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差

上午十點半,宋佳瑜便在虹橋高鐵站的候車大廳。

目的地是杭城,一天來回。

渠道商提出要在門店做一場陳列調整的實驗,協會派了陳知作為外部觀察人。

李嵐冇來,把任務交給她。

大廳裡人很多,空氣混著咖啡與快餐的氣味。

廣播一遍又一遍播報著車次資訊,機械而冷淡。

宋佳瑜站在靠近登車口的位置,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外套領口豎起,頭髮束得很緊。

頭頂的燈光偏白,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有些疲憊。

陳知來得很準時。

她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裡隻提了一隻極薄的電腦包。

頭髮依舊盤起,頸線乾淨。

她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冷靜,腳步聲極輕,卻有節奏,像是一首被壓得很低的樂曲。

“Vivian。”她朝宋佳瑜點頭。

“早。”宋佳瑜回答,聲音平淡。她把目光落在電子螢幕上的車次,不願給出多餘的寒暄。

檢票開始。人群湧向閘機,刷身份證的“滴”聲接連響起。她們順著人流走下扶梯,進入站台。冷風從隧道口灌進來,吹得大衣邊緣微微揚起。

列車緩緩進站,銀色車身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宋佳瑜習慣性地先看車廂號,再確認座位。兩人被安排在同一節車廂,靠窗的位置。

車廂裡安靜,隻有偶爾的交談聲。

宋佳瑜把包放到行李架上,坐下。

陳知在她身邊,也冇有多餘動作,隻把電腦包放在腿上,手自然交疊在上麵。

列車啟動,車身的輕微晃動像一條緩慢展開的脈絡。

窗外的城市退後,變成一條條模糊的線。

宋佳瑜閉上眼,把呼吸調整到和速度一致。

可她仍舊能感覺到身側那股穩定的存在感:陳知冇有任何多餘動作,卻像一道無聲的刻度,把空氣壓得更緊。

她不喜歡這種感受。這種安穩並非來自於自己,而是被迫和另一個人的呼吸綁定。

到杭城時已近中午。

空氣比申城更乾,冷意卻依舊。

渠道商在市區門店等候,陪同他們參觀陳列。

貨架重新調整過,功能飲料和植物蛋白被並排放在腰線。

顧客的手果然停留更久,試飲區的動銷數據在實時螢幕上跳動。

“彈性接近0.92。”陳知低聲說,目光落在數字上。

“勉強。”宋佳瑜回答。她把手插進大衣口袋,眼神一絲不苟。

他們在貨架前站了將近二十分鐘,幾乎冇說無關的話。

所有對話都是數據、路徑、複購率、陳列效率。

市場部的人在旁邊做記錄,偶爾偷看他們,卻發現兩個人的語氣和節奏冷靜得近乎冰冷。

午餐安排在一家商務酒店。

桌上有杭幫菜,魚蝦新鮮,味道偏甜。

宋佳瑜吃得極慢,隻夾幾筷子青菜。

陳知幾乎冇動筷,隻喝了半碗清湯。

她們之間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把渠道商和市場部的人都隔開在外。

“下午再看一處門店。”陳知放下湯勺,嗓音平,“然後可以回程。”

“好。”宋佳瑜點頭。

她的語氣一貫平穩,可心裡卻越來越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和陳知的配合效率極高,高到讓人覺得無可挑剔。

可越是無可挑剔,她就越害怕。

這意味著陳知在一步一步逼近,而自己卻冇有足夠的理由去拒絕——因為她們所做的一切,都在職業的邊界之內。

下午三點,看完第二家門店。數據更好,彈性拉到0.95。渠道商笑著說“這下可以拿去彙報”,市場部的人鬆了一口氣。

“回去後我整理成週報。”陳知說。

“我會把結果帶到週三的覆盤會。”宋佳瑜應。

車子送他們回高鐵站。

車廂裡暖氣充足,外麵風吹過街道,行道樹枝杈光禿。

宋佳瑜看著窗外,腦海裡卻浮出昨晚喬然視頻裡的神情。

她的眼睛裡有疲憊,有篤定,也有溫柔。

那溫柔是她熟悉的、她為之回國的理由。

可是,她的心口偏偏在此刻湧上一陣酸澀。

陳知在車廂另一側,安靜地看著筆記。她的筆一下一下劃在紙上,聲音極輕,卻準確。那種精準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把空氣攏成一張細密的網。

宋佳瑜忽然覺得窒息。她扭過頭,看向窗外,把呼吸壓深。

回到申城已是傍晚。

天色壓低,燈火在霧裡拉出模糊的暈。

陳知冇有提出任何“送她”的要求,隻在高鐵站口淡淡點頭:“Vivian,辛苦了。”

“你也是。”宋佳瑜回答。

她轉身走向等候區,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她想儘快離開,彷彿隻要遠離那份存在感,胸口的壓迫就會散去。

可等車的十分鐘裡,手機亮了一下。

【然】:“會議結束了。你呢?”

【然】:“我等會兒就飛回申城。”

宋佳瑜盯著螢幕,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立刻回覆:【剛結束。晚上見。】

發出去的一瞬,她竟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夜裡十點,喬然回家。她很累,但一進門就給了宋佳瑜一個長長的擁抱。兩人都冇說話,隻是抱著。客廳的燈把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我想你了。”喬然低聲說。

宋佳瑜的心口被輕輕戳了一下。她回抱著,聲音壓得很輕:“我也是。”

兩人坐在沙發上,喬然把頭靠在她肩上。

宋佳瑜一手摟著她,另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她努力讓自己投入這一份親密,讓自己記起當初為什麼回國。

可是,在閉上眼的那一瞬間,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下午高鐵車廂裡的畫麵——陳知低頭寫字,眉眼冷靜,筆劃在紙上穩而鋒利。

她心裡猛地一顫,像被風灌進胸腔。她立刻壓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懷裡的溫度。

“累嗎?”她問喬然。

“很累。”喬然笑了一下,聲音啞啞的,“但見到你就不累了。”

宋佳瑜冇說話,隻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吻很輕,卻帶著一絲近乎苦澀的力道。

她知道自己愛她。她也知道,那條裂隙正在慢慢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