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子慈悲

太子袁婋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市集上,自己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小郎君說過的話“我府裡有的是良醫好藥,給你孃親治病,易如反掌。”

她當時不過是句隨口的承諾,如同逗弄貓狗時許下的零食,過後便忘。

袁婋蹙了蹙眉。

她貴為儲君,一言九鼎,即便那承諾是對一個她如今視若敝履的小郎所說,即便想起他那日清晨乾淨得刺眼的床褥,心裡依舊堵著一股噁心。

但失信二字,尤其是對一個小民失信,是她身份所不容的,可不是憐恤那賤蹄子,而是關乎儲君的體麵和說一不二。

“來人。”她聲音帶著些疲憊。

心腹女官應聲而入。

“去太醫院,傳本宮的話,派個妥當的太醫,到……”她頓了一下,纔想起自己連那小豆腐家住何處、姓甚名誰都未曾問過,隻模糊記得是個賣豆腐的。

她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去查查那日帶回來的那個小郎家住在何處,讓他指個路,派個太醫去給他孃親瞧瞧病。用些好藥,務必治好。”

她的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半分溫情,帶著一絲打發麻煩的意味。吩咐完畢,她便重新拿起奏章。

女官領命而去,心中卻暗自詫異。

太子殿下對那後院的小豆腐何等嫌棄,東宮上下人儘皆知,怎的突然又想起這茬?

但詫異歸詫異,太子的命令手下人自是必須執行。

小豆腐正在漿洗一件粗布衣服,雙手凍得通紅,更清瘦了些。

來傳話的仆役語氣冷淡,帶著幾分施捨般的口吻:“殿下開恩,記著你那點事,派了太醫去給你娘治病了。你呀,也算是走了大運,沾了殿下的光。快說說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吧”

小豆腐愣在原地,手裡的衣服“啪嗒”一聲掉回木盆,濺起冰冷的水花。一股混雜著酸楚的感激湧上心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冇想到,太子在那樣羞辱厭棄他之後,竟然還會記得這句承諾,並且真的派了太醫去救治他病重的孃親。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太子寢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幾個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太子往日所有的暴戾和羞辱,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恩典沖淡了些許。

這些可憐人就是這樣,無論你如何磋磨折辱他,隻要稍微施加恩典,他便會感激涕零,覺得主子其實也並非那麼壞。

即使這些恩典對她來說不過一句話的事,微不足道。

他哆嗦著嘴唇,仔仔細細說了家住哪條巷子,門朝哪邊開,門口有棵老槐樹。

說完,他對著小內侍就磕頭。

“求求這位內侍哥哥,幫我給孃親帶句話。”他抬起臉,臉上已滿是淚痕,卻不敢放聲哭,隻死死咬著下唇。

內侍不耐地皺眉:“還有什麼話?快說!”

“就說太子府裡缺人手,殿下嘗過我做的豆腐,覺得爽口,特意留我在小廚房幫襯,是份正經差事。說我在這兒有飯吃,有屋住,主子也寬厚。讓她千萬放寬心,好好喝藥,把身子養好。等我……等我得了空,就回去看她。”他說完,又重重磕下頭去,單薄的肩膀聳動著。

小內侍年紀也不大,在宮裡見多了冷暖,此刻見他這般,心裡也有些發酸,含糊應了一聲曉得了,便匆匆回去覆命。

很快,一名在太醫院並不得誌、專治婦人內科的老太醫,帶著兩個小學徒,跟著一個認得路的小內侍,出了宮門,七拐八繞地找到了那處位於陋巷深處低矮破舊的民房好不容易找到那間牆皮斑駁的矮房,門口確有一棵半枯的老槐樹。

一個麵色焦黃、咳個不停的中年婦人被鄰人攙扶著,已候在門前,眼巴巴望著男兒回家,見到官家車馬,腿一軟就要跪。

老太醫被學徒扶著下了車,撣了撣並無灰塵的官袍下襬,神色倨傲。

侍衛上前說明來意,隻道是東宮體恤,因她家小男兒在府中當差勤勉,特派太醫來為其母診治。

那婦人正是小豆腐的孃親,聞言又驚又疑,在鄰人攙扶下顫巍巍行禮,將太醫讓進昏暗潮濕的屋內。

老太醫掩著鼻子,勉為其難地診了脈,又問了幾句病症,便示意學徒開方子。

用的倒真是幾味對症的好藥開完方子,留下些藥丸,老太醫便不願多待,囑咐幾句按時服藥,靜心養著的套話,便起身告辭。

小豆腐的孃親還是強撐著送出來,蒼白的臉上已有了些許血色,她拽著那傳話小內侍的袖子,連聲問:“這位小公公,我兒,我兒豆官兒,他在太子府裡,真的還好嗎?他冇惹事吧?他自小身子也不算壯實。”

小內侍想起小豆腐那雙凍瘡的手和哀求的眼神,心裡歎了口氣,臉上卻擠出個笑,照著吩咐的話說道:“大娘放心,豆官兄弟在宮裡好著呢。太子殿下誇他做的豆腐清爽,讓在小廚房幫忙,那是體麵輕省的活計。有吃有穿,冇人欺負他。殿下仁厚,聽說您病了,立馬就派了太醫來。您就放寬心,好好養病,便是疼他了。”

婦人聽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這回卻是放了心的淚,嘴裡不住唸叨“皇恩浩蕩”、“太子殿下慈悲”,又要跪下磕頭,被小內侍攔住了。

她看著官家車馬遠去,攥著那張藥方,像是攥住了主心骨,倚在門框上,望著皇宮的方向,又哭又笑,對扶她的鄰人反覆說:“我就知道,我家豆官是個有福氣的,遇著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