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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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營

三月的最後一場雪化儘時,韓氏姐妹的醫棚搭起來了。

那是在新聚居區東側專門劃出的一塊地,三間茅屋呈“品”字形排列,周圍挖了排水溝,撒了石灰。主屋是診室和藥房,左屋是病患隔離間,右屋是韓氏姐妹的住處和教學室。

韓婉——那位年長的姐姐——做事極有條理。她到新地的醫營

“李翁的意思是,我們要麼交出所有人,要麼被剿?”

“還有第三條路。”李裕壓低聲音,“分拆。把你們的人,分到周邊各村,名義上是‘佃戶’‘雇工’。每處不超過百人,就不在整編之列。我可以幫忙安置一部分,但最多……三百人。”

三百人。剩下的九百人怎麼辦?

“蘇校尉什麼時候來?”

“最快五月。”李裕說,“他先在中山國剿張牛角,等那邊事了,就會南下來钜鹿。張先生,時間不多了。”

送走李裕,張角立即召集核心人員。

情況很清楚:蘇校尉藉著剿匪之名,正在擴張自己的勢力。他要的不是剿滅土匪,而是收編所有能收編的力量,變成自己的私兵。

“不能分拆。”張梁第一個反對,“分開了,人心就散了。而且誰知道那些村裡有冇有蘇校尉的眼線?”

“可不分,等他大軍壓境,我們怎麼擋?”一個組長憂慮道,“我們隻有木棍柴刀,連甲冑都冇有。”

張角看向一直沉默的褚飛燕派來的聯絡員孫漢子:“黑山那邊,現在能藏多少人?”

孫漢子想了想:“藏個百冇問題,但再多……糧食不夠。”

“糧食我們可以運過去。”張角說,“但我要的不是藏,是‘合作’。你回去告訴褚飛燕,讓他和楊奉、張白騎他們談:我們出糧、出鐵、出藥,他們出地方、出人手。我們的人可以‘借駐’在他們的地盤,平時幫忙乾活,戰時共同禦敵。”

“這……他們肯嗎?”

“會肯的。”張角篤定,“因為他們也需要糧,需要鐵。而且蘇校尉剿完中山國,下一個就是黑山。與其各自為戰,不如抱團取暖。”

他看向眾人:“我們要做兩手準備。第一,繼續建設新地,但把重要物資分散隱藏。第二,打通黑山通道,建立備用基地。第三……”

他頓了頓:“加速武裝。”

“兄長要造兵器?”張寶一驚。

“不是刀劍弓弩。”張角說,“是‘農具改良’。讓鐵匠組研究,怎麼把鐮刀做得更鋒利,怎麼把鋤頭做得更結實,怎麼把柴刀……稍微加長加厚一點。”

眾人明白了。農具和兵器,有時候隻在一線之間。

“還有,”張角補充,“從明天起,巡山隊的訓練加一項:山林野戰。不練陣型,練埋伏、偷襲、撤退。練怎麼用繩索、陷阱、地形,對抗披甲的官兵。”

王石不在,負責訓練的是趙虎。少年用力點頭:“明白!”

四月二十,韓婉的醫棚收治了第一個重傷員。

是個在山裡采藥時跌落懸崖的少年,右腿骨折,失血過多。抬到醫棚時,已經昏迷。

韓婉檢查後,臉色凝重:“腿能接,但失血太多,怕撐不過去。”

“用這個。”張角遞過一個小陶罐。

韓婉打開,裡麵是暗紅色的粉末:“這是……”

“三七粉,輔以幾味補血藥材。”張角說,“喂他服下,或許有用。”

這是他用現代知識改良的方子——三七化瘀止血,配上當歸、熟地等補血藥材,磨粉備用。雖不如現代輸血,但已是這個時代能做到的極限。

韓婉將信將疑,但還是照做了。同時,她讓妹妹燒開水,煮麻布,準備接骨。

接骨的過程很痛苦。少年醒來又昏去,韓婉額上全是汗,但手極穩。她用削光的木板做夾板,用煮過的麻布條固定,最後敷上草藥。

三天後,少年醒了。雖然虛弱,但燒退了,腿也保住了。

這事在聚居區傳開後,醫棚的地位徹底確立。連最頑固的漢子,見了韓氏姐妹都會恭敬行禮。

韓婉卻找到張角,提出一個要求:“先生,我想教幾個女子學醫。”

“女子?”張角一愣。

“對。”韓婉很堅定,“女子心細,手巧,照顧病人也方便。而且……萬一男子都上戰場,後方的傷病誰來治?”

張角看著她。這個時代,女子學醫是極少數,但並非冇有。他想起原主記憶中,的確有女醫存在。

“好。”他批準了,“你挑人,我支援。但有一條:學醫者必須識字,必須通過考覈。”

“多謝先生!”韓婉眼睛亮了。

四月末,褚飛燕親自回來了。

他帶回了三十匹騎乘馬,一百張上好的皮貨,還有更重要的訊息。

“楊奉答應了。”褚飛燕風塵仆仆,但精神很好,“我們在黑山北麓可以建一個落腳點,他派五十人‘協助駐防’。張白騎那邊也願意談,但他要價更高——要一百把刀。”

“你答應了?”

“冇有。”褚飛燕說,“我說要請示。但我覺得……可以給一部分。張白騎那夥人戰力不弱,如果真能結成同盟,對我們有利。”

張角沉思。刀一旦流出,風險極大。但亂世將至,謹慎過頭也可能錯失機會。

“給他三十把。”他最終決定,“但要分批給,而且刀上不能有任何標記。另外,讓他立誓:不用這些刀劫掠平民,不殺婦幼老弱。”

“他肯嗎?”

“肯。”張角說,“因為這是他‘洗白’的機會。有了我們的支援,他就不再是流匪,而是‘義軍’。”

褚飛燕明白了。張角要的不隻是交易,是構建一個以自己為核心的網絡。

“還有件事。”褚飛燕壓低聲音,“我在黑山聽說,冀州今年……可能有蝗災。”

張角心頭一震。曆史的車輪,果然分毫不差。

“什麼時候?”

“五月六月。”褚飛燕說,“現在各地都在搶種,但若真來蝗災……”

“那就更要抓緊了。”張角站起身,“糧食,藥材,物資,能儲備多少就儲備多少。另外,讓你的人在各處收購雞鴨——越多越好。”

“雞鴨?”

“雞鴨吃蝗蟲。”張角說,“雖然杯水車薪,但總比冇有強。”

他走到窗邊,望向新開墾的田地。綠油油的粟苗正在生長,那是近千人的希望。

光和五年的夏天,註定不會平靜。

蝗災,剿匪,蘇校尉的威脅,黑山的棋局……所有線都絞在一起。

而他的醫營,不僅要醫治傷病,更要醫治這個即將病入膏肓的世道。

第一步,是先讓自己活下去。

第二步,是讓更多人活下去。

第三步……

他看著遠山,眼神深邃。

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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