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衛國捏著那塊磚頭似的軍糧,胃袋像被砂紙打磨。他想起澳門永利皇宮的米其林三星餐廳,侍應生用銀刀剖開俄羅斯鱘魚子醬時,琥珀色卵珠在冰雕孔雀背上滾動的微光。“吃啊,”趙永貴突然踹了他小腿一腳,“餓死在這兒,你那漂亮老婆可就真成寡婦了。”
鐵門上方的小窗透進晨光,照亮漂浮的塵埃。錢衛國終於看清趙永貴的臉——左頰有道蜈蚣似的刀疤貫穿眉骨,右耳隻剩半個殘缺的耳廓。“貪汙八千萬就為給文工團蓋排練廳?”錢衛國舔著乾裂的嘴唇,壓縮餅乾碎屑颳得喉嚨生疼。
“帶遊泳池的排練廳。”趙永貴咧開嘴,露出兩顆金牙,“那些跳舞的丫頭,濕漉漉的練功服貼在身上……”他喉結滾動著,鐵鏈隨著身體前傾嘩啦作響,“結果審計組在池底發現金磚,媽的,防水塗料裡摻了金粉!”
錢衛國怔住了。他想起自己藏在明代拔步床夾層裡的美元,那些印著富蘭克林頭像的綠紙被工匠用魚膠粘在榫卯接縫處。審訊室裡紀委出示證據時,他竟為這精妙手法感到一絲得意。
“知道沙漠裡什麼最要命?”趙永貴突然壓低聲音,刀疤在晨光中像活物般蠕動,“不是子彈,是脫水。”他解開褲腰帶——那竟是條擰成繩狀的迷彩布條——從襠部掏出個扁鋁盒。“女人用的衛生棉條,”他晃了晃鋁盒,“塞進肛門能吸走大腸水分,比喝尿管用。”
錢衛國胃裡一陣翻騰。他看見鋁盒上印著褪色的英文,分明是林婉君常用的法國品牌。三個月前他還在嘲笑妻子往行李箱塞這些“冇用的玩意兒”,此刻這粉紅色包裝在趙永貴黢黑的指間顯得格外荒誕。
鐵門突然洞開,強光刺得錢衛國睜不開眼。張教官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特彆作戰旅聽令!護送醫療物資前往紮黑丹,兩小時後出發!”
營地頓時炸開鍋。王德海正往迷彩服裡塞藥盒,降壓藥、降糖藥、速效救心丸在帆布腰帶上掛得像彈藥鏈。“我的專車呢?”他抓住路過的士兵,“按級彆應該配防彈車!”士兵甩開他的手,指了指沙地上那排漆皮剝落的卡車。
李茂才的舉動更令人瞠目。財政廳長從行軍床下拖出個蒙塵的橡木箱,掀開箱蓋時,濃鬱的酒香瞬間蓋過硝煙味。五瓶飛天茅台整齊排列在紅綢襯布上,瓶身釉色如凝脂。“八二年特供,”他掏出手帕擦拭瓶口金箔,“陳旅長,這次任務風險係數……”
陳旅長肩頭的贗品勳章閃過虹光。他抓起一瓶茅台掂了掂,突然掄圓胳膊砸向岩石!瓷片與酒液在沙地上迸濺,醬香像無形的蘑菇雲騰起。“再敢賄賂指揮官,”旅長的皮靴碾過浸酒的沙土,“下次碎的就是你腦袋。”
車隊在正午出發。錢衛國被編入第三輛卡車的押運組,與趙永貴擠在蒙著帆布的貨廂裡。顛簸中,前營房部長用匕首在車廂底板刻出等高線:“記住,沙丘背陰麵可能有流沙,車輪要壓著駱駝刺的根走。”刀尖劃過木紋,勾勒出精確的等高線間距,“這是當年給首長修彆墅時,測繪隊教的老法子。”
錢衛國凝視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他想起自己書房裡的《康熙南巡圖》摹本,禦道兩側的驛站位置與此刻趙永貴標註的補給點驚人相似。三百年過去,權力與生存的路徑竟從未改變。
黃昏時分,車隊在峽穀入口被截停。裹著頭巾的部落男子端著老式獵槍,槍管下的銀飾在落日中晃眼。翻譯官剛開口就被王德海推開。“同誌!”前環保局長挺起啤酒肚,手指點向峽穀兩側的峭壁,“根據《環境保護法》第四十二條,在此處設卡已構成破壞生態安全!”他掏出皺巴巴的紅頭檔案影印件,“這是德黑蘭當局簽發的環保特彆通行證!”
持槍者們麵麵相覷。領頭老者撚著鬍鬚,獵槍緩緩垂下。王德海趁機湊近錢衛國耳語:“哪有什麼通行證,這是去年我批的洗浴中心排汙許可證……”
另一側突然爆發的爭吵打斷了這場鬨劇。李茂才被兩個壯漢按在卡車引擎蓋上,他珍藏的茅台被奪走三瓶。“強盜!那是拍賣級藏品!”財政廳長掙紮時,勞力士錶帶在引擎蓋刮出刺耳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