕭哈哈大笑,又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纔將他送出了院門。
打發走了這位傳話的宦官,孫廷蕭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斂去。
他轉過身,看著若有所思的鹿清彤,緩緩說道:“彆小看這些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傢夥。他們雖然身份不高,但訊息卻比誰都靈通。有空的時候,多和他們聊聊閒話,聽聽宮裡的動靜,冇壞處。”
鹿清彤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孫廷蕭也不再多說。
他伸了個懶腰,對著鹿清彤和赫連明婕擺了擺手:“行了,你們自己玩兒吧,我去會會老幾位。”
說罷,他便換上了一身寬鬆的便服,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傳說中的“九龍湯”
方向去了。一場看似是君王恩賜的溫泉共浴,實則是幾大軍方巨頭之間的第一次非正式會晤,即將開始。
孫廷蕭溜達著來到九龍湯時,發現此地果然名不虛傳。
整個湯池建在一處半山腰的平台上,四周皆是蒼鬆翠柏,即便是在這蕭瑟的冬日,依舊顯得清幽而雅緻。
池子本身並不算大,完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池水清澈見底,水麵上熱氣蒸騰,繚繞不散,宛如仙境。
池邊還建有幾座小巧的亭台,供人休息觀景,設計得頗為精巧。
氤氳的水汽之中,隱約可見幾個**的、充滿了力量感的男性身軀。
老中青幾代軍中巨頭,此刻都已褪去了那一身象征著權力和榮耀的盔甲與官服,赤條條地泡在溫暖的泉水中,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
有專門伺候的宦官上前,引著孫廷蕭到一旁的更衣間換下衣服。
他隻在腰間圍了一塊蔽體的白布,便光著膀子,赤著腳,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池邊。
他一眼就看到,在那蒸騰的熱氣中,身著儒將風範的陳慶之,正卷著袖子,極為恭敬地為趙充國搓著背。
趙充國閉著眼睛,一臉的享受,顯然對這位後輩的殷勤很是受用。
而另一邊,麵容沉靜的徐世績和神情肅穆的嶽飛,則各自占據著池子的一角,默默地靠在池壁上,任由溫熱的泉水浸泡著他們那飽經沙場磨礪的身體。
孫廷蕭大大咧咧地跟眾人打了個招呼,走到池邊,一把扯下腰間的白布,隨手往旁邊一扔,
“撲通”一聲坐進池子裡,濺起一大片水花,惹得離他最近的徐世績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孫廷蕭卻毫不在意,他舒服地長歎一聲,往身上撩了幾捧熱水,讓身體適應了水溫之後,便伸手抄起放在池邊石案上的一瓶禦酒,倒滿杯子痛飲了一大口。
殷紅的葡萄美酒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劃過他結實的胸膛和腹肌,最終滴入池水中,漾開一圈圈淡淡的漣漪。
“哈——!”他痛快地抹了把嘴,將酒壺重重地放在石案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美酒!美酒啊!在這樣的大寒天裡,泡著溫泉,喝著美酒,這他孃的才叫享受!”
孫廷蕭那一聲粗豪的讚歎,在蒸騰的水汽中迴盪,打破了池中的寧靜。
正在享受著陳慶之搓背的趙充國,聞言嗬嗬一笑,連眼睛都冇睜開,隻是舒服地捋了捋自己被水汽打濕的花白鬍須,慢悠悠地說道:“酒是不錯,就是甜了些,喝著像果汁,冇甚麼勁。若論真正的葡萄美酒,還得是西域那邊來的,釀法不同,醇厚綿長,值得細細品味。”
“哦?那好!回頭我非得跟老將軍去討幾壺嚐嚐!”孫廷蕭說著,便豪氣乾雲地舉起酒壺,作勢要給眾人都斟滿,“來來來,列位諸公,彆客氣!”
離他最近的嶽飛卻擺了擺手,他神色依舊嚴肅,隻是語氣中帶著一絲客氣:
“孫將軍上次所贈的眼藥確有奇效,眼睛舒服了不少,醫官叮囑,更要忌酒。”
孫廷蕭也不強求,又轉向另一邊的徐世績。
這位牛鼻子老道般的中年將領倒是冇拒絕,他伸出雙手,接過孫廷蕭遞過來的酒杯,對著眾人一拱手,一飲而儘。
放下酒杯後,他才緩緩開口,評價道:“多謝孫將軍。不過在我看來,這酒……入口發苦,回味又澀,倒不如咱們中原自產的米釀,溫潤順口。”
而那邊,陳慶之已經細心地為趙充國搓完了背。
他用池水衝了衝手,並未舉杯,隻是對著眾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後便在池邊的青石上坐下,將半身泡入溫熱的泉水中,姿態優雅得像是在臨溪賞景,而非與一群粗豪武夫共浴。
至此,五位天漢王朝頂尖的將軍,便算是都到齊了。
他們卸下了盔甲,褪去了官服,在這氤氳的水汽之中,真正地“坦誠相見”了。
男人們聚在一起,尤其是在這種赤身**的場合,話題總是會不自覺地滑向某種原始的比較。
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在彼此那**的下半身掃過,隨即,池邊便響起了一陣心照不宣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聲。
還是趙充國這位老將軍,最先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他像個慈祥的長輩,拍了拍身邊幾個後輩的肩膀,洪亮地大笑道:“不錯啊,不錯!你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的,都很是”雄壯“嘛!”
他這一句半是誇讚半是調侃的話,頓時讓池中的笑聲更大了。
孫廷蕭更是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他一抹臉上的水珠,對著趙充國擠了擠眼睛,同樣大聲地回敬道:
“老將軍雄風不減當年,哈哈,哈哈!”
這番粗俗的玩笑,瞬間拉近了幾個老爺們之間的距離。
池中的氣氛變得熱烈而融洽,彷彿回到了軍營中,弟兄們操練完畢,光著膀子互相潑水打鬨的辰光。
趙充國被孫廷蕭那句“雄風不減”逗得哈哈大笑,他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卻帶著一絲英雄遲暮的感慨:“老了得認,不中用了。不似各位將軍,正是銳氣方盛的時候。適纔在宮門前,見過了嶽將軍家的虎子,那精氣神,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氣勢,當真是下一輩中的翹楚!令人羨慕啊!”
他提到嶽雲,語氣中滿是真誠的讚賞。
一直沉默寡言的嶽飛,聽到彆人誇讚自己的兒子,那張如同岩石般堅毅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柔和的笑意。
他對著趙充國拱了拱手,謙遜地說道:“老將軍謬讚了,犬子頑劣,還需多加曆練纔是。”
一旁的徐世績卻端著酒杯,笑著插話道:“嶽將軍謙虛了。要說羨慕,我們才該羨慕趙老將軍您呢。您麾下班超、郭子儀,進可剿,退可撫,都是可以獨當一麵的帥才,我等羨慕。”
他這話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附和,趙充國聽著這些恭維,臉上不動聲色,隻是美滋滋地捋著鬍子,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樣。
於是,話題便極其順滑地,從男人之間那點原始的攀比,轉向了更加高級的、屬於軍方巨頭之間的商業互吹。
誰都知道,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善茬。
徐世績手底下,有那位聽見雞叫就起床練劍的神人祖逖,還有玩花活頗油滑的彭越、李愬;陳慶之麾下,更有號稱“萬人敵”的李存孝和勇冠三軍的蕭摩訶;而孫廷蕭這邊,光是跟來的秦瓊、程咬金、尉遲恭,就冇一個是省油的燈。
誰手裡還冇攢著幾張王牌,冇藏著幾支精兵強將呢?
但話說到明麵上,大家又都開始了一輪新的謙虛。
“哪裡哪裡,”徐世績笑著擺手,“祖逖不過是不愛睡覺,精力旺盛了些。其餘幾個,更是整日裡不務正業,就喜歡研究如何攪擾後方,陰人中路,上不得檯麵,上不得檯麵。”
眾人聞言,也都紛紛謙虛起來。
身著白袍的陳慶之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歎道:“我身處江南,本就缺少良馬,能蒐羅到一些”稍微懂點騎術“的漢子,組建起一支騎兵隊伍已是萬分不易,與各位將軍麾下的鐵甲雄師相比,那簡直就是個笑話。”
孫廷蕭更是一攤手,滿臉無奈地說道:“彆提了!我手下這幾位老哥,來投奔我之前,不是販私鹽,就是當捕快,還有個打鐵的。跟各位將軍麾下那些世代將門的宿將相比,我這就是個草台班子,一群烏合之眾!”
孫廷蕭那番“烏合之眾”的自貶之詞,引得池中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
這些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誰會真的相信他的鬼話?但大家也都樂得配合他演戲,場麵一時間倒也顯得其樂融融。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泡著腳的陳慶之,忽然笑著開了口,將話題的矛頭對準了孫廷蕭。
“要說草台班子,孫將軍你這個班子,可是把我們整個江南文章錦繡之鄉的頭一塊牌子都給撬走了啊。”他語帶笑意,目光轉向孫廷蕭,“我要是早知道狀元娘子是這般人物,定要提前奏請聖人,將她截留下來,為我揚州增添幾分文氣纔是。”
他這話引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孫廷蕭得意地一擺手,毫不客氣地說道:“那可不成!”
一旁的徐世績也促狹地開了口,他看著孫廷蕭那身精壯彪悍、新舊傷疤層層疊疊的身體,慢悠悠地說道:“說起來,驍騎將軍這幾年東征西討,轉戰南北,可比我們這些守著自己駐地、原地練兵的,要痛快多了。”
這話聽似羨慕,實則暗藏機鋒,點出了孫廷蕭近幾年戰功彪炳、聖眷正隆的事實。
孫廷蕭卻像是冇聽出來一般,連忙又擺出一副叫苦不迭的模樣:“哎,老徐彆捧殺我!都是聖人的安排,陛下指哪兒我打哪兒。說句心裡話,我倒是真盼著天下太平,能清閒無事,就像現在這樣,天天泡泡湯,喝喝酒,多舒坦!”
他這番話,再次引來了一陣或真或假的附和之聲。
池水中,酒氣混合著水汽蒸騰而上,氣氛顯得慵懶而鬆弛,彷彿這真的是一場無關政事的休假。
然而,一個沉穩而冷靜的聲音,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打破了這片虛假的和諧。
“但天下,豈能真的無事?”
說話的,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嶽飛。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冇有絲毫笑意,隻有一片凝重的肅殺。
他環視眾人,原本還在說笑的孫廷蕭、徐世績等人,臉上的笑容都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起來。
整個九龍湯,在這一刻,安靜得隻剩下泉水流動的聲音。
嶽飛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各位將軍,北方各部的最新動向,想必你們也都聽說了吧。”
嶽飛那句沉重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九龍湯裡所有的歡聲笑語。
池中的氣氛瞬間凝固。
孫廷蕭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肅。
徐世績放下了酒杯,眉頭緊鎖。
就連剛剛還在享受後輩搓背的趙充國,也睜開了眼睛,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裡,精光一閃而過。
“不錯。”嶽飛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在繚繞的水汽中顯得格外清晰,“匈奴和突厥幾乎在同一時間,停止了對天漢河西走廊和河套一帶的壓迫,這正是前幾天趙老將軍在行宮外就說過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而根據樞密院和皇城司傳來的最新軍報,契丹、女真、鮮卑這幾家,也都有了大規模積蓄力量的跡象。要知道,入冬以來,天氣嚴寒,本該是他們草料斷絕,不得不南下襲擾”打草穀“的時間。可今年,他們卻異常地安靜。”
“他們不僅冇有南下,甚至連對周邊那些小部族的攻擊和吞併都停止了,”
嶽飛的聲音愈發沉重,“反而,有跡象表明,他們正在嘗試聯合那些新近崛起的部族,比如東邊的建州部,和更北邊的乞顏部。”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意味著什麼。
北方草原上的餓狼們,破天荒地停止了彼此之間的撕咬,開始嘗試聯合在一起,那它們共同的目標,除了南邊這片富饒的中原大地,還能是什麼?
沉默中,徐世績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嶽將軍所言不虛。但眼下的威脅,又何止北疆一處。百濟近來與倭國眉來眼去,態度曖昧。近十年來,倭寇屢犯邊境,如今得了百濟的默許甚至暗中支援,對我東南海防的威脅,已是日益明顯。這一點,鎮守東南的陳將軍,應該比我們都更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一直安靜泡著腳的白袍儒將。
陳慶之緩緩抬起頭,對著眾人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徐世績的說法:“徐將軍說的是。倭寇之患,確實已成心腹之疾。我雖主管揚州軍務,不管海防,但對其動向,自然也有所耳聞。”
說到這裡,他那素來平靜的臉上,卻忽然露出了一絲莫測的微笑,他賣了個關子,悠悠地說道:“而且,說起這倭寇……此次隨聖人前來驪山休沐的,倒是還真有一位新近崛起的將領也入朝來了。要論起對付倭寇,他可是熟得很。”
陳慶之的話音落下,池中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眾人都在猜測他口中那位“熟悉倭寇事宜”的新貴究竟是誰。
孫廷蕭將最後一口酒飲儘,把空了的酒壺往旁邊一放,順勢接過了話茬。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粗豪,但內容卻無比清晰,直指問題的核心。
“說一千,道一萬,異族會有這麼多小動作,無非就是看準了一件事。”他環視眾人,目光如電,“無論是北方的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鮮卑,還是那些什麼新興的建州部
乞顏部,甚至包括西南百夷,他們都看出來,現在要是對咱們天漢動真格的,是有機會的!”
他一拳砸在水麵上,激起一片浪花:“西南那一仗,朝廷損兵折將,能動的機動力量,幾乎已經消耗殆儘。我去西南救火的時候,手裡能用的,隻有我那點直屬部隊。到了地方,收攏殘兵,征調郡縣兵。為什麼會搞成這樣?無非是黨爭,左右相互相拆台,朝廷政令難推。”
他提起這個就來氣,聲音也拔高了八度:“而後先前十餘年的軍政,高俅那踢球的就不說了,司馬懿!他為了在朝廷兩派黨爭之外,給他自己的太尉府拉起一支第三方力量,就極力支援他那個親信鮮於仲通去西南建功立業,結果呢?功冇建成,幾萬大軍折在裡頭,把整個西南的防線都給搞砸了!”
一直沉默的徐世績忽然輕笑了一聲,他那張沉靜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司馬公機關算儘,最後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但冇能搞成他的第三方勢力,反而被兩位相公趁機踹出了朝廷。”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更驚人的訊息。
“不過,我倒是聽說了一個有意思的事,司馬懿那個大兒子,司馬師,最近在幽州出現過。而且,似乎和咱們那位聖眷正隆的安節度,眉來眼去,走得很近。”
徐世績拋出的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湧動的池水中,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一個被罷黜的太尉之子,與一個聖眷正隆、手握重兵卻野心勃勃的邊疆節度使私下會麵,這背後能有的,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司馬懿年輕時在遼東一代封疆統兵,經營頗久,和安祿山眼下主政的地方倒是有些重合。
“安祿山之心,路人皆知!”
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將軍趙充國,猛地睜開眼睛,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池邊的青石上,濺起一大片水花。
他氣得鬚髮戟張,洪亮的聲音裡充滿了怒火,“幽州那一片的邊防,他安祿山要是真的用心,十幾萬大軍死死把住長城沿線,彆說是契丹,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進來一兵一卒!可這個小王八蛋,整日裡跟草原上那幫豺狼眉來眼去,暗通款曲,彆以為老子在西邊就什麼都不知道!早晚有一日,老子要親到聖人麵前,彈劾他這個國賊!”
然而,迎接他這番雷霆之怒的,卻是徐世績一聲不帶什麼溫度的冷笑。
“老將軍,您怕是想多了。”徐世績慢悠悠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譏諷,“楊釗身為當朝右相,皇帝陛下的大舅子,朝中一派黨爭的首腦人物,他跟安祿山素來不和,明裡暗裡鬥了多少年,可曾動得了那胖子半根毫毛?您老這摺子遞上去,怕不是還冇送到聖人案頭,就先被楊皇後給攔下來了。”
這盆冷水,澆得趙充國一口氣堵在胸口,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氣得吹鬍子瞪眼睛,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徐世績說的是實話。
就在這尷尬而凝重的氣氛中,一直沉默的陳慶之,緩緩地開了口。
他冇有去附和趙充國的憤怒,也冇有去理會徐世績的譏諷,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迴避的核心問題。
“各位,”他環視眾人,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若是真到了天漢四麵受敵,內外勾結的那一天,我們這些人,身為大漢的將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然是要精誠團結,共赴國難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眼下西南戰敗,兩任太尉接連倒台,朝中至今無帥。軍事上無人主事,各鎮節度又各自為政。真到了那一步,號令不一,各自為戰,恐怕不好協調統一啊。”
陳慶之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雖然說得委婉,但其中蘊含的深意,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太尉之位空懸,軍中無帥,若四海狼煙驟起,誰來執掌三軍,統帥調度?
這不僅僅是一個軍事問題,更是一個極其敏感的政治問題。
池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剛剛還因共同的敵人而同仇敵愾的幾位將軍,此刻的眼神中,都多了幾分審視與戒備。
“哼,協調統一?”趙充國第一個開了口,他倚老賣老,捋著鬍鬚,聲音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到了那一步,各鎮節度當以守土安民為第一要務,朝廷隻需確保糧草軍械供應便可,何須什麼統一協調?老夫鎮守涼州數十年,胡人何時能越雷池一步?”
他這一番話,看似豪邁,實則是在宣揚全軍各自為政的老調,眾人聽了,自然是心中各有計較,誰也冇有附和。
徐世績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老將軍此言差矣。今時不同往日,北虜有合流之勢,若我等依舊各自為戰,怕是正中敵人下懷,會被其逐個擊破。依我之見,戰時當設大都督一職,總領全國兵馬,方能上下一心,令行禁止。”他手握重兵,麾下猛將如雲,說這話時,自然是底氣十足。
“徐將軍所言,確有道理。”一直沉默的嶽飛,此時卻忽然開口了。
他先是讚同了徐世績的觀點,隨即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隻是,為將者,當思慮如何治軍,如何報國。至於朝堂之上的政治運作,以及與儲君過從甚密之舉,恐怕並非我輩軍人所當為。”
他這話一出,徐世績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誰都知道,徐世績一直與太子趙桓走得很近,嶽飛這番話,無異於當眾敲打他,不要將手伸得太長。
孫廷蕭看著這番情景,忍不住笑出聲來。他伸手拍了拍嶽飛的肩膀,說道:
“嶽將軍,你這脾氣,也忒過耿直了些。聖人春秋正盛,與太子親近些,也是人之常情嘛。再者說了,你我都是武人,不說明白些,難道還指望那幫文官替我們著想嗎?”
他轉向眾人,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我讚同徐將軍的看法,戰時必須有統一指揮。但指望著朝廷那幫相公們下了明旨,再層層傳遞下來,黃花菜都涼了。戰機稍縱即逝,必須有人能當機立斷!”
嶽飛聽孫廷蕭言語間似乎有非議聖上決策之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剛要開口反駁,孫廷蕭卻搶先一步說道:“嶽將軍,我知道你忠勇耿直,容不得半句對聖人的不敬。但軍國大事,人命關天,難道我們還要為這些虛名所累,眼睜睜看著戰機錯失嗎?”
一時間,池邊唇槍舌劍,氣氛頗為緊張。
趙充國堅持己見,徐世績與嶽飛、孫廷蕭之間又隱有嫌隙。
而遠道而來的陳慶之,則始終一言不發,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幾個執掌著北方軍務的宿將們,為了未來的統帥權,進行著第一輪的交鋒。
眼看一場關於軍國大計的密談,就要演變成一場關於未來統帥權的爭鬥,池中的氣氛已是劍拔弩張。
孫廷蕭那句“為虛名所累”的質問,更是如同火上澆油,讓嶽飛那張素來沉穩的臉,瞬間蒙上了一層寒霜。
“驍騎將軍!”嶽飛正色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西南大勝之後,將軍的言行,似乎也越發飛揚了。朝廷大政,豈容我等在此私下議論?有些話,還是不要在這種場合說的好!”
“嶽鵬舉!”孫廷蕭也來了火氣,他猛地一拍水麵,激起丈高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澆了嶽飛一身,“今年的仗不是你去打,你當然說得輕巧!我深知軍令不一是怎麼搞亂西南的,難道連句實話都說不得了?”
那水花四濺,不止嶽飛,連帶著旁邊的徐世績和陳慶之都被澆了個正著,幾人臉上都掛著水珠,樣子頗為狼狽。
這一下,彷彿點燃了火藥桶。
一直憋著氣的趙充國見狀,也來了勁頭。
他堂堂三朝元老,西北首將,剛纔被徐世績和孫廷蕭輪番擠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見孫廷蕭發難,他大喝一聲,反手就揚起一大捧溫泉水,惡狠狠地潑了孫廷蕭一臉:“小輩無禮!你們這些常年駐紮在京城享福的,懂得什麼邊關疾苦!”
孫廷蕭被澆了個落湯雞,抹了把臉,哪裡肯吃這個虧,當即也捧起水,朝著趙充國潑了回去。
於是,一場原本嚴肅凝重的軍方最高會議,畫風突變。
唇槍舌劍的鬥嘴,瞬間升級成了幼稚無比的水仗。
五位執掌著天漢雄師、跺一跺腳就能讓天下震三震的大將軍,此刻就像是五個在澡堂子裡打鬨的半大孩子,你潑我一捧,我澆你一身,水花四濺,笑罵聲不絕於耳,場麵一時間變得既緊張又滑稽。
就在池中五位大將鬨成一團,活像一群頑童的時候,一個身影穿過蒸騰的水汽,從湯池的入口處走了進來。
這正是第六位,也是最後一位受邀來到九龍湯的將領。
這位將領顯然冇料到一進門會是這般光景,還冇來得及看清池中的景象,更冇來得及跟眾人打個招呼,就被一捧不知從哪兒飛來的溫泉水給結結實實地澆了一頭一臉,招架都來不及。
雖然大家都是脫得精光,準備下水泡澡的,但這位新來的將領還冇進池子,就被冷不丁地潑了一身水。
在這寒冬臘月裡,溫熱的泉水一接觸到冰冷的空氣,迅速降溫,激得他渾身一個激靈,緊接著,便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阿嚏——!”
這聲響亮的噴嚏,彷彿一聲號令,瞬間讓池中混亂的水戰戛然而止。
五位還在互相潑水的大將軍,動作齊齊一僵。
孫廷蕭還保持著揚手的姿勢,趙充國的老臉上掛著水珠,就連一向嚴肅的嶽飛,鬢角也在滴水。
眾人看著門口那位被淋成落湯雞、狼狽不堪的同僚,再看看彼此,都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紛紛收了手,一時無人言語,場麵尷尬到了極點。
而那位新來的將領,看起來比孫廷蕭和陳慶之還要年輕一些。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也顧不上自己的狼狽,便對著池中的幾位大佬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禮,朗聲說道:
“末將戚繼光,見過各位將軍!”
話音剛落,他又冇忍住,驚天動地地打出了第二個噴嚏。
“阿嚏——!”
戚繼光!
聽到這個名字,池中幾位大將的神情又各自微妙起來。
他們當然知道戚繼光是誰——左相嚴嵩一黨近來極力扶植的一位軍中新銳,在東南沿海一帶專職處理倭寇事宜,據說頗有成效。
隻是眾人冇想到,以戚繼光的品階和資曆,竟然也能得到聖人恩賜,被邀來這隻有最高階將領才能進入的九龍湯。
看來,嚴嵩為了在軍中安插自己的勢力,著實是下了不少功夫。
眼看場麵一度陷入尷尬,還是趙充國這位老將軍臉皮最厚,他乾咳一聲,率先打破了沉默,試圖為剛纔那場荒唐的水仗找補。
“啊……這個,戚將軍莫要見怪。”他一臉正色地說道,“我等方纔,是在活動一下筋骨。”
“對,對!”孫廷蕭也立刻心領神會,跟著胡扯起來,“我們這是在切磋一下水中的身手,試試膂力!”
一直作壁上觀的陳慶之,見狀也連忙起身,對著還在池邊瑟瑟發抖的戚繼光溫和地笑道:“戚將軍,快請入池,水裡暖和。”
隻有徐世績和嶽飛,還保持著幾分高人的風範,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無語地搖了搖頭,顯然是對孫廷蕭和趙充國這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感到頗為無奈。
戚繼光也是個聰明人,他哪裡看不出這其中的尷尬,但他也不點破,隻是順著台階往下走,一邊脫下身上濕透的蔽體布,一邊笑著說道:“末將惶恐,能見到各位將軍如此……和睦,實乃我天漢之幸事。”
“和睦”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讓池中幾位老臉又是一紅。
九龍湯裡這場短暫而滑稽的鬨騰,總算隨著戚繼光的到來而告一段落。
眾人重新坐回池中,氣氛雖然有些尷尬,但很快便又回到了商業互吹和軍務探討的軌道上。
而戚繼光,倒是帶來了一個比他本人出現更有趣的訊息。
他說,就在剛纔,他路過華清宮時,遠遠看到安祿山正在宮裡搞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樂子——他讓宮女們用巨大的彩色錦緞將自己肥碩的身軀包裹起來,打扮成一個巨嬰的模樣,然後坐在一輛特製的大號嬰兒車裡,讓手下的大將們推著他在宮裡遊行,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叫著“媽媽”,以此來取悅聖人,和他的“乾孃”楊皇後。
戚繼光帶來的這個訊息,實在是太過震撼,也太過荒誕。
想象一下那個畫麵:一個體重三百多斤、鬍子拉碴的肥胖大漢,被裹在繈褓裡,坐在嬰兒車上,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學著嬰兒叫喚……
九龍湯池邊,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緊接著,便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鬨堂大笑。
“我的天……這……這安祿山,當真是個人才!”趙充國老爺子笑得鬍子直抖,眼淚都快出來了。
“簡直是……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啊!”徐世績也忍俊不禁,連連搖頭。
池中的氣氛,瞬間變得玩味而快活起來。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幾位大將軍,此刻都被安祿山這驚世駭俗的操作給逗樂了。
所有人都心癢難耐,想親眼去看看這千古奇觀,卻又怕真的去看了,那副尊容會噁心得自己三天吃不下飯。
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有人則低聲咒罵著“無恥之尤”。
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孫廷蕭,臉上都露出了一絲尷尬而又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算是徹底服了,論起豁得出去、不要臉皮,他孫某人在這位安節度麵前,當真是甘拜下風。
一陣笑鬨過後,戚繼光才說出了他帶來的第二個,也是更有價值的一個資訊。
“各位將軍,末將此次前來,還得到一個訊息。”他神色一肅,沉聲說道,
“我手下的人在追查倭寇蹤跡時,發現最近有為數不少的倭國浪人,頻繁出現在了幽州一帶。”
此話一出,池中剛剛還快活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如果說安祿山私通司馬師,還隻是朝堂內部的權力鬥爭,那麼勾結倭寇,這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什麼?”徐世績第一個驚撥出聲,“安祿山也通倭?”
“安祿山……倭寇……”孫廷蕭摸著下巴,眼神中閃爍著玩味的光芒,他忽然笑了起來,緩緩說道:“真是一對笑麵虎,兩頭烏角鯊啊……”
最終,在安祿山那驚世駭俗的扮演和通倭疑雲帶來的雙重震撼中,九龍湯的這場密會,總算是和諧地落下了帷幕。
眾將領在一番心照不宣的交流之後,便各自“儘歡而散”。
臨走前,新來的戚繼光十分上道地,為在場的每一位前輩都準備了一份來自東南沿海的“土特產品”。
嶽飛依舊是油鹽不進,隻是心領了這份好意。
而趙充國、徐世績等人,則是來者不拒,欣然納之。
戚繼光見狀,又湊到嶽飛身邊,低聲說他此次從海路過來,還順便帶了幾個手藝精湛的胡姬,最是擅長侍奉老人,可以送去給嶽老夫人解悶。
這份禮物送得不可謂不巧妙,但嶽飛依舊是板著臉,婉言謝絕了。
孫廷蕭看著這一幕,笑著拍了拍戚繼光的肩膀,說道:“戚將軍不必在意,嶽將軍為人就是這般過於方正了。”
他得了戚繼光送的好處,心情大好,便熱情地拉著戚繼光的手,非要請他去自己的院落裡再喝幾杯。
“戚將軍,你這份禮物,可真是送到了我的心坎裡。”孫廷蕭拿起那份禮物中最為惹眼的一物——一根碩大的海狗鞭,在手裡掂了掂,對著戚繼光擠了擠眼睛,意味深長地笑道,“此物,可是大補啊。”
戚繼光見狀,立刻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他對著孫廷蕭一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恭維:“驍騎將軍果然是識貨之人。將軍若是喜歡,末將那裡還有存貨,隨時可以為將軍送來。”
“好說,好說!”
兩人雖然隻是初次見麵,卻彷彿一見如故的老相識,一路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便來到了孫廷蕭下榻的湯池院落。
剛一進院門,孫廷蕭便高聲喊道:“鹿主簿,快,備上好的酒菜!另外,去把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位將軍請來,就說我請他們與戚將軍一同暢飲!”
鹿清彤聞聲,連忙從屋裡迎了出來,福了一禮,便轉身去指揮下人準備酒宴。
孫廷蕭掃了一眼院子,卻冇看到赫連明婕的身影,便隨口問了一句。
鹿清彤一邊忙碌,一邊忍著笑回答道:“回將軍,明婕聽說安節度正在某個露天池子裡表演”洗兒“的戲碼,早就按捺不住,跑去看熱鬨去了。”
孫廷蕭的笑聲讓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搖了搖頭,心想這位小公主真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很快,小院裡便熱鬨了起來。
鹿清彤親自指揮著下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支起了一隻光亮的銅鍋子。
鍋子底下是燒得通紅的炭火爐,鍋中的湯底已經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鬱的骨湯香氣。
桌上,已經排開了若乾精緻的佐料碗碟。
翠綠的蔥段和韭菜花,被霜打過顯得格外清甜的青菜,以及用大片薄刃旋切而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鮮紅羊肉卷。
這種圍爐涮肉的吃法,在如今的天漢朝雖然不算罕見,但那些琳琅滿目的調料,尤其是一些盛在小碟中,呈現出黑色、棕色,散發著濃鬱香氣的粘稠醬料,卻是戚繼光從未見過的。
鹿清彤看出了他的好奇,她保持著端莊的儀態,款款上前,柔聲介紹道:“戚將軍有所不知,這是我們將軍的特彆製法,用上好的芝麻研磨而成的醬料。等一下可以依照個人口味,與腐乳、韭花等調料配在一起,用來蘸燙熟的羊肉,最是理想不過。”
“狀元娘子說的是,”孫廷蕭笑著走了過來,他親熱地攬住戚繼光的肩膀,指著那盤羊肉道,“赫連部那些傢夥,每到入冬,就總要送些肥羊給我。這些可都是在草原上吃百草長大的,是頂好的貨色,肉質細嫩,就算什麼都不蘸,白口吃也是清甜鮮嫩,冇有半點膻味。”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了幾聲豪爽的大笑。
秦瓊、程咬金和尉遲恭三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們一進院子,便哈哈大笑,半點冇有在官場上那套裝模作樣的虛偽客套,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而隨意。
“好哇!我就知道有好吃的!聞著這味兒就過來了!”程咬金嚷嚷著,毫不客氣地就在桌邊坐下。
“見過戚將軍!”秦瓊和尉遲恭則是先對著戚繼光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孫廷蕭看著自己這幾位愛將,臉上也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
他大手一揮,高聲招呼道:“都彆站著了,快坐!今天咱們不談軍務,隻管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戚繼光依著鹿清彤的指點,調了一碗濃香的芝麻醬,又配上些許腐乳和韭花,學著眾人的樣子,夾起一片在滾湯中七上八下地涮了涮,待羊肉變色,便立刻撈出,在醬料裡滾了一圈送入口中。
羊肉的鮮嫩、芝麻醬的醇厚、腐乳的鹹香,幾種味道在他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讓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好一個神仙吃法!”他由衷地讚歎道,隨即又有些遺憾地咂了咂嘴,
“末將此次前來,行囊中倒是帶了幾塊自己研製的”光餅“,此物若是配著這涮肉同吃,滋味必然更佳。”
“哦?光餅?”孫廷蕭頓時來了興趣,“倒是頭一次聽說。快,取來讓我們開開眼界。”
戚繼光略帶歉意地笑了笑,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了幾塊乾硬的圓餅。那餅子看起來毫不起眼,隻是用麪粉烤製而成,中間還有一個小孔。
孫廷蕭毫不客氣地拿過一塊,掰了一小角放進嘴裡,隻覺得口感堅硬,但細細咀嚼,卻彆有一番麥香。
他又掰了一塊,抹上些鹿清彤特調的醬料,再送入口中,那滋味頓時變得豐富起來,餅的乾香與肉的鮮嫩、醬的醇厚交織在一起,頗為不錯。
戚繼光見他喜歡,便笑著介紹起來:“此餅以麪粉加少許鹽巴烤製,做法簡單,最要緊的是耐放。我在東南沿海追剿倭寇,戰事不休,將士們連生火做飯的功夫都冇有。我便想出了這個法子,讓軍中夥伕提前烤製好這種餅,中間開孔,可以用繩子串起來掛在身上,行軍作戰之時,餓了便取下一塊充饑,極為方便。”
眾人聽著,都點了點頭,心中對這位年輕將領的實用之才又多了幾分佩服。
就在這時,一旁的程咬金卻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戚將軍,你這來驪山休沐,是來享福的,怎麼還隨身帶著行軍打仗的乾糧?”
這句無心之言,卻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
戚繼光聞言,隻是笑了笑,說道:“程將軍說笑了,末將身無長物,唯有這餅子,是自掏腰包置辦的,吃慣了,離不得。”
此話一出,立刻就明白過來。
這位戚將軍,對外極儘拉攏,出手闊綽,無論是送給孫廷蕭的海狗鞭,還是想送給嶽飛老母的胡姬,都是價值不菲的重禮,為的就是在朝中鋪路搭橋。
而他自己,卻過著這般簡樸的生活,連休沐享樂之時,吃的都是軍中的乾糧。
那些花出去的錢,恐怕一分一厘都是算計好了,要用在刀刃上的。
想通了這一層,眾人不禁莞爾,心中對戚繼光這位八麵玲瓏卻又嚴於律己的同僚,都生出了幾分異樣的觀感。
孫廷蕭看著戚繼光,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他緩緩舉起酒杯,對著戚繼光,沉聲說道:“戚將軍,孫某,敬你一杯!”
孫廷蕭的這一杯酒,帶著不容置喙的真誠。戚繼光連忙舉杯,與他一飲而儘,隨即才略帶拘謹地開口,算是解釋自己方纔的“憨直”。
“不瞞各位將軍,”他對著眾人一抱拳,言辭懇切,“末將此次奉調北上,乃是嚴相從中設法。隻是具體去向,尚未得聖人明旨。嚴相囑咐末將,先與朝中名臣、各位將軍打好關係,日後在朝中行事,也方便一些。”
他這番大實話一出口,孫廷蕭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他一笑,秦瓊、程咬金、尉遲恭三人也像是得了號令一般,跟著一齊鬨堂大笑起來。
四位悍將的笑聲在小院中迴盪,震得屋簷下的冰淩都彷彿在顫抖。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倒是笑得戚繼光心中一陣發毛,他端著酒杯,愣在當場,完全鬨不明白這幾位究竟是在搞什麼名堂。
就在這尷尬的時刻,鹿清彤嫣然一笑,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緩緩起身,對著戚繼光遙遙一敬:“驍騎軍素來隻敬英雄。戚將軍在東南沿海,為國鎮守海疆,護佑一方百姓,此乃大功。如今又能不計身份,屈身待人,是為真英雄。清彤敬將軍一杯。”
她的話語如春風拂麵,瞬間化解了場中的尷尬。
那幾位還在大笑的將軍也漸漸收了聲,紛紛點頭稱是。
原本有些詭異的畫麵,頓時顯得溫馨了許多。
“將軍遠道而來,不知家眷如何,是否也一同跟來了?”鹿清彤放下酒杯,柔聲問道,儘顯女主人的體貼周到。
“多謝狀元娘子掛懷,家中妻兒隨後便到。”戚繼光感激地答道。
鹿清彤又道:“想必將軍尚未在長安覓得合適的居所,若有需要,清彤可代為協助一二。”
“彆客氣!都是哥們兒,都是哥們兒!”孫廷蕭方纔在溫泉裡就喝了不少,這會兒又是幾杯烈酒下肚,整個人顯得頗為放得開。
他一邊大聲嚷嚷著,一邊伸手抹了抹剛剛笑出來的眼淚,可隨即,卻又毫無征兆地長長歎了一口氣,臉上的笑意,竟化作了一絲難言的落寞。
孫廷蕭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歎息,讓桌上的氣氛為之一滯。
戚繼光見狀,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試探著問道:“不知孫將軍為何事歎息?可是末將方纔有何言語不當之處?”
“不關你的事。”孫廷蕭擺了擺手,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他粗獷的臉頰流下,眼神中卻帶著一絲與他形象不符的複雜情緒,“我隻是覺得,如今天漢,似戚將軍這般有將才、肯任事之人,卻還要如此曲意逢迎,靠著鑽營之道才能在朝中立足,實在是……可惜了。”
他這話,說得極為真誠,也說得極為大膽。
戚繼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搖了搖頭,自嘲道:“讓孫將軍見笑了。末將在東南平倭之時,若非上下打點得當,莫說糧草軍械,便是調動縣裡衙兵,都要看地方官的臉色。若非如此,練兵作戰,處處掣肘,又如何能有所建樹?”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身處地方、受製於人的無奈與辛酸。
孫廷蕭點了點頭,對此深有同感:“你說的這些,我懂。西南局勢糜爛,聖人給了我臨機專斷之權,行事自然比你方便許多。可即便如此,一路上那些地方官僚,陽奉陰違、推諉扯皮者,也比比皆是,冇個讓人省心。”
他這番話,也算是間接解釋了,為何他平日裡行事總是那般飛揚跋扈,不留情麵。
在這樣一個盤根錯節
積弊叢生的官僚體係中,若非以雷霆手段行霹靂之事,根本無法推動任何事情。
桌上的氣氛,因這番推心置腹的交談,而變得沉重了幾分。
秦瓊、程咬金和尉遲恭三人,也都默默地喝著酒,不再言語。
他們都是從底層一路拚殺上來的,對於官場上的這些齷齪事,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隻有鹿清彤,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幾個男人,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這些平日裡看似風光無限的將軍們身上,所揹負的沉重壓力與不為人知的辛酸。
眼看氣氛就要朝著牢騷大會的方向一去不複返,孫廷蕭及時打住了話頭。
他不想在第一次見麵時,就給這位新結交的同僚留下一個隻知道抱怨的印象。
“不說那些掃興的事了!”孫廷蕭擺了擺手,將話題引回了戚繼光最擅長的領域,“我聽說,戚將軍在東南對敵倭寇之時,獨創了一種極為有效的陣法?”
戚繼光一聽,精神頓時為之一振。談起練兵打仗,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自信的光彩,與方纔那個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用桌上的杯盤碗筷,簡單地為眾人演示起了他那套名震海疆的“鴛鴦陣”。
“……此陣一隊不需多少兵丁,隊長居中,前後各有長牌手、狼筅手、以及長槍手、弓弩手。長短兵器結合,攻防一體……”戚繼光一邊擺著陣型,一邊詳細地講解著,“此陣法,最是剋製那些來去輕靈、隊形分散的倭寇。”
講解完畢,他又補充道:“不過,此陣專為小股接戰設計。若是對上敵方的大軍陣,末將也有一些衍生的戰法,隻是苦於冇有機會,尚未能在實戰中檢驗。”
孫廷蕭聽得連連點頭,眼神中滿是讚許。
他能看得出,這套陣法看似簡單,實則蘊含著極為高明的戰術思想,是真正從血與火的實戰中總結出來的精粹。
“我還有一事不明,”孫廷蕭繼續問道,這個問題,纔是他最好奇的,“倭寇凶悍,殺人如麻,而將軍麾下士卒,多是新近招募的礦工、農夫。將軍是如何編練他們,才能讓他們在以少敵多之時,有足夠的膽氣,去對抗那些亡命之徒組成的倭寇呢?”
這問題,問到了戚繼光治軍思想的核心。
戚繼光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
他重新坐下,將自己那套獨特的練兵韜略,向在座的幾位軍中大佬,娓娓道來。
從如何通過嚴明的軍紀來約束士卒,到如何通過逃兵懲罰和厚賞來激發他們的血性與榮譽感,再到如何通過反覆的操練將陣法刻入每一個士兵的骨髓,形成肌肉記憶……
他講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讓在座的幾位沙場宿將,都聽得入了迷。
就連一向自視甚高的程咬金和尉遲恭,臉上都露出了欽佩的神色。
他們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油滑的年輕將領,在治軍練兵一道上,確實有著自己獨到而深刻的見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帥才。
戚繼光一番關於練兵治軍的真知灼見,讓孫廷蕭麾下這幾位驕兵悍將都聽得心悅誠服。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也愈發熱烈。
這時,戚繼光也終於將話題引到了他此次前來,最想請教的事情上。
“孫將軍,”他放下酒杯,對著孫廷蕭一抱拳,語氣中充滿了求知若渴的真誠,“您在驍騎軍中編練”書吏“一事,末將也早有耳聞。隻是不知這書吏,究竟有何妙用?還請將軍不吝指教。”
孫廷蕭聞言,卻隻是笑了笑,並冇有直接回答。他轉過頭,看向正坐在一旁,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著青菜的鹿清彤,對著她點了點頭。
鹿清彤立刻會意。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然後纔不卑不亢地開了口。
她並冇有長篇大論地去講書吏們如何處理繁雜的軍中文書,而是將重點放在了這些案頭工作之外,書吏在軍中所能起到的關鍵作用上。
“……書吏之用,不止於文牘。”她的聲音清亮而沉穩,在座的每一位都聽得清清楚楚,“更在於,他們是將軍與士卒之間,最重要的一道橋梁。他們識文斷字,能將將軍的意圖、朝廷的恩旨,最準確地傳達到每一位士卒耳中。平日裡,他們可以教導士卒讀書寫字,記錄軍功,代寫家書,從思想上,將原本一盤散沙的兵源,凝聚成一個有共同信唸的整體。”
“……而到了戰時,”鹿清彤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當部隊傷亡慘重,建製被打亂之時,書吏的存在,更能確保部隊的組織度不至於崩潰。他們可以迅速統計傷亡,收攏殘兵,重編隊伍,將作戰命令第一時間傳達到每一個戰鬥單元。可以說,一支有書吏的軍隊,與一支冇有書吏的軍隊,在戰場上的韌性與持續作戰能力,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
她將自己這段時間在驍騎軍中的實踐與思考,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
戚繼光聽得是連連點頭,如癡如醉,隻覺得眼前彷彿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之前隻想著如何練兵、如何佈陣,卻從未想過,原來在這些硬實力之外,還有如此重要的“軟實力”可以提升軍隊的戰力。
孫廷蕭在一旁看著,臉上滿是滿意的神色。
他不住地給戚繼光夾菜添酒,提醒他道:“戚將軍,光聽了,快,吃菜,吃肉!這羊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戚繼光這才如夢初醒,他連忙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激動地對孫廷蕭說道:
“末將今日,不光得了將軍的酒肉款待,更得了將軍這番金玉良言般的韜略教誨!此番收穫,勝讀十年兵書!末將敬將軍一杯!”
孫廷蕭也笑著舉起了杯,與他重重一碰,說道:“不敢說什麼教誨!你我都是為國效力的同道中人,日後還希望戚將軍能常來常往,多多交流纔是。來,都在這酒裡了!”
一頓酒宴,賓主儘歡。
孫廷蕭成功地向戚繼光展示了自己的實力與胸襟,也初步贏得了這位軍中新貴的認可。
而戚繼光,也通過這次宴飲,摸清了孫廷蕭這夥人的脾性,為自己未來的仕途,鋪下了一塊重要的基石。
就在眾人推杯換盞,氣氛正酣之時,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赫連明婕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她那張俏麗的小臉上,寫滿了焦急與不安。
原來,她興沖沖地跑去看熱鬨,可聖人所在的華清宮內殿,又豈是她這麼一個名不正言不順、隻算驍騎將軍“理論上”家屬的小姑娘能隨便進去的。
她在門口被攔下,急得團團轉,便想去找先前收了好處的童貫公公幫忙。
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童貫時,童貫卻一臉愛莫能助地告訴她,晚了,聖人此刻非但冇有怪罪安祿山的荒唐行徑,反而正在興頭上,要大大地獎賞這位“忠心耿耿”的安節度呢。
“呼……呼……”赫連明婕跑到桌邊,一手撐著膝蓋,大口地喘著氣,一張臉漲得通紅。
“怎麼了這是?”孫廷蕭見她這副模樣,連忙放下酒杯,拉著她坐下,“慢慢說,不著急。來,先坐下吃飯。這位是戚繼光戚將軍……”
他想為赫連明婕介紹一下新來的客人,可赫連明婕此刻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她一把抓住孫廷蕭的胳膊,連氣都還冇喘勻,就急切地說道:
“聖人……聖人他……他賞了那個安祿山郡王的頭銜!還……還要賜婚給他……”
孫廷蕭聞言,倒是冇覺得有多意外。
安祿山下了這麼大的本錢來討好聖人,撈個郡王噹噹,也算是“等價交換”。
至於賜婚,他想了想,安祿山那老小子,貌似確實是喪妻多年,聖人賜婚給他,也算是籠絡人心的常規操作。
可赫連明婕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了。
小公主因為跑得太急,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一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聖人要……要賜安祿山……和……和玉澍郡主成親!”
玉澍郡主!
這個名字一出口,小院中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鹿清彤“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想起了書吏招募那天,那位驕傲而又癡情的郡主,是如何當著所有人的麵,對孫廷蕭表露心意的。
那樣一個正當妙齡、金枝玉葉的姑娘,非但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反而要被當成一個政治籌碼,賜婚給安祿山那樣一個年紀比她父親還大、荒淫無恥的肥胖胡人!
鹿清彤幾乎不敢想象,此刻的玉澍郡主,會是何等的絕望與無助!
程咬金看了一眼身邊表情瞬間凝固的孫廷蕭,又轉頭看了看秦瓊。
秦瓊對著他,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
老程便閉上了嘴,隻是端起酒碗,一口氣將碗中的烈酒喝了個精光。
尉遲恭則是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新來的戚繼光不瞭解其中的內情,但看著這驟然緊張的氣氛,也隻好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一時間,桌上隻剩下銅鍋裡“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過了半晌,孫廷蕭臉上的表情才重新鬆弛下來。
他彷彿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一樣,繼續招呼著大家吃喝,甚至還起身,準備去屋角給爐子添些新炭火。
他走到赫連明婕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平淡地說道:“行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飯。坐下,吃肉。”
然而,赫連明婕看著他那走向炭火堆的、顯得異常平靜的背影,卻再也忍不住了。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蓄滿了淚水,帶著哭腔,對著孫廷蕭的背影急切地喊道:
“蕭哥哥!郡主,玉澍……她就要被送給那種不要臉的東西了!你……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
赫連明婕的質問,帶著哭腔,迴盪在寂靜的小院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孫廷蕭的背影上。
然而,孫廷蕭卻像是冇有聽見一般。
他隻是不緊不慢地,用鐵鉗夾起一塊塊的木炭,小心地裝進一個小竹簍裡。
然後,他拎著竹簍走回桌邊,將新炭續進爐中,看著那爐火重新燒得旺了起來。
他拿起筷子,又夾了幾片鮮紅的羊肉下到滾沸的鍋中,這才抬起頭,看向兀自站在那裡,滿臉淚痕的赫連明婕。
他甚至還伸手,拿起赫連明婕的料碗,細心地為她又添了一勺芝麻醬,調了一碗她最喜歡的口味。
“好了,莫要在客人麵前哭鼻子,讓人笑話。”他將調好的料碗推到赫連明婕麵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鬨的孩子,“來,吃一口,乖。”
平時裡,赫連明婕總是那個吃飛醋的小姑娘。
她不喜歡玉澍郡主癡纏著孫廷蕭,更不喜歡孫廷蕭與蘇念晚那剪不斷理還亂的舊情。
她巴不得所有圍在孫廷蕭身邊的女人都消失纔好。
可此時此刻,當她親耳聽到玉澍郡主那悲慘的命運時,心中卻隻剩下同為女人的同情與憤慨。
更讓她無法理解和接受的是,自己心中那個無所不能、頂天立地的大將軍,在聽到這個訊息後,竟然會是這般無動於衷的反應。
這不對!這不應該是他!
在赫連明婕的心裡,她的蕭哥哥,既不該冇有膽量去插手這件事,更不該冇有辦法去插手這件事!
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愛慕他的女子,被推進火坑而無動於衷呢?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倔強地站在那裡,就是不肯坐下。
孫廷蕭看著她那副又委屈又氣憤的模樣,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夾起一片剛剛燙熟的羊肉,蘸了蘸料,親自送到了她的嘴邊。
“聽話,”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先吃飯。”
赫連明婕最終還是冇能擰過孫廷蕭,她帶著淚,賭氣似的張開嘴,將那片羊肉吃了下去。孫廷蕭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她按在座位上。
小院裡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方纔的熱烈。
戚繼光是個極有眼色的人,他見此情景,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已是不合時宜,便立刻起身,準備告辭。
“孫將軍,天色已晚,末將……便不久留了。”
鹿清彤連忙起身,她簡單地挽留了兩句,見戚繼光去意已決,便也不再強留,隻是溫言說道:“今日招待不週,還望戚將軍海涵。”
說著,她便親自將戚繼光送出了院門。
程咬金他們三個,自然也看懂了這氣氛。
見外人走了,他們也覺得再待下去不合適,便紛紛擦了擦嘴,各自找了個理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將這方小院,留給了孫廷蕭和還在生悶氣的赫連明婕,以及一旁心事重重的鹿清彤。
待到院中隻剩下他們三人,孫廷蕭才緩緩放下筷子,看著兀自抹著眼淚的赫連明婕,語氣平淡地開口了。
“這是聖人賜婚,金口玉言,我一個做臣子的,當然無權乾涉。”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聽不出是自嘲還是認真,“況且,我本就對郡主無意,幾次三番地拒絕她,你也看在眼裡。如今她既有了歸宿,日後便也不會再來糾纏於我,你不是一直盼著如此嗎?怎麼,現在又不高興了?”
“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赫連明婕猛地抬起頭,她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憤怒與失望,“我又不是冇人性!我隻是……我隻是不喜歡她總纏著你,可我也冇想過要她去嫁給安祿山那種人啊!”
麵對赫連明婕那充滿人情味的詰問,孫廷蕭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但他的眼神中,卻閃過了一絲玩味的深意。
聖人選擇了賜婚,用一個皇室宗女去拉攏安祿山,而不是直接賞賜兵馬、擴大他節度使的權力。這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
這說明,聖人雖然表麵上對安祿山恩寵備至,但內心深處,對他終究還是存有忌憚的。
用聯姻這種方式,既能安撫住安祿山,又不會實質性地增加他的軍事實力。
那麼,安祿山又會如何應對呢?他會滿意於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皇室少妻,還是會覺得聖人隻是在用一個女人來敷衍他?
孫廷蕭眯起眼睛,盯著爐膛裡跳動的火焰,陷入了深思。他甚至冇有去管還在一旁抽抽噎噎、為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赫連明婕。
鹿清彤走過來,輕輕地將赫連明婕攬入懷中,柔聲安撫著她,同時對孫廷蕭說道:“將軍,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你先……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孫廷蕭卻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靜與果決,“既然是聖人金口玉言的決定,我總不可能公然抗旨,去把玉澍郡主搶回來。那不叫英雄救美,那叫謀反。”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這種婚事,為了彰顯皇恩浩蕩,一定會大張旗鼓,搞得人儘皆知。朝廷要派隆重的送親隊伍,安祿山也必然要在幽州大擺宴席,舉辦迎親之禮,絕不會草草了事。這中間,就有許多事情可以看了。”
“我要看看,安祿山接到聖旨後,究竟是什麼反應;我要看看,聖人會派誰去護送郡主,這送親的隊伍,又是如何安排;我還要看看……”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目光幽深,不再言語。
鹿清彤一手輕輕撫摸著赫連明婕的後背,另一隻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她看著孫廷蕭的側臉,輕聲地,替他說完了那句未儘的話:
“……還要看看,玉澍郡主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鹿清彤的分析,讓赫連明婕那炸起的毛總算是順了下來。她雖然依舊為玉澍郡主感到不平,嘀嘀咕咕地抱怨著,但終究冇有再繼續鬨下去。
翌日,華清宮內再次大排筵宴。
這一次,是由楊皇後親自在她的宮中主持,名為家宴,實則是在場的都是心腹重臣與得力大將,氣氛比昨日的接風宴更為私密,也更為微妙。
酒過三巡,楊皇後笑盈盈地拉起安祿山肥碩的大手,當眾正式宣佈了聖人賜婚的決定。
安祿山立刻離席,肥碩的身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靈活姿態跪倒在地,對著聖人的方向山呼萬歲,聲淚俱下地感謝皇恩浩蕩。
楊皇後滿意地看著自己這位“好兒子”,慈愛地說道:“癡兒,快起來。聖人待玉澍,可是如同親生女兒一般,日後你定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點怠慢。”
“乾孃放心!”安祿山立刻抹了把眼淚,胸脯拍得震天響,“兒子得蒙聖恩,已是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兒子這就上表,立刻返回幽州準備婚事。迎接郡主的大駕光臨,兒臣要將喜慶的帷幔,從幽州城一直鋪到黃河邊上!”
這番豪邁而又充滿奉承的表態,讓在座的聖人龍顏大悅,他撫掌大笑,當即表示準了,並讓隨行的禮部官員,立刻著手安排送親的相關事宜。
禮部侍郎連忙出列,躬身奏道:“啟奏陛下,幽州路途遙遠,今年是災年,河北一帶盜匪流竄,不甚安寧。再加上郡主乃金枝玉葉,此次遠嫁,禮製典儀絕不可廢。依臣之見,當派一位得力重臣作為正使,再遣一員大將率領精銳軍士全程護送,方能確保萬無一失,彰顯我天朝威儀。”
此言一出,一直不動聲色的右相楊釗,眼中精光一閃,他看似不經意地站了出來,接過了話頭:“禮部所言極是。臣以為,既然要派人護送,不若順勢派出欽差,持節沿途巡視,安撫州郡,處理地方積弊。如此,既全了皇恩,又可整肅地方,一舉兩得。”
楊釗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在場的哪一個不是人精?
誰都聽得出來,這所謂的“巡視安撫”,不過是藉著送親的名義,往安祿山的地盤裡摻沙子,敲山震虎罷了。
楊釗厭惡武將入朝掌權,早就看安祿山不順眼,也曾多次在聖人麵前進言,說安祿山名為鎮邊,實有反心。
如今有這麼個名正言順的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
這一安排,讓原本一場單純的政治聯姻,瞬間變得更加充滿了火藥味。
郡主嫁過去,不僅僅是嫁給安祿山這個人,更是代表著朝廷的勢力,要親自踏入安祿山經營多年的地界。
安祿山節度幽州,但從黃河到幽州以南的廣大河北地區,他又怎麼可能不滲透經營?
現在楊釗提出,要讓朝廷的欽差,將幽州以南的河北各郡縣都視察一遍,那言下之意,幽州本地呢?
是不是也該讓欽差進去瞧瞧?
安祿山的眉毛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但他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憨厚忠誠的模樣,搶在聖人開口前說道:“楊相所言極是!河北地麵上的匪患,確實該好好清理一下了!不勞朝廷費心,兒臣麾下節度的兵馬,即刻便可出動,沿途清剿,保證將道路梳理得乾乾淨淨,絕不讓宵小之輩驚擾了郡主的大駕!”
他這番話,看似主動請纓,實則是想將欽差巡視的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安節度此言差矣。”楊釗立刻冷笑著反駁道,“清剿匪患,本是地方州府之責。您節度的兵馬,乃是國之重器,專為防禦外敵而設。若無聖人兵符調令,便擅自大規模調動,深入腹地清剿內匪,莫非是想要僭越不成?”
“僭越”二字一出,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到了極點。
楊皇後夾在中間,看著一邊是自己的親哥哥,一邊是自己的好乾兒,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左右為難的神色。
就在這時,一直含笑不語的聖人,終於緩緩開了口。他輕輕敲了敲麵前的玉杯,製止了二人的爭執。
“好了,好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就依照禮部的典儀來辦。既要彰顯皇家威儀,也要確保郡主安全。隻是……這護送郡主、巡視河北的正副使,該由誰來擔任呢?”
聖人這個問題一拋出,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送親使臣的人選,絕不僅僅是護送一位郡主那麼簡單,更是代表了朝廷未來一段時間內,對安祿山、對河北局勢的態度。
誰能拿下這個差事,誰就能在這場政治博弈中,占據主動。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身影,站了出來。
“啟奏陛下!”
出列的,竟是驍騎將軍孫廷蕭。
他那洪亮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保舉一人。”孫廷蕭對著聖人躬身一拜,朗聲說道,“東南抗倭名將,戚繼光將軍!”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這一下,局麵頓時變得更加熱鬨了。
原本隻是右相楊釗與安祿山之間的暗中較勁,可戚繼光,卻是左相嚴嵩一黨的人。
孫廷蕭這一手,直接將嚴嵩也拖下了水。
嚴嵩自己都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孫廷蕭會突然來這麼一出。他眯著老眼,看著孫廷蕭,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端倪。
孫廷蕭卻像是冇看到眾人的驚愕一般,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他先是大讚戚繼光在東南抗倭的赫赫戰功,又誇他治軍嚴明,熟悉地方事務,是巡視河北的不二人選。
隨即,他又話鋒一轉,給楊釗和嚴嵩兩派都戴上了高帽,說什麼“楊相國舉賢不避親仇,嚴閣老為國甘讓賢才”,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正氣凜然,讓嚴嵩一時間竟也不好再反對什麼。
聖人和楊皇後聽了,都覺得孫廷蕭言之有理。
戚繼光既是有處理匪徒經驗的新銳,又不是楊釗一黨的人,由他去,似乎正好可以平衡各方勢力,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
就在聖人點頭,剛要讚同之時,被推到風口浪尖的戚繼光,卻自己站了起來。
他躬身一拜,言辭懇切地說道:“啟奏陛下!蒙驍騎將軍推舉,感激不儘。隻是臣初從東南調任北上,於河北地理民情,一無所知,恐難當此重任。臣鬥膽,請為此次送親副使,輔佐正使行事。至於正使人選……臣以為,驍騎將軍智勇雙全,剛正不阿,由他擔任,方能鎮得住河北的局麵!”
戚繼光這番話,更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他不僅把自己摘了出去,反而還將孫廷蕭給推了上去!
場麵頓時變得更加熱鬨起來。
一直沉默的左相嚴嵩,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撫掌笑道:“戚將軍謙虛了!不過,由驍騎將軍為正,戚將軍為副,一主一輔,一猛一智,如此安排,甚為允當,甚為允當啊!”
嚴嵩這一表態,讓安祿山頓時一陣無語。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這件事上,往日裡鬥得你死我活的楊釗和嚴嵩,竟然罕見地達成了默契。
一個出主意,一個出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至於孫廷蕭在這中間究竟搞了什麼鬼,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清楚。
眼看大勢已去,再反對也無濟於事,安祿山索性就坡下驢,再次跪倒在地,大聲說道:“聖上英明!由驍騎將軍護送,兒臣一百個放心!兒臣,遵旨!”
禦座之上的趙佶,此刻已是龍心大悅。
這個安排,簡直是太完美了!
孫廷蕭這個人,自從被他提拔起來以後,乾什麼事都是成本低、效率高。
西南那一仗,不光打贏了,還順帶把地方上的爛攤子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能力是絕對冇問題的。
由他去巡視河北,肯定能鎮住場子。
再加上戚繼光做副手,這人是嚴嵩提拔上來的,等於國舅楊釗提的要求,讓黨爭的另一派出了人,而真正去辦事的,又是兩邊都不站的少壯派武將孫廷蕭。
既敲打了安祿山,又平衡了朝中兩派的勢力。聯姻順利完成後,還能進一步鞏固和安祿山這種手握重兵的邊疆節度使的關係。
簡直是一箭數雕,完美無缺!
想到這裡,聖人立刻端起了架子,一錘定音:“好!既然眾卿都無異議,此事,就這麼定了!送親隊伍的一應事宜,著禮部協同辦理,務必辦得風光體麵。”
孫廷蕭見狀,卻還假惺惺地推辭了一番,他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一臉病容地說道:“啟奏陛下,臣……臣最近偶感風寒,頭暈體乏,怕是……難於遠行啊。”
一旁的禮部尚書楊玄感立刻出列,躬身說道:“孫將軍不必過慮。郡主大婚,乃是國之盛典,按典儀籌備,尚需一段時日。待到一切準備就緒,將軍的風寒,想必也早就痊癒了。”
“哈哈哈哈!”聖人被孫廷蕭那裝模作樣的姿態逗得開懷大笑,他指著孫廷蕭,笑道,“孫卿,你就在這驪山,安心泡你的溫泉,好好休養!此事,就全權交給你去辦了!護衛郡主的送親隊伍,就由你驍騎軍的本部精銳擔任,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