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歲末封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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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封疆
臘月初一,常山城飄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郡府正堂內爐火熊熊,卻驅不散瀰漫的凝重氣氛。張角坐在主位,麵前攤開著那捲從長安輾轉送來的“詔書”副本——黃絹黑字,加蓋著天子璽印(雖已不知是真是假),內容正是賈詡所預警的:封張角為鎮北將軍,假節,督幽、並、冀三州軍事。
“假節,督三州……”文欽捧著詔書抄本,手指微微顫抖,“主公,這是將您架在火上烤啊。幽州公孫瓚、幷州張揚、冀州袁尚,哪個會聽您的‘督軍事’?這分明是李傕郭汜的毒計,要讓我常山成為眾矢之的!”
張寧冷笑:“何止眾矢之的。接了這詔,我們就是朝廷命官,公孫瓚他們若來攻,我們反擊就是‘抗旨’;若不接,便是‘抗旨不遵’,他們更有藉口聯合討伐。”
堂中坐著的太平社核心成員皆麵色沉重。連一向沉穩的陳紀也撫須歎道:“此乃陽謀,進退皆險。”
張角沉默地看著詔書,忽然問:“使者何時到?”
“據太平衛探報,使團已至鄴城,由袁尚接待。”賈穆答道,“隨行有羽林郎五十人,禮官三人,還有……幷州刺史張揚派來的一隊護衛,領隊的是王晨。”
“王晨?”鮮於輔拍案而起,“這廝前月纔在雁門劫掠,如今竟敢來做護衛?主公,待使團入境,末將帶兵‘迎候’,定叫他有來無回!”
“不可。”張角搖頭,“使團代表朝廷,縱是傀儡,名義仍在。若我們動武,便是授人以柄。”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漫天飛雪:“詔書說要我‘入朝謝恩’,這倒是給了我們轉圜之機。”
眾人一愣。
“主公的意思是……”文欽遲疑。
“我‘病’了。”張角轉過身,嘴角帶著一絲苦笑,“重病臥床,無法遠行,隻能派使者代為謝恩。同時,上表朝廷,說我德薄才淺,不堪鎮北將軍之任,請辭。但為表忠心,願獻上常山新製農具千具、良種百石,助朝廷賑濟關中災民。”
張寧眼睛一亮:“這是以退為進!既推了燙手山芋,又顯了忠心,還堵了那些說我們‘囤積奇技’的嘴!”
“可若朝廷不準辭呢?”張寶(張角二弟)擔憂道,“強行授職怎麼辦?”
“那就接下。”張角平靜道,“接下後,立即以‘鎮北將軍’名義釋出歲末封疆
臘月十五,三州先後迴文。
幽州公孫瓚的回信最直白:“吾受先帝恩,鎮守北疆二十載,從未聞常山張角之名。今欲奪吾馬牛,除非踏過吾屍!”
幷州張揚的迴文稍委婉,但意思相同:“幷州貧瘠,自給尚不足,無力供輸。”
冀州袁尚的迴文最狡猾:“冀州連年戰亂,民生凋敝。然為報朝廷,願獻馬百匹、牛三百頭——此已竭儘全力,望將軍體諒。”
百匹馬、三百頭牛,這分明是羞辱。
張角將三封迴文公示,然後召集常山文武。
“諸位都看到了。”他站在堂中,聲音平靜,“朝廷封我為鎮北將軍,督三州軍事。然三州皆不從命。非我不忠,實乃力有不逮。今日,我欲上表辭官,諸位以為如何?”
陳紀率先起身:“將軍仁至義儘,三州不服王化,非將軍之過。老朽願聯名上表。”
盧植、蔡邕也道:“吾等附議。”
文官表態後,武將們紛紛請命:“主公,他們既不服,我們便打服他們!”
張角抬手製止:“常山立社之本,是為保境安民,非為征伐擴張。他們不服,是他們的事;我們守好常山,是我們的事。今日辭官,不是退縮,是堅守本心。”
臘月二十,辭表發出。
同時發出的,還有一份《告北疆百姓書》,由文華院學子抄錄千份,散往各地。書中詳述常山如何“奉詔接印”,三州如何“抗命不從”,最後寫道:“角本布衣,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今既不堪重任,自當退位讓賢。唯願北疆百姓,能得安寧;唯願天下蒼生,早見太平。”
這份文書用詞懇切,數據詳實(三州迴文皆附副本),迅速傳播開來。百姓讀後,多同情常山——人家接了詔,你們不配合,現在人家辭官,你們還要怎樣?
輿論開始轉向。
但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臘月廿五,張寶秘密求見張角。
“兄長,”這位二弟神色慌張,“我剛收到密信……是王淩派人送來的。他說……說若我願投幷州,許我太原郡守之職,還有……還有重金。”
張角看著他,沉默片刻:“你如何回覆?”
“我……我還冇回。”張寶低頭,“但兄長,我有一事不明。我們常山如今實力不弱,為何總要退讓?朝廷封官,我們辭;三州挑釁,我們忍。這樣下去,何時才能成大事?”
“你以為的大事是什麼?”張角問。
“自然是……”張寶遲疑,“逐鹿中原,平定天下。兄長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有太平社十萬軍民,何不趁此機會,真做那鎮北將軍,整合三州,與曹操、袁術一較高下?”
張角看著弟弟,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八年了,他以為張寶已理解自己的理念,原來……還是冇有。
“二弟,”他緩緩道,“若我們真去‘逐鹿中原’,這常山十萬百姓,要死多少?這八年的建設,要毀多少?我們贏了,不過是又一個王朝;輸了,便是屍山血海。這條路,無數人走過,結果呢?漢室如何衰微的,你我看得還不夠清楚嗎?”
張寶激動起來:“可亂世之中,不爭便是死!兄長,你太理想了!王氏、袁氏、公孫氏,哪個會容我們獨善其身?今日不爭,明日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兄弟倆對視,氣氛凝固。
良久,張角輕聲道:“所以,你打算投王淩?”
張寶渾身一顫,跪下:“弟不敢!隻是……隻是覺得兄長的路,太難了。”
“是難。”張角扶起他,“但再難,也要走。你若覺得走不下去,可以離開。我贈你盤纏,保你平安。但若你留下,便要信這條路——信我們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張寶淚流滿麵:“弟……弟糊塗了。”
當夜,張角獨坐書房,一夜未眠。
他想起八年前,在黑山南麓建立第一個互助社時,張寶是最支援他的。那時他們隻有幾十個流民,每天為一口飯拚命。如今有了十萬軍民,有了城池田畝,有了文華院工坊……反而分歧出現了。
“主公。”張寧不知何時進來,端著一碗熱粥,“二兄他……隻是一時糊塗。”
“我知道。”張角接過粥,“阿寧,你說我錯了嗎?”
“兄長冇錯。”張寧堅定道,“這八年,常山百姓活得比天下哪裡都好,這就是證明。二兄是見多了外麵那些爭權奪利,心亂了。給他些時間,他會明白的。”
臘月三十,除夕。
常山城張燈結綵,但郡府內卻氣氛微妙。張寶稱病未出席團圓宴,張角也未強求。
宴至半酣,一騎飛馳入城,送來急報:公孫瓚病危!幽州軍內亂,公孫續與部將鄒丹爭權,已動刀兵!
訊息如驚雷。張角立即召集中山張燕。
“月兒如何?”他最先問的是公孫月。
“月兒安全,已暗中轉移到中山。”張燕答道,“但她傳信說,幽州軍分裂,一部欲投袁尚,一部欲自立,還有一部……想投常山。”
張角沉思。幽州一亂,北疆格局將徹底改變。若處理不當,戰火將蔓延至常山。
“傳令:中山軍進入戒備,但不越境。再讓月兒聯絡那些願投常山的幽州將領,就說——若真願來,常山歡迎,但需遵守三條:一,放下兵器,分批入境;二,接受整編,服從常山軍律;三,家人需遷入常山安置。”
“他們會答應嗎?”
“不願答應的,就不是真來投。”張角道,“亂世之中,真心投靠者,必是走投無路。我們給活路,但也防變故。”
新年的鐘聲響起時,張角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
雪花紛飛,天地蒼茫。
幽州之亂,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幷州、冀州、乃至整個河北,都將捲入更大的風暴。
而常山,這片他苦心經營八年的土地,將麵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但他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
常山的路,必須走下去。
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也要走下去。
因為身後,是十萬雙期盼的眼睛。
是一個不同的可能。
是一個新時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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