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桂花蜜下的屍骸與寧字之謎
陸鋒的腳步聲,如同喪鍾,踩在碎裂的瓷片上,每一步都發出刺耳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咯吱”聲,重重敲在唐糖緊繃到極致的心絃上。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嶽般壓近,投下的陰影將蜷縮在地、瑟瑟發抖的她完全籠罩。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實質的刮骨鋼刀,穿透她刻意偽裝的痛苦和淚眼,直刺靈魂深處。
“唐老闆,”陸鋒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洞穿一切、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這出‘野貓驚魂’的戲碼,演得…真是精彩絕倫。”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唐糖的偽裝上。他根本不信!從始至終,他就像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猴戲!
劇痛從手腕傳來,灼燒感混合著血腥和飴糖的甜膩氣息,刺激著她的神經。但此刻,比疼痛更冰冷的是陸鋒話語中那**裸的審視和嘲弄。她知道自己漏洞百出——那過於“巧合”的摔倒,那“恰到好處”踢飛玉佩的掙紮,還有此刻糊在手腕上、用以掩蓋傷口來源的飴命膏…在陸鋒這雙鷹隼般的眼睛下,恐怕都無所遁形。
不能慌!絕不能在此刻崩潰!
唐糖心中警鈴狂震,所有的驚懼和憤怒被強行壓下,瞬間轉化為更深沉、更孤絕的求生本能。她猛地抬起頭,淚水洶湧得更急,臉上是混合著劇痛、恐懼和巨大委屈的慘烈表情,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哭喊:
“戲…戲碼?!陸總旗!您…您怎能如此說奴家!”她掙紮著抬起那隻鮮血淋漓、糊著深褐色飴糖的手腕,傷口在動作下撕裂,更多的鮮血滲出,糊住了飴糖,顯得更加猙獰,“您看看!您看看奴家的手!骨頭…骨頭都要斷了!那…那黑影是什麽鬼東西?!它要殺奴家!它要搶奴家的玉佩!那是奴家祖傳的…祖傳的護身符啊!嗚嗚嗚…奴家差點就死了!您…您不抓那惡鬼,反倒…反倒來怪奴家演戲?!”
她哭得聲嘶力竭,身體因為“激動”和“劇痛”而劇烈地顫抖著,彷彿承受了天大的冤屈。同時,她那隻未受傷的左手,卻如同痙攣般,死死抓住了旁邊一個傾倒的、裝著半凝固桂花蜜的陶罐邊緣!指尖用力到泛白!
陸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唐糖此刻的表演,將恐懼、傷痛和被冤枉的委屈推向了極致,那手腕的傷也確鑿無疑。玉佩掉入油汙桶,線索看似中斷。“祖傳護身符”的解釋雖然牽強,但在沒有確鑿證據指向其真實身份前,也並非完全說不通。更重要的是,她此刻死死抓住桂花蜜罐的動作,更像是一個瀕臨崩潰之人無意識的抓握。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再次掃過整個後院:散亂的“金桂”,被撞翻的晾架,柴堆旁可疑的痕跡(雖然被認定為雞血),還有那個散發著餿臭、吞噬了玉佩的破油桶…一切看似合理,卻又處處透著不合理的詭異。那個消失的、身手詭譎的黑影(“夜鷹”)更是最大的疑點!它為何要襲擊唐糖?搶奪那塊所謂的“祖傳玉佩”?這玉佩究竟有何玄機?
陸鋒的視線最終落回唐糖身上,落在她糊滿飴糖和鮮血的手腕,以及她那隻死死抓住蜜罐、指節因用力而泛青的左手。他沉默著,空氣彷彿凝固,隻有唐糖壓抑痛苦的抽泣聲在夜風中飄蕩。
就在陸鋒似乎要繼續逼問、或者下令徹底搜查這小小的甜水鋪時——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如同腐敗甜腥混合著泥土氣息的味道,如同一條陰冷的毒蛇,悄然鑽入了陸鋒敏銳的鼻腔!
這味道…極其熟悉!是新鮮屍體開始腐敗時,混合著血腥和內髒氣息的獨特臭味!雖然被後院濃鬱的“桂花”甜香、雞糞騷臭、甚至破油桶的餿味極力掩蓋,但那股源自生命消逝、細胞分解的腐朽氣息,在陸鋒這種常年與死亡打交道的人鼻中,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般清晰可辨!
來源…就在地下!
陸鋒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他猛地抬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唐糖腳下那片看似尋常的土地,隨即又如同閃電般掃過整個後院的地麵!他的鼻翼急速翕動,捕捉著那絲微弱卻致命的線索!
唐糖的心髒在陸鋒目光變化的刹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糟了!是地窖!是信使的屍體!雖然她處理得倉促,雖然用雜物掩蓋,雖然地窖入口隱蔽…但新鮮屍體的腐敗氣息,是掩蓋不住的!尤其是在陸鋒這種對死亡氣息敏銳到變態的人麵前!
完了!徹底完了!一旦地窖被發現,屍體暴露,一切都將無法挽回!玉鱗絕令指向她,屍體在她後院,再加上沈知微留下的那枚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青鸞佩…她百死莫贖!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袖中的柳葉刀片冰冷地貼著她的肌膚,指間的力道瞬間凝聚到了極限!拚了!就算死,也要拉上陸鋒墊背!
就在殺意即將爆發的千鈞一發之際——
“嗚哇——!”唐糖猛地爆發出更加淒厲痛苦的哭嚎!身體如同承受不住劇痛和恐懼的雙重打擊,劇烈地痙攣起來!她那隻死死抓住桂花蜜罐邊緣的左手,彷彿在劇烈的抽搐中“失控”了!
“嘩啦——!”
一聲脆響!那沉重的陶罐被她“痙攣”的左手猛地帶倒,狠狠地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罐身瞬間碎裂!
裏麵那大半罐粘稠、金紅、散發著濃鬱甜香的桂花蜜,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傾瀉而出!粘稠的蜜漿如同有生命的液體,瞬間鋪滿了她身前的大片地麵,更是如同金色的浪潮,洶湧地灌向她腳下那個被雜物掩蓋的地窖入口縫隙!
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桂花甜香,如同爆炸般瞬間充斥了整個後院!這股霸道無比的香氣,蠻橫地、徹底地壓倒了空氣中所有其他的味道——雞糞的騷臭、油桶的餿味、破門灌入的夜風氣息…以及那絲微弱卻致命的屍體腐敗氣息!
金色的蜜漿如同膠水,迅速滲透、覆蓋了地窖入口的每一道縫隙,將可能逸散的死亡氣息牢牢地封堵、包裹在甜膩的牢籠之下!
“我的蜜!我的桂花蜜啊!”唐糖看著流淌一地的“心血”,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彷彿這罐蜜的損失比手腕的傷更讓她痛不欲生。她的身體因“絕望”而癱軟下去,正好撲在那片流淌的蜜漿邊緣,沾染了滿身的金黃粘稠,狼狽到了極點,卻也徹底用身體和蜜漿,擋住了那個致命的入口!
陸鋒的動作驟然僵住!
他冰冷銳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片被金紅色蜜漿迅速覆蓋的地麵,鼻翼依舊在翕動,試圖捕捉那絲稍縱即逝的腐臭。然而,鋪天蓋地的桂花甜香如同最厚重的帷幕,徹底隔絕了他的感知!那絲線索,斷了!
“大人!”趙猛等人聽到動靜也衝了進來,看到滿地的蜜漿和哭嚎的唐糖,以及僵立不動的陸鋒,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陸鋒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目光。那冰冷如刀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扭曲的波動。那是獵物在即將落入陷阱的最後一刻,卻被一層看似脆弱、實則無比粘稠的糖漿屏障硬生生阻隔的…難以言喻的挫敗和冰冷的暴怒!
他看著癱在蜜漿中、哭得肝腸寸斷、渾身狼狽不堪的唐糖。手腕的傷是真的,蜜罐被打翻也絕非刻意(至少表麵上如此),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香更是真實不虛地封堵了一切。
證據呢?那絲可能存在的腐臭氣息消失了。玉佩掉進了餿臭的油桶深處。那個神秘的黑影逃之夭夭。眼前這個女人,渾身是傷,滿身糖漿,哭得撕心裂肺,彷彿承受了世間最大的冤屈和損失。
再糾纏下去,除了徒增笑柄和引來不必要的非議(比如錦衣衛深夜欺淩弱女子、毀人營生),似乎毫無意義。
陸鋒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彷彿在強行壓下翻湧的殺意。他最後深深地、如同要將唐糖靈魂都凍結般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幾乎凝成實質。
“帶上那個桶。”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到了極點,帶著一種壓抑的、令人心寒的平靜,指向牆角那個散發著餿臭的破油桶,“裏麵…或許有‘賊贓’。” 他刻意加重了“賊贓”二字,目光卻依舊鎖著唐糖。
“是!”趙猛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招呼手下,忍著惡臭去搬那個沉甸甸、油膩膩的破桶。
陸鋒不再看唐糖,轉身,大步流星地穿過破碎的門洞,重新融入濃重的夜色。背影依舊挺拔如標槍,卻彷彿裹挾著一層化不開的、粘稠冰冷的寒霜。
趙猛等人抬著那個散發著惡臭、裏麵藏著青鸞銜月佩的油桶,也迅速跟了出去。火把的光芒遠去,隻留下破碎的門板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以及滿地的狼藉和那濃得化不開、甜得發膩的桂花香氣。
唐糖依舊癱坐在冰冷的、粘稠的蜜漿裏,身體因為後怕和脫力而微微顫抖。手腕的劇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她剛剛經曆了怎樣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生死劫。
僥幸…又一次在懸崖邊緣撿回一條命!用一罐珍貴的桂花蜜,用自殘的傷口,用狼狽到極致的表演,暫時封住了地窖裏那具致命的屍體,也送走了陸鋒這個煞神。
但代價巨大!玉佩落入了陸鋒手中!雖然藏在油汙桶底,但以錦衣衛的手段,找到它隻是時間問題!一旦玉佩暴露,尤其是上麵還沾著信使的血汙…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沈知微!他留下玉佩,引來“夜鷹”和陸鋒,究竟是何居心?!
冰冷的恨意和滔天的疑問在唐糖心中翻湧。她掙紮著爬起身,不顧滿身的粘膩和手腕的疼痛,踉蹌著衝向那個破油桶原先所在的位置——她必須確認,玉佩是否真的被完全帶走!
牆角隻剩下一個油膩的圓形印記。油桶確實被搬走了。唐糖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她絕望轉身,目光掃過牆角那片被油桶長期放置、沾染了厚厚一層黑褐色汙垢的地麵時——
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汙垢截然不同的瑩白反光,如同黑暗中的螢火,瞬間刺入了她的眼簾!
唐糖的心猛地一跳!她幾乎是撲了過去,不顧汙穢,用手指在那片油膩的地麵上用力一抹!
指尖,沾滿了黑褐色的餿臭油汙。
但在那油汙之下,一抹溫潤的、如同羊脂般的瑩白光澤,清晰地顯露出來!那光澤的輪廓…赫然是半枚被壓印在地麵上的、精巧的鸞鳥圖案!正是青鸞銜月佩上那隻銜月青鸞的尾部輪廓!玉佩在被丟入油桶前,曾短暫地落在這裏,並在油汙地麵上留下了清晰的印痕!
而在那半枚鸞鳥印記的尾部,那個極其微小、古拙的篆字——“寧”,也清晰地印在了油汙之中!
“寧”?!
唐糖的呼吸瞬間停滯!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字…這個字她認得!這是前朝皇室的徽記之一!是末代長公主封號“寧安”中的首字!更是…更是陸鋒的姓氏!
陸…鋒…陸寧?!
一個如同晴天霹靂般的、荒謬絕倫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上她的心髒!
難道…難道陸鋒這個冷酷無情、追查前朝餘孽最力的錦衣衛總旗…他本身…就與前朝皇室血脈有關?!那枚象征著前朝最後希望的青鸞銜月佩上,為何會刻著與他姓氏相同的“寧”字?!
沈知微將玉佩交給她…
“夜鷹”追殺她奪取玉佩…
陸鋒潛伏等待,目標也是玉佩…
玉佩上刻著“寧”字…
陸鋒姓陸名鋒,字…是否就是“寧”?!
這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的謎局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驚天的秘密?!她唐糖,代號“甜心”,在這盤巨大的棋局中,又到底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唐糖癱坐在冰冷的、沾滿油汙的地上,看著指尖那抹在餿臭中依舊溫潤的“寧”字印記,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手腕的灼痛依舊,但心中翻湧的寒意,卻比這深秋的夜風,更要刺骨千倍、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