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檄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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檄文至
八月廿三,常山郡府。
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張角正在審閱各鄉秋糧入庫的明細,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主公!”張寧推門而入,手中握著一卷帛書,“張燕急信!”
張角接過展開,目光掃過,眉頭微蹙。信不長,但字跡潦草,顯是倉促寫成:
“公祿兄臺鑒:袁本初傳檄天下,邀諸侯會盟酸棗,共討董卓。燕已得邀,意欲率五千精銳南下參戰。然中山糧草匱乏,軍械老舊,恐難久持。望兄念同盟之誼,助糧三千石,弓千張,箭三萬支。若允,燕當永記大恩。事急,盼複。弟燕頓首。”
他將帛書遞給張寧:“你怎麼看?”
張寧看完,沉吟道:“張燕這是要搏一把。若在討董中立功,或許能得朝廷正式冊封,洗脫賊名。”
“想得太簡單了。”張角搖頭,“袁紹四世三公,最重門打不垮董卓。”
“主公,”文欽此時走進來,麵色凝重,“剛接到訊息,盧植先生已至常山地界,距城不足三十裡。”
張角精神一振:“帶了多少人?”
“僅車一輛,仆從二人,簡樸之極。”文欽道,“看方向,是要經井陘往幽州去。”
“備馬,我親自去迎。”張角當即道,“文長,你安排館舍,按上賓之禮。韓婉,請醫所準備,盧先生年事已高,一路勞頓,需好生調理。”
“是!”
半個時辰後,常山城北官道。
秋風蕭瑟,草木漸黃。一輛青篷馬車緩緩行駛,車簾掀起,露出一張清臒的麵容——正是海內大儒盧植。他雖年近六旬,鬚髮斑白,但目光依然炯炯,脊背挺直如鬆。
車旁跟著兩個老仆,皆風塵仆仆。
“先生,前方就是常山城了。”一個老仆道,“可要入城歇息?”
盧植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沉吟片刻:“聽聞常山太守張角,便是昔日黑山黃巾之首?”
“正是。但傳聞此人治政有方,常山這兩年民生頗有好轉。”
盧植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他聽說過張角——不僅是黃巾賊首,更是董卓親封的“黑山中郎將”。按理說,此人該是朝廷叛逆,可沿途所見,常山境內田畝整齊,道路暢通,流民有序安置,又與傳聞大不相同。
正思量間,前方煙塵起處,一隊人馬馳來。當先一人,青衣白馬,正是張角。
“前方可是盧公車駕?”張角勒馬,於十步外下馬,步行上前,躬身行禮,“晚輩張角,恭迎盧公。”
盧植下車還禮:“張中郎將客氣。老夫罷官歸鄉,不敢勞駕。”
“盧公海內人望,道德文章,晚輩心儀久矣。”張角言辭懇切,“今既過常山,還請入城暫歇,容晚輩略儘地主之誼。”
盧植打量張角。此人三十餘歲,麵容清俊,目光澄澈,舉止從容,全無武夫粗野之氣,更不像妖言惑眾的匪類。他心中疑惑更深,便道:“如此,叨擾了。”
車隊入城。盧植透過車簾觀察街景,越看越驚。
街道整潔,商鋪林立,行人麵色紅潤,孩童嬉笑奔跑。最讓他驚訝的是城中央的公示欄,圍滿了百姓,有小吏正在講解新政。
“那是‘政務公示’。”張角策馬並行,解釋道,“凡太平社政令、稅賦、工程,皆公之於眾,百姓有疑可問。”
盧植微微點頭:“《尚書》雲‘民惟邦本’,張中郎將深得其要。”
“不敢當。晚輩隻是覺得,治政當如烹鮮,不可藏私。”
至館舍,已是精心準備。院落清幽,陳設簡樸卻周到。韓婉已候在院中,行禮道:“盧公一路辛苦,晚輩韓婉,忝為常山醫政總長。請容晚輩為盧公請脈。”
盧植訝然:“女子為醫官?”
“太平社用人,唯纔是舉,不分男女。”張角道,“韓醫長醫術精湛,常山疫病防控,多賴其力。”
盧植不再多言,伸手讓韓婉診脈。片刻後,韓婉道:“盧公憂勞過度,肝氣鬱結,脾胃虛弱。需靜養調理,晚輩開個方子,服用旬日當有改善。”
“有勞。”
安排妥當,張角告退:“盧公先歇息,晚間晚輩設便宴,為盧公洗塵。”
“且慢。”盧植忽然道,“老夫有一問,不知中郎將可願答?”
“盧公請講。”
“你究竟是忠是奸?”
問題直白如刀。張角沉默片刻,反問:“在盧公眼中,何為忠?何為奸?”
“忠君愛國,是為忠;禍亂國家,是為奸。”
“若君非明君,國將不國,又當如何?”張角緩緩道,“桓靈以來,外戚宦官輪番擅權,賣官鬻爵,土地兼併,民不聊生。黃巾為何而起?非張角一人能煽動百萬之眾,實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盧植神色黯然:“此言……不虛。”
“晚輩在常山所做,無非四事:讓百姓有田種,有飯吃,有書讀,有病醫。”張角直視盧植,“若這是奸,那何為忠?是附董卓廢立皇帝為忠?還是隨袁紹起兵爭權為忠?”
盧植無言以對。
張角躬身:“晚輩失言,盧公恕罪。晚間再來拜會。”
望著張角離去的背影,盧植長歎一聲。這個曾經的學生(曆史上張角曾求學於盧植),如今已走上了一條他無法評判的道路。
傍晚,便宴設在館舍小廳。菜肴簡樸:一盆燉雞,幾樣時蔬,粟米飯,自釀米酒。作陪的隻有文欽、張寧。
酒過三巡,盧植忽然道:“張中郎將可曾讀過《鹽鐵論》?”
“略知一二。”
“桑弘羊言‘民富則國富’,賢良文學言‘不與民爭利’。你以為如何?”
張角知道這是考校,正色道:“兩者皆對,亦皆不對。民富固然重要,但若無國家統籌,富者愈富,貧者愈貧,終將生亂。國家需掌握關鍵資源——鹽鐵、糧食、貨幣,但不該與民爭小利。太平社在常山,設公營工坊產鐵製器,設常平倉儲糧備荒,設公社統籌生產,但百姓私產、私田,一律保護。”
盧植眼中閃過精光:“此非秦法,亦非周禮,何來?”
“從現實中來。”張角道,“兩年來,常山試過多種法子,最後發現,完全放任則豪強兼併,完全官營則效率低下。故取中庸:大事統,小事放;關鍵資源控,日常生產活。”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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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大事統,小事放’。”盧植沉吟,“此法……或有可行之處。”
張寧趁機道:“盧公既認同太平社理念,何不留下來?常山正缺盧公這般大才。”
盧植搖頭:“老夫年邁,隻想歸鄉教書,不問世事。”
“盧公,”張角舉杯,“晚輩有一請:不求盧公出仕,隻求盧公在常山盤桓數月,看看太平社所做所為。若覺可行,便寫些文章,留些建議;若覺不可行,晚輩恭送盧公歸鄉,絕不為難。”
這話誠懇。盧植思量良久,終於點頭:“也罷。老夫便看看,你這‘第三條道路’,究竟能走多遠。”
“謝盧公!”
宴畢,張角回到郡府,已是亥時。褚飛燕等候多時:“主公,冀州最新情報。”
“講。”
“袁紹已於渤海起兵,自稱車騎將軍,傳檄各州。響應者眾:曹操在陳留,公孫瓚在幽州,孔伷在豫州,劉岱在兗州,皆整軍備戰。酸棗會盟定在十月初。”
“董卓反應?”
“調徐榮守滎陽,呂布守虎牢,親率大軍坐鎮洛陽。另,派使者往各州,許以高官厚祿,欲分化諸侯。”
張角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洛陽、酸棗、常山:“諸侯看似勢大,實則各懷心思。袁紹欲立劉虞為帝,曹操欲迎天子,公孫瓚想吞併冀州……這盟,維持不了多久。”
“那我們……”
“按原計劃。”張角道,“常山繼續推行三級動員。另,派使者往幽州,見劉虞——他不是被袁紹提議為帝嗎?我們表態支援他,但反對另立皇帝,主張迎迴天子。”
“這是為何?”
“劉虞仁厚,在幽州深得民心。我們支援他,可得幽州好感。反對另立,占住大義名分。將來無論誰掌權,我們都有迴旋餘地。”
褚飛燕佩服:“主公英明。”
“還有,”張角想起一事,“讓石堅出發前,來見我。”
八月廿五,太平營校場。
石堅率三百太平衛整裝待發。這些士兵皆著輕甲,配太平社新製弩機,背囊中除兵糧藥品,還有紙筆——這是張角特彆要求的。
“石堅,”張角親自送行,“你此去,有三任:第一,保護張燕,莫讓他被袁紹當槍使;第二,觀察聯軍實況,記錄諸侯動向、兵力部署、糧草供應;第三,若有機會,接觸曹操。”
“曹操?”石堅不解。
“此人胸懷大誌,能用人,能納諫。你以常山使者身份,送他一份禮——”張角遞過一個木匣,“裡麵是太平社新製馬鞍、馬鐙的圖樣,就說常山仰慕曹公忠義,特獻此物,助討董卓。”
石堅打開木匣,裡麵是精緻的圖紙,標註詳細。“主公,這可是太平社機密……”
“所以要送給值得送的人。”張角道,“曹操得此,騎兵戰力必增,對討董有利。更重要的是,讓他記住常山,記住太平社。”
“屬下明白。”
“記住,”張角鄭重道,“你的首要任務是觀察記錄,不是參戰。若有危險,立即帶人撤回。三百弟兄,我要你一個不少地帶回來。”
“是!”石堅單膝跪地,“石堅必不負主公所托!”
隊伍出發,南下中山與張燕會合。張角站在城頭,目送他們消失在官道儘頭。
亂世如棋,他已在棋盤上落下數子。現在,該看對手如何應對了。
八月廿八,常山政務學堂。
盧植在文欽陪同下,參觀了這座新式學堂。學堂分蒙學部、政務部、工技部、醫技部,學員從八歲孩童到三旬壯年皆有。
蒙學部裡,孩童正跟著蒙師念《千字文》。盧植駐足聽了片刻,訝然發現用的不是傳統註疏,而是簡明的白話解釋。
“這是主公定的規矩。”文欽解釋,“孩童啟蒙,先求識字明理,不求深奧。待基礎打牢,再學經典。”
政務部裡,幾十個青年正在學習戶籍管理、賦稅計算、工程規劃。盧植拿起一本教材,裡麵圖文並茂,案例詳實。
“這些……都是張角所編?”
“大部分是。主公說,治政如治病,需對症下藥。這些案例,都是常山這兩年實際遇到的問題和解決辦法。”
盧植沉默良久。他一生治學,主張通經致用,但看到眼前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的學問,離真正的“用”還有距離。
午後,張角來見。盧植直接問:“你這些教材,老夫可否抄錄?”
“盧公看得上,是晚輩的榮幸。”張角道,“不僅可抄錄,晚輩還想請盧公斧正——其中多有粗陋之處。”
盧植搖頭:“粗陋的是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不知民生疾苦,不知治政實務。你這學堂,纔是真正的‘大學’。”
“盧公過譽。”張角誠懇道,“晚輩有個不情之請:盧公可否在常山開講座,講授《尚書》《周禮》?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結合當下,講講古代治國之道,如何用於今世。”
盧植眼中閃過光芒。這提議觸動了他——畢生所學,若能真正有益於世人,豈非大幸?
“好。”他鄭重應下,“老夫便試試。”
訊息傳出,常山震動。海內大儒盧植要在常山講學,不僅官吏學子,連普通百姓都爭相報名。最後隻得在城中央廣場設講壇,每旬一次,對外開放。
九月初三,第一講。
廣場上人山人海,連周邊鄉裡的百姓都趕來了。盧植一身布衣,坐於台上,講的不是深奧經義,而是《尚書·洪範》中的“八政”:食、貨、祀、司空、司徒、司寇、賓、師。
他從“食政”講起,結合常山實際:“《洪範》首重食,民以食為天。今觀常山,墾荒修渠,推廣新農具,設常平倉備荒,此正合古聖之道……”
講得深入淺出,百姓聽得懂,官吏受啟發。張角坐在台下,心中欣慰。盧植的到來,不僅提升了常山文化聲望,更在傳統經典與太平社實踐之間,架起了橋梁。
講座結束,盧植私下對張角道:“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盧公請直言。”
“你這條路,走得艱難。”盧植道,“諸侯討董,無論成敗,天下都將陷入混戰。常山地處要衝,必成各方爭奪之地。你需早做打算。”
“晚輩明白。”張角道,“已在做三手準備:結好幽州劉虞,穩住冀州局麵;秘密經營幷州,留條後路;加強軍備,以戰止戰。”
“還不夠。”盧植搖頭,“你缺一樣東西。”
“何物?”
“大義名分。”盧植一字一頓,“你曾是黃巾之首,現為董卓所封中郎將,在士人眼中,始終是‘賊’。若想真正成事,需洗去此名。”
張角苦笑:“如何洗?”
“等。”盧植目光深遠,“等一個機會——天子蒙塵,社稷傾危之時,若能挺身而出,護駕勤王,便是最好的正名。”
張角心中一震。盧植這是在指點他,將來要走“匡扶漢室”的路子。
“謝盧公指點。”
“不必謝。”盧植歎道,“老夫隻是不願看到,這片土地上,再多一個董卓,或者……再多一個王莽。”
九月初十,中山傳來訊息:張燕已率五千精銳南下,石堅隨行。臨行前,張燕公開宣佈“受常山張中郎將資助,共討國賊”,將太平社與討董大義綁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酸棗會盟的日子越來越近。
常山內外,一切都在加速運轉。秋糧全部入庫,民兵訓練全麵展開,工坊日夜趕製軍械,邊境哨卡增加一倍。
張角知道,暴風雨前的寧靜,即將結束。
亂世的大幕,正緩緩拉開。
而太平社,已不再是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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