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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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途
二月十三,張角給了李裕答覆。
“搬。”
一個字,決定了近千人的命運。
李裕似乎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緊:“蘇校尉那邊……”
“我自會應對。”張角說,“三天後,遷途
“蘇校尉剿匪,需要民夫。”他最後說,“你這邊,還能出多少人?”
“軍爺明鑒。”張角掙紮著要起身,被張寶按住,“青壯大多隨王石去了元氏縣,剩下這些,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實在是抽不出來了。”
鄭軍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就等你病好了再說。月底前搬完,彆讓我再來催。”
他翻身上馬,帶人走了。
張角等馬蹄聲遠去,才慢慢坐直,臉上的病容褪去大半。
“他信了?”張寶低聲問。
“半信半疑。”張角說,“但他不會現在就逼我們——因為我們在搬,而且搬得很快。逼急了,人跑了,他冇法向蘇校尉交代。”
他看向趙虎:“你做得很好。從今天起,你正式進巡山隊,帶十個人。”
趙虎眼睛一亮:“是!”
搬遷比預想的更艱難。
莊西山地確實貧瘠。第一批三百人到達時,麵對的是亂石嶙峋的坡地和稀疏的枯草。唯一的水源是一條時斷時續的小溪,水量隻夠百人飲用。
“挖井。”張寶下令,“每五十步挖一口,挖到出水為止。”
女人們帶著孩子撿石頭,清理出平地。男人們伐木、和泥、打坯。褚飛燕從黑山帶回的兩個韓姓女醫,則帶著藥農在山裡找草藥——搬遷途中已經有五個人病倒,都是風寒。
三天後,第二批人到達。帶來了糧食、農具,還有最重要的——從舊地拆來的房料。有了這些,建房的進度快了許多。
張角是在第六天帶著第三批人抵達的。他一路走一路觀察,將新地的地形、水源、可墾區域都記在心裡。
當晚,他在新建的“議事棚”裡攤開地圖。
“這裡,”他指著新地中心的一處緩坡,“建主聚居區。房舍按‘品’字形排列,留出街道和排水溝。這裡,東邊的山坳,建糧倉和工坊。這裡,西麵的高地,建瞭望塔和防禦工事。”
“水還是不夠。”張寶說,“現在隻挖出三口井,出水量都不大。”
“引水。”張角指向地圖上的一條虛線,“從北麵山裡,有條地下河露頭。我今日去看過,水量豐沛,但地勢太低。挖渠引不過來,就用‘翻車’。”
“翻車?”眾人不解。
張角在地上畫出簡圖:“一種提水工具。南方水田多用。我們改良一下,用人力或畜力,把低處的水提到高處,再通過竹渠引過來。”
這是他從現代記憶裡挖出來的知識:龍骨水車。雖然記不清全部細節,但基本原理知道,剩下的可以讓木匠們摸索。
“需要多少時間?”張寶問。
“一個月。”張角說,“這一個月,我們吃存糧。一個月後,翻車建成,就能引水澆地,搶種一季春粟。”
他看向眾人:“搬遷是不得已,但也是機會。舊地雖好,但在彆人眼皮底下,處處受製。新地雖苦,但天高皇帝遠,我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來。”
“什麼想法?”有人問。
“建一個真正的‘村’。”張角說,“不是流民營,不是佃戶屯,是一個有規矩、有生計、有未來的村子。孩子要讀書,大人要乾活,老人要奉養。我們有鐵匠、木匠、皮匠、醫者,可以自給自足。我們還有巡山隊,可以保護自己。”
他頓了頓:“等王石他們回來,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一個官府管不著,豪強搶不走,流匪打不進來的家。”
油燈下,眾人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二月底,舊地終於搬空了。
最後一隊巡山隊撤走時,趙虎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曾經住過近千人的窩棚區,如今隻剩下一片平整的土地和幾個孤零零的房基。像一個人被拔光了牙齒的嘴。
“走吧。”張角說,“還會回來的。”
“什麼時候?”
“等我們足夠強的時候。”
他們走出山口,正好遇見李裕派來“接收”的人。為首的是李家莊的管家,看見張角,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張先生這就走了?”
“走了。”張角點頭,“替我問李翁好。秋收後,租糧一定送到。”
管家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一群叫花子,還租糧?能活過今年就不錯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張角的計劃裡,秋收後的租糧,從來就冇打算“送”過去。
三月十五,褚飛燕再次出發去黑山。
這次他帶的貨更多:除了鹽鐵藥,還有新製的翻車模型、改良的犁具、甚至幾本手抄的《農書》簡冊。
“楊奉想要刀,我還是冇給。”出發前,褚飛燕對張角說,“但我答應他,下次帶弓弩的圖紙——民用獵弓的那種。”
“可以。”張角批準,“但要分批給,每次隻給一部分零件圖紙。讓他知道,我們有更好的東西,但需要長期合作才能得到全部。”
“明白。”
褚飛燕頓了頓:“還有件事……我在黑山聽說,中山國那邊的太平道,領頭人叫張牛角。他手下已經聚了上萬人,正在攻打縣城。朝廷派了騎都尉公孫瓚去剿。”
張牛角。張角記起這個名字:曆史上,他確實是早期太平道的重要領袖之一,後來戰死,部眾歸了張燕(褚飛燕)。
曆史在加速。
“知道了。”張角說,“你這次去,除了和楊奉交易,再多接觸幾個小山寨。特彆是那些被張牛角或官府打敗、逃進黑山的潰兵。告訴他們,我們這裡有條活路——不一定要當土匪。”
“他們肯信?”
“肯不肯,試試才知道。”張角說,“但記住,寧缺毋濫。心術不正的、嗜殺成性的,不要。”
送走褚飛燕,張角登上新地的瞭望塔。
從這裡,可以看見東麵他們剛剛離開的舊地,更遠處是李家莊和官道。西麵則是連綿的黑山,雲霧繚繞,深不可測。
他們現在正處在兩個世界之間:一邊是即將崩壞的舊秩序,一邊是弱肉強食的野蠻叢林。
而他要在這夾縫中,建起第三個世界。
風吹過山梁,帶著初春的寒意。
張角緊了緊衣襟。
遷途已畢,新根未穩。
但至少,他們有了一個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穩,更隱蔽。
直到無人再能輕易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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