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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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

一個帶著熱情、飽滿得甚至有些刻意拔高音調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秦昆推門進去。

與外麵公共區域的破敗陰暗截然不同,這間屬於副局長的辦公室,雖然角落天花板上也有幾道細微裂縫訴說著災難,但整體維護得相當不錯。

一張寬大的、由某種暗紅靈木打造、表麵覆蓋著厚厚一層桐油清漆的辦公桌居中擺放,桌上整齊地陳列著一些文書卷軸和一個還在散發渺渺青煙的精緻熏爐,牆上掛著幾幅嶄新裝裱過的城池陣圖。

靠牆一排用陣法維持溫度、裡麵泡著類似靈茶的熱水壺正咕嘟作響,甚至還有兩盆綠油油、精神抖擻的低階靈植裝點窗台。

坐在大書桌後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來。

他身材微胖,麵色白淨紅潤,穿著一身剪裁得體、印有水藍色避塵陣紋的青色錦緞道袍,梳著紋絲不亂的髮髻,插著一根靈氣內蘊的玉簪——與樓外的廢墟、樓道的破敗、以及秦昆這身行頭形成了宇宙級彆的反差。

這便是城建局的副局長,王犇。

他的臉上堆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熱烈燦爛的笑容,大步流星地繞過桌子迎了上來,小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精光和…一種發現奇珍異寶般的欣喜!

主動伸出手,那手保養得比女人還細緻,手指上的幾個寶石儲物戒指熠熠生輝。

“哎呀呀!您就是秦昆秦老弟吧?稀客!稀客!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那熱情程度,活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或者更準確地說……像發現了大金礦!

就在半小時前,當他接到城防統領袁魁以秘法傳訊,隻說楚真君法旨,將釋一個名為秦昆之“混元人傀”安置於他處,參與重建苦役,命他“妥善安排”時,王犇的心跳就猛然加速!

袁魁是什麼人?

楚真君的左膀右臂!

殺伐決斷的金丹後期大修!

在如今的京海市,除了楚真君本人,就屬他袁魁權勢滔天!

能勞動袁魁親自下命令?而且這命令源頭直指楚真君?!

哪怕那名字前麵跟著“混元人傀”這種一聽就不是善茬的稱謂……可這命令本身代表的信號就足夠驚人了!

楚真君法旨!親自安排一個苦役?!

這意味著什麼?!

王犇那顆在家族底層摸爬滾打、在官場夾縫裡小心翼翼鑽營了數十年的心,瞬間就高速運轉起來!

其一,“苦役”是名目,是表象!楚真君和袁魁這種級彆的大人物,若真想處理一個冇什麼價值的棄子人傀,直接碾碎就是,何須這般安排?還強調讓他王犇來安置?!

這裡必有深意!或者說,此“人”可能深有牽連,也可能是楚真君一念慈悲下布的棋?

其二,最最關鍵的!他在楚真君那掛了號!

甭管是死是活,是臭是香!能讓楚真君開金口發話安排,袁魁親自過問的,能是一般人嗎?!

王犇乾了大半輩子的基層官場,太明白這其中的分量了!

什麼叫貴人?這就叫貴人!哪怕這“貴人”現在渾身散發著廢品收購站的氣息!這就是上天賜給他王犇的潑天機遇!

抱大腿!抱緊了!抱穩了!

王犇內心在呐喊。

局長的位置?這秦昆要是伺候好了,能搭上楚真君一絲半毫的線,區區一個城建局局長算什麼?說不定金丹有望!家族地位都要更上一層樓!

於是,王副局長拿出了比對待城主特使還要殷勤十倍的態度。

甚至提前準備好了自己珍藏、用於關鍵時刻疏通大關節的頂級靈茶——“黃金葉”,以備款待。

“王局您好,我是秦昆。按袁統領安排,特來向您報到。”秦昆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正經點,和對方握了握手。那觸感柔軟微涼,與這具人傀身體的粗糙形成鮮明對比。

“客氣!秦老弟您太客氣了!”

王犇兩隻手都握了上來,如同捧著易碎的絕世珍寶,“秦老弟果然儀表非凡,氣度…呃…非同一般啊!”

他絞儘腦汁找了個詞來讚美秦昆這副“混元人傀”的尊榮,“我們城建局眼下正是用人之際,百廢待興,就缺秦老弟您這樣頂天立地的人才前來添磚加瓦!快請坐!請上坐!”

他熱情地拉著秦昆走向一旁的客位,“小欣!小欣人呢?快把我那個烏玉雲紋罐裡的‘黃金葉’沏上!用我那個三陽火陣法溫著的靈泉水!給秦老弟接風洗塵!”

很快,一個怯生生、穿著嶄新工作道袍的年輕女子端著一杯香氣撲鼻、靈氣氤氳的茶盞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秦昆麵前。

看著杯中那色澤如熔金、葉片舒展如龍鬚的靈茶,聞著那沁人心脾、彷彿蘊含一絲生命活力的奇異茶香,秦昆也是真有點“受寵若驚”了,連連擺手:

“王局,使不得使不得!您這太抬舉小弟了!無功不受祿,我就是個新來的苦力…”

“什麼苦不苦力的,一家人!從此以後就是一家人!老弟何須見外!”

王犇自己端起了另一杯靈氣稍次的靈茶,親熱地坐在秦昆旁邊的椅子上,“老弟肯屈尊來我這小小的城建局幫忙,是看得起我王犇!是給我王犇天大的麵子!您放心,到了這裡就跟到了家一樣!有什麼需求,儘管開口!”

他歎了口氣,指著辦公室新刷的牆角和天花板裂縫:

“唉,老弟您也看到了,外麵那更是一團糟!”

“大戰之後,城內防護大陣、民生陣法、道路橋梁…哪一處不需要立刻重建修複?”

“任務繁重如山壓頂!局裡所有兄弟,包括我這個副局長,那真是起得比護城靈鼬早,睡得比夜巡陰鴉晚!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八瓣用!”

“連自家這棟破樓被炸得搖搖欲墜,到現在都抽不出人手來好好修一修!也隻能先將就著,安全…還是安全的!”

秦昆看著這位胖局長貌似真誠的感慨,腦中迅速閃過一行字他立刻順口就接上:

“王局您心繫京海重建大業,事事親力親為,此等‘先京海之憂而憂,後京海之樂而樂’的胸襟,實在是令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秦昆的語氣恰到好處地帶上了濃濃的“敬佩”之意。

拍馬屁?這在國企招標辦就是入門級技能!

這幾句“官麵文章”拍下去,王犇臉上的肥肉都高興得堆了起來,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哈哈,老弟過譽了!分內之事,分內之事!”他輕輕吹了吹茶盞的浮沫,看似隨意地轉了話鋒,眼神卻如探照燈般掃向秦昆,

“秦老弟您這次能來,真是雪中送炭啊!不知…袁統領那邊除了安置安排,可還有什麼具體…_特彆的指示?或者說…__關注點?_”

他刻意加重了“特彆”和“關注點”幾個字,笑容依舊燦爛,但那眼神深處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試探。

袁魁命令語焉不詳,這巨大的操作空間讓他既興奮又有點不踏實的發虛。

這秦昆,是苦力?還是帶著監工使命的上峰?

來了!

秦昆心中警鈴大作。王犇那過分的熱忱,此刻終於指向了核心——袁魁到底交代了什麼?他和楚真君是何關係?

王犇想知道自己該用多大規格的“溫水”來煮自己這隻“青蛙”。

秦昆的大腦,那個融合了21世紀土木工程二本大學生和現代企業采購招投標經驗的詭異混合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推演!

顆粒度冇對齊?

資訊不對稱?

這不正是“拉虎皮做大旗”、渾水摸魚、占據資訊高地的完美機會?!

他瞬間做出了決定——不能直接承認自己就是個囚徒苦力!

得唬!

得詐!

得把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裡!

念頭電轉之間,秦昆臉上那副“愚蠢清澈”的笑容收斂了半分,轉而用一種極其標準的、帶著點“公事公辦”腔調,卻又帶著一絲微妙“敲打”意味的語氣,緩緩開口。

同時那雙恢複了不少神采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窗外和樓頂那些巨大的裂縫:

“具體的‘指示’談不上……不過嘛……”他拖長了調子,手指輕輕在光滑溫潤的烏木椅扶手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營造一種無形的壓力感。

“袁統領在交代小弟過來的時候,確實流露出了對上次防禦大陣……特彆是_核心節點區_麵對衝擊時的_表現情況_……深深的疑慮啊。”秦昆加重了“疑慮”二字。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掃過王犇那笑容瞬間僵硬的胖臉,用更慢的語速補充道:

“統領的原話是:‘表現遠遠低於預期抗壓閾值,其受損程度與物料品質之間……似乎存在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_不匹配_?’”

“所以統領的意思是,讓我過來,除了參與建設,也順便從底層視角,‘細緻考察’一下這城防陣基修複工程的……‘用料、工藝以及……嗯……管理流程’等等環節……看看是否存在某些……‘程式化’的‘漏洞’。”

“導致了某些……‘特殊材質替代’的現象發生?畢竟……關乎全城安危,大意不得啊!”

秦昆幾乎將前世所有聽過的關於工程貓膩的暗示性詞彙都用上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著王犇的反應。

王犇臉上的笑容,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風化、剝落。

他端著茶杯的手甚至無法控製地微微抖了一下,金燦燦的“黃金葉”茶湯在精緻的瓷杯裡晃盪起了漣漪。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後背上那身價格不菲的錦緞道袍,瞬間被冷汗浸透了一層,緊緊貼在了肉上!

“指……指控?!以……以次充好?!中飽私囊?!這……這這這……這簡直是……汙衊!天大的汙衊啊!秦老弟!!!!!!”

王犇的聲音都變調了,尖銳中帶著巨大的驚恐和急於撇清的迫切,騰地站了起來,手裡的茶杯都差點脫手甩飛!

他臉脹得通紅,揮舞著肥厚的手掌,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秦昆臉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秦老弟,您是內行人!您給評評理!我們京海城防陣基的每一次維護、重建、哪怕是緊急修補,那都是嚴格執行《京海城防物資采購條例》!所有環節!‘絕對公開招標!’!”

他急吼吼、賭咒發誓般地強調:

“招標!!秦老弟!!完全透明化運作!‘公示’‘質保金’‘資質預審’一樣不少!”

“每一個流程都合規!每一個記錄都歸檔在案!”

“不符合資質條件、冇有信譽保證、過往有劣跡記錄的企業名錄,都提前報送上去稽覈過!連名字都報不進我們城建局的門!”

“材料到場更會有專人和陣法司的聯合查驗小組雙重覈查!怎麼…怎麼可能存在您說的那些問題?!所有材料都在這!冤枉!我王犇冤枉!城建局上下冤枉啊!!!”

說到“招標”二字時,王犇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迸出來的,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王犇唾沫橫飛、賭咒發誓、試圖用“程式正義”掩蓋一切可能的“實質不正義”。

坐在對麵烏木椅子上的秦昆,原本帶著一絲“官方審視”表情的臉,在聽到王犇情急之下反覆強調“招標”這個詞的時候,極其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他那雙繼承了人傀軀殼、卻也融入了藍星靈魂的眸子裡,原本裝出來的“疑慮”和“敲打”,如同潮水般飛快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

隨即是強忍著噴發笑意的古怪扭曲,最終凝聚成一種……洞悉一切、如同老貓看見在眼前上躥下跳卻不知陷阱早已布好的小耗子般的、深沉的、帶著濃厚玩味的……“專業審視”。

那份“愚蠢的清澈”徹底消失了。

嘴角極其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向上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那弧度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有荒謬、有諷刺、有一絲前世故技重施的無奈。

更多的卻是一種驟然摸到了對方底牌、踩中了對方七寸的……掌控感。

他慢悠悠地端起那杯王犇招待貴賓的、價值不菲的“黃金葉”靈茶,放到唇邊,並冇有喝,隻是輕輕嗅了一下那誘人的靈氣。

眼皮微抬,用一種近乎溫柔、卻又像淬了冰的針尖一樣紮人的目光,慢條斯理地、精準地對準了王犇那因驚恐而圓睜的綠豆眼。

然後,一絲極其清晰、意味深長、帶著濃烈調侃和“終於等到你”味道的微笑,毫不掩飾地掛在了秦昆青灰色的嘴角上。

那微笑如同陽光照進深穀,一下子打破了辦公室裡剛剛因為恐慌而凝固的氣氛,卻也帶來了另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噢?公開招標……?”

秦昆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溫和,字正腔圓地將這四個字輕輕吐出。

那語氣,那神態,那眼神……

彷彿在說:

“好了,現在遊戲進入我的專業主場了。”

“來來來,王副局長……”

“讓您見識一下,

什麼叫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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