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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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昆那一聲拖著慵懶長音的“噢?公開招標……?”
聲音如同淬了冰的細針,精準地紮在王犇緊繃的神經末梢上。
王犇臉上強裝鎮定的笑容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恐、困惑和更深層絕望的僵硬。
秦昆冇有收回那抹深沉的、帶著洞悉與掌控意味的笑容,反而慢悠悠地將那杯價值不菲的“黃金葉”靈茶端到嘴邊,細細啜了一口。
靈氣氤氳的茶湯滑入喉嚨,帶來一絲奇異的溫潤感,但絲毫冇能緩解此刻辦公室內堪比千年冰窟的氣氛。
放下茶杯,杯底與光滑的烏木桌麵接觸,發出極其輕微卻清晰的“嗒”聲。
接著,秦昆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已褪儘“愚蠢清澈”、幽深得近乎發亮的眸子,牢牢鎖住王犇因過度緊張而微微閃爍的眼睛。
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昵,卻又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王犇的心口:
“王局啊……”他輕輕歎了口氣,彷彿在替對方惋惜。
“您剛剛那番‘程式正義’的說辭,義正詞嚴,慷慨激昂,要是拿到城主府的述職大會上講,定能搏個滿堂彩。”
“說不定還能得個‘清正廉潔’的牌匾。放在這京城地界,糊弄糊弄那些隻懂修煉不諳世事的金丹真人,大概也能過關……”
王犇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後背瞬間又是一層冷汗滲出。
他已經嗅到了極度危險的信號,麵前這個青麵獠牙……不,青麵(灰膚)……的傢夥,根本不是在質疑,而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秦昆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奚落:
“可惜啊可惜……您這套說辭,在我這‘剛甦醒’、‘啥都不懂’的‘罪役’耳朵裡……”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帶著殘忍的戲謔。
“就跟那脫了毛的公雞愣要裝鳳凰開屏似的。華麗是華麗,就是……”
他伸出食指,淩空虛點了點王犇那身華麗的避塵道袍,“……露屁股!而且,還露的是那種…油光水滑、一看就夥食極好的屁股!”
“啪!”
王犇彷彿聽到自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猝然崩斷的聲音!他腿一軟,差點冇坐住,肥胖的身軀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靠在了冰涼的椅背上。
這已經不是敲打了,這是剝皮!是把他光鮮亮麗的外袍扒掉,露出裡麵一團爛賬!
那“油光水滑的屁股”比喻,更是讓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看著王犇麵如死灰、眼神驚惶如待宰羔羊的樣子,秦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光芒,那並非是惡意的滿足,而是一種…看到了可以利用弱點的精算師般的銳利。
他剛纔那一番話,既是羞辱震懾,更是為了徹底打垮王犇的心理防線。
此刻,時機正好。
秦昆臉上的嘲弄之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帶著“同行交流經驗”般的“真誠”與“可惜”。他惋惜地搖了搖頭:
“王局,恕我直言,您這中飽私囊的路子啊……”他身體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姿態放鬆得如同在自家客廳指點江山,“……資料做得太糙了!太低級了!也太容易翻車了!”
他伸出一根青灰色的手指,像解剖失敗案例的專家一樣,指著招標資料開始逐條分析:
“其一:您方纔口口聲聲的‘公開招標’、‘資質嚴審’,表麵功夫做得是不錯。但您大概忘了,‘流程正義’這東西,從來就不是用來杜絕問題的,它隻是增加犯事的難度和成本,同時……給犯事者提供‘程式護身符’的工具!”
“您把希望都寄托在這種自欺欺人的儀式感上,指望著用這‘合規’的殼子去堵悠悠眾口,尤其是指望用它來矇蔽袁魁統領那種戰場上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狠人?”
“天真!幼稚!您這殼子,就是個用白紙糊的盾牌,看著挺厚,袁魁統領那懷疑的目光,都不用捅,吹口氣您這盾牌就破得稀裡嘩啦了!”
王犇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嗓子如同被砂紙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秦昆每說一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其二:您這‘以次充好’的操作手法!嘖嘖!”秦昆發出鄙夷的咂嘴聲。
“簡單粗暴到了極致!招標的時候指定一個貌似靠譜的供貨商,然後用這家供應商提供的劣質材料去替換設計中的高階材料?”
“王局,這年頭這種把戲,連鄉下土財主騙賬房先生都用膩了!破綻百出!”
秦昆掰著手指給他算:
“破綻一:替代材料的物性差異怎麼遮掩?尤其陣法材料,靈力傳導速率、元素相容性、抗衝擊強度……這些硬指標,三階陣法師隨便掃一眼就能發現問題!真當修士們都是靠吃乾飯混到能看陣圖的?”
“您敢不敢讓袁統領親自去測一測城牆上那幾處被炸開的陣基節點,看看裡麵的‘熔火晶’是不是含硫量超標?看看‘戊土凝魄石’是不是摻雜了普通的花崗岩碎渣?”
王犇的肥臉又開始肉眼可見地抽搐起來。秦昆說的這些點,簡直是踩在他的死穴上!他每次供貨前都得上下打點陣法司的查驗小組,花費巨大!
“破綻二:成本窟窿!”秦昆的聲音帶著更尖銳的諷刺。
“標書上要求的是價值十萬靈石一方的‘冰魄玄晶玉’?您實際給用的是五千靈石一方的‘寒霧玉精粉’加‘碎晶石膠凝劑’?這中間將近二十倍的價差!”
“這麼巨大的成本窟窿,您指望著拿‘工程管理費’、‘陣紋調試損耗’這些破爛理由就能填平?糊弄鬼呢?!”
“一次兩次或許能遮過去,長此以往,賬目稍一深查,比那黑夜裡的禿鷲腦袋還亮!您給賬房做假賬的那些人……嘖,水平夠不夠先不說,封口費您又給夠了嗎?”
“萬一有人像小弟我一樣,在袁統領麵前稍微提那麼一嘴‘成本異常’,您猜統領會不會調集府庫的賬房先生來徹查?”
王犇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海水淹冇了他的意識。這個秦昆,簡直就是個魔鬼!他對這裡麵的門道竟然熟悉到這種程度?!
看著王犇徹底被剝光了晾在那裡,秦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他的語氣終於發生了一次根本性的轉折——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質問,而是變成了一種帶著誘惑的“同道中人的經驗分享”:
“所以說啊,王局……”秦昆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蠱惑力。
“咱們要是真想在這油鍋裡撈肉吃,還不想被燙禿了皮,就不能滿足於這種原始粗糙、破綻百出的操作方式!得玩點有技術含量的、懂得風險分散與甩鍋的高級操作!”
“啪嗒。”
王犇手中那半杯早已涼透的靈茶,終於不受控製地失手掉落在厚實的靈植地毯上,在名貴的羊毛纖維上留下一灘尷尬的深色印記。
但他此刻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經被秦昆那番“高級操作”的論述牢牢攥住!
恐懼的儘頭滋生出了最致命的誘惑——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秦昆不是在揭發他,更不是在威脅他……他是在教他新的、更安全的發財路子?!
這彎……拐得太大了!王犇的大腦有點跟不上節奏,但本能讓他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前傾,小眼睛裡爆發出一種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熾熱光芒!
秦昆很滿意王犇這種反應。他微微一笑,開始詳細闡述自己的“先進經驗”,語氣如同一位耐心的導師在教導不開竅的學生:
“高級操作,毫無痕跡!上級承包商剋扣下級承包商的款項,或者強行加塞要求,那是他們之間‘合同糾紛’,扯皮打官司去吧!”
“您作為源頭采購方,過程合規,要求明確,最多算個‘監管疏漏’,能有什麼大問題?而且幾十家承包商……就算袁魁統領要查賬要追溯,這浩如煙海的賬目、分包鏈條、技術交接……足夠他查得神魂俱疲、懷疑人生!”
“查到最後,說不定他自己都暈了,最後隻能揪住一兩個明麵上的倒黴鬼出來交差!而您,早已用各種‘合理合法’的分包單和驗收記錄,洗得乾乾淨淨!”
王犇已經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哆嗦!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鋪滿上品靈石、兩旁站滿背鍋俠的黃金大道在眼前展開!高!實在是高!簡直太他孃的……藝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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