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型的語音合成器,手掌大小,按鍵排列得整整齊齊,螢幕上亮著淡藍色的光。“打字,它會幫你讀出來。雖然是機器的聲音,但至少比無聲強。”
溫念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手裡這台機器,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按下第一個鍵。合成的電子女聲在夜晚的碼頭響起,冇有任何感情,像是從一座空房間裡傳來的回聲:你的聲音也不好聽。
沈聽野愣了半秒。然後他笑了。不是白天的那個假笑,而是一個措手不及、完全意外的笑。很短,一閃而過,但足夠真實。
“確實。”他說,“所以我選這個職業。不用說話,隻聽。”
溫念又打了一行字,合成器讀出來:那你怎麼追女孩?
沈聽野的笑容僵住。
溫念第三次打出的字更短:開玩笑的。然後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水邊的沈聽野。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發亮,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都冇有發出。她隻是舉起了手裡的長笛,用笛身在空氣中輕輕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是什麼意思,沈聽野不確定。但他確定的是,這份他原本以為隻是順路的工作,從今晚開始,變成了他職業生涯裡最複雜的錄音項目。因為錄聲音容易。錄一個人的沉默,難。
老秦在碼頭入口的台階上等得心焦。他看見溫念從石階走上來,趕緊迎上去:“姑娘,談得怎麼樣?那姓沈的小子冇欺負你吧?”
溫念搖搖頭。
老秦不放心,又追問:“他冇提什麼過分的條件?”
溫念想了想,打字給老秦看:他說以後在他麵前不用寫字了。
老秦撓撓頭:“這不是挺好的嗎?”
溫念又打了一行字:他給了我這個。她把語音合成器亮給老秦看。老秦接過來掂了掂,嘖嘖稱奇:“高檔玩意兒。這小子看著冷冷淡淡的,辦事倒挺實在。”
溫念冇有再說什麼。她把合成器收回包裡,把長笛裝進絨布袋,動作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包裹一件珍貴的證據。
老秦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今天下午讓我查的事,我打聽到了。姓林的那個女人,下週要來苔溪。說是要談什麼合作,跟鎮上要搞個音樂培訓基地。來的日子都定了,下週三。”
溫唸的動作停住了。
老秦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看她:“你冇意見吧?要不要我提前叫幾個老哥們兒,到時候——”
溫念打字:不用。
老秦看完,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鞋底上,站起身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又說了一句:“姑娘,我知道你這一年憋壞了。但不管你想做什麼,先跟老秦說一聲,彆一個人扛。”
溫念看著他,點了點頭。老秦走了兩步,又回頭:“笛子吹得不錯。今天下午那一曲,你外公在天上聽見了,肯定得意。”
溫念冇有迴應。老秦消失在夜色裡之後,她獨自站在碼頭上,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後她打開語音合成器,打了一行字。機器念出來:爸爸,媽媽。停頓。等我。
合成器不會偽裝,每一個字都生硬而平直。但她說給自己的話,不需要聽眾。她又按了一個鍵,螢幕上的字被清空。溫念把合成器放回包裡,背好長笛,往鎮子深處走去。腳步聲在夜晚的石板路上迴響,每一步都在對她耳語:不算完,還冇完。
下週三。林薇要來了。溫念攥緊了長笛。她不能再說話了,但她的記憶還完好無損。她記得那晚的每一聲撞擊、每一絲疼痛、每一句謊言。她記得閨蜜在下雨天打給她的電話,“念念,路滑,開慢點,注意安全”。她記得林薇在她床頭微笑著說“我等你恢複”。她記得這一切,像耳朵記得每一個頻率。
而現在,終於有人願意聽了。那個叫沈聽野的男人,可能有很多秘密。他為什麼要查這件事,他和那晚的肇事者有什麼關聯,他為什麼偏偏選了苔溪——這些溫念暫時不問。她有太多問題想問。但她的嗓子發不出任何一個字,所以她把所有的問題都壓進肺裡,憋成沉默。等這些沉默終於能開口說話的那一天,有人要徹底無法安睡。
請帖是週三下午到的。燙金的紅紙,摸著還帶著印刷機的餘溫。信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