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待眾人填飽肚子,心頭的分歧便再也壓不住了。
葉辰斜倚牆根曬著暖陽,雙目輕闔,靜靜等候,等著有人率先把心底的顧慮說出口。
不多時,收攏的簽軍裡一名高個漢子站起身,拍去臀上塵土。
“在下說句實在話,諸位莫要嫌我掃興。”
周遭眾人齊齊轉頭望向他,高個子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濁痰。
“葉大哥一路帶著我們殺出重圍,斬殺金軍百夫長、斥候,還尋來糧食讓大夥飽腹,這份恩情我們都記在心裡。可去攻城?單憑二十來人強攻城池,這不是搏命,是白白送命。”
他目光掃過全場,不少人垂下腦袋,亦有幾人默默點頭附和。
“我的想法很簡單,一路向南,渡過淮河便是大宋地界。到了那邊,大家各尋生路,各自歸家,互不拖累。”
張守信臉色驟然沉了下來,正要開口辯駁,葉辰伸手輕輕按住他,低聲道:“讓他把話說完。”
得了默許,高個子底氣更足:“你們幾個原本就跟著葉大哥,情分深厚,願意相隨,便隨他。我們幾人打算獨自上路,橫豎都是一條性命,不如搏一搏渡河求生。”
話音落下,他身後立刻站起四五人,占了逃難簽軍的半數,餘下兩三人心存猶豫,依舊僵坐在原地不敢起身。
葉辰舊部之中,也有人動搖。一名四十來歲、滿麵胡茬的中年漢子站起身,侷促地搓著雙手。
“葉兄弟,我……我也覺得攻城實在太過凶險。咱們區區二十人,連一架雲梯都湊不出來,談何破城?”
氣氛瞬間凝滯壓抑。
趙鐵柱蹲在牆角,目光在爭執的幾人間來回打轉,嘴唇張合數次,終究冇敢出聲。
張守信按捺不住心頭急躁,挺身開口:“你們想獨自逃走?往北便是金軍,天亮後他們必會進山搜捕,單憑兩條腿,你們跑得過騎兵戰馬?”
高個子冷哼一聲:“再難也比攻城送死要好。攻城是十死無生,分頭逃竄好歹還有三分生機。”
“三分生機?”張守信往前一步,語氣加重,“橫渡淮河?你們可知河麵有多寬闊?你識水性嗎?這幾個人裡,又有幾個能下水渡河?”
高個子避開張守信的詰問,目光直直落在葉辰身上。
“葉大哥,你給句準話。”
葉辰緩緩睜開雙眼。
他冇有立刻作答,伸手從懷中摸出那塊軍令木牌,抬手緩緩轉了一圈,讓在場所有人都能看清牌麵。
“識字的自己細看,不認字的,我念給大夥聽。”
他將木牌翻至背麵,一字一頓,語速緩慢,字字清晰:
“漣水,剋日渡淮。”
“這是金軍調兵的軍令,自北方送來,催漣水守軍即刻南下渡淮,侵攻宋地。留給我們的時日,最多三五天。”
葉辰稍作停頓,目光掃過眾人:
“三五天一過,漣水守城兵馬儘數抽調前往淮河前線,城中隻剩數百老弱殘兵。”
高個子眉頭緊鎖,出聲質疑:“你憑什麼這般篤定?”
“這木牌是從戰死的金軍百夫長身上繳獲的。那百夫長已死,軍令落在我手中,漣水守軍何時開拔、去往何處,我比城中守軍自己還要清楚。”
葉辰挺身站起。
“你們一心要走,我絕不阻攔。一路向南渡過淮河,便是大宋地界。可你們可想過,一旦金軍跨過淮河,宋軍當真能抵擋得住?”
四下一片死寂,無人應聲。
“擋不住。”葉辰替眾人道出實情,“三十萬金軍壓境,宋軍隻會節節向南敗退。你們就算僥倖渡河入宋,金人鐵騎緊隨其後,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高個子麵色驟變:“你怎敢斷言宋軍守不住?”
葉辰冇有作答。他無從解釋,總不能坦言自己來自八百餘年後。
他邁步走到人群正中,聲音不高,卻清晰送入每個人耳中:“我問你們一句,就算順利逃走,往後又能如何?回鄉?你們的故土早晚都會踏在金軍鐵蹄之下。務農?金人苛征糧草,辛苦耕耘到頭全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淪為流民?餓死在荒郊野外的流民,遠比戰死沙場的人更多。”
他頓了片刻,加重語氣:
“再者,你們隨我斬殺金軍百夫長,連斬五名斥候,追兵早已記住我們所有人的樣貌。隻要金人一日未滅,你們無論逃到天涯海角,這輩子都隻能不停奔逃躲藏。”
高個子嘴唇幾番翕動,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葉辰看向他,語氣坦然:
“執意要走的,現在便可動身。我不攔,不追,也不記恨。隻是腰間彎刀必須留下,這些兵器皆是從金兵屍身上得來,本就不屬於你們。”
高個子低頭望向腰間佩刀,神色躊躇。
方纔那名中年老兵搓手的動作愈發慌亂,一會兒蹲下身,一會兒又猛地站起,反覆幾番,終於怯聲發問:
“那……攻城,當真能尋一條活路?”
“攻下城池,我們便有城牆、糧草、人手與兵器。”葉辰沉聲道,“守軍大批調離,城防空虛,隻要拿下漣水,我們便有立足之地。金軍追兵再來,尚有高牆可守。”
他環視一圈所有人,目光堅定:
“這四天,是我帶著諸位殺出重圍,一路保全性命。信得過我的,便隨我攻城;心中存疑的,留下兵刃,自行離去便是。”
安靜了一陣。
趙鐵柱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腳底的泡冇好利索,站不穩。但他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