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洛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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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火

八月初三,常山郡,西山鄉。

金黃的稻浪在晨風中起伏,田間地頭滿是忙碌的身影。張角挽著褲腿,赤腳站在田埂上,手中鐮刀揮動,一束束稻穗應聲而落。汗水沿著額角滑下,浸濕了粗布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主公,歇會兒吧。”旁邊的老農鄭渠遞過水瓢,“您都割了半畝了。”

張角接過水瓢,仰頭飲儘:“鄭鄉長,今年收成如何?”

“好,好得很!”鄭渠臉上笑出深深的皺紋,“按您教的法子,間作套種,又用了新稻種,畝產至少三石!比去年多了五成!鄉親們都說,這是太平社帶來的福氣。”

正說著,田壟那頭傳來孩童的喊聲:“張先生!張先生!”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跑過來,手裡舉著個竹筒:“我娘讓我送來的,酸梅湯,解渴!”

張角接過,摸摸孩子的頭:“謝謝。去學堂了嗎?”

“去了!”男孩挺起胸脯,“先生教我們認了二十個字,我都會寫了!”

“好孩子。”

男孩跑開。張角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暖意。這就是他要守護的——不是江山,不是權位,而是這些孩子臉上無憂的笑容,是這些百姓眼中希望的光。

“主公,”褚飛燕從田埂另一頭快步走來,壓低聲音,“洛陽急報。”

張角神色一凜,放下鐮刀:“回城說。”

半個時辰後,常山郡府。

張寧、文欽、陳武、周平、韓婉等人齊聚。堂中氣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寧手中的密報上。

“訊息確認了。”張寧的聲音有些發顫,“八月初一,洛陽劇變。大將軍何進被十常侍誘殺於宮中。袁紹、曹操率軍攻入皇宮,誅殺宦官。混亂中,少帝與陳留王逃出洛陽……”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董卓率軍趕到,在北邙山找到少帝,護駕回京。現董卓已控製洛陽,據線人報,他正在謀劃廢立之事。”

堂中死寂。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所有人還是感到了窒息般的壓迫感。

“廢立皇帝……”文欽喃喃道,“董卓這是要行霍光、王莽之事啊。”

“他比霍光狠,比王莽急。”陳武握緊拳頭,“涼州武夫,竟敢行此大逆!”

張角沉默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曆史正按著原有的軌跡推進,但細節已有所不同——董卓入京的時間提前了,過程更順利了。這或許是因為太平社在冀州牽製了部分兵力,讓他能更快抽身?

“還有呢?”他問。

張寧繼續:“袁紹已逃出洛陽,往冀州而來。曹操亦離京,據說回了譙郡。其餘公卿大臣,或附董卓,或閉門不出。洛陽城內,董卓縱兵搶掠,百姓死傷無數……”

她聲音低沉下去:“線人說,洛水都染紅了。”

“禽獸!”周平怒拍桌案,“主公,我們——”

“我們什麼?”張角抬眼。

周平一滯:“我們……總不能坐視不理。”

“怎麼理?”張角反問,“率軍南下,討伐董卓?以常山萬餘兵力,對抗董卓數萬涼州鐵騎?即便加上中山張燕,也不過兩萬餘人,且多為步卒。董卓據守洛陽堅城,糧草充足,我們去了,是以卵擊石。”

“那難道就看著董卓禍亂天下?”陳武不甘。

張角起身,走到地圖前:“諸位,董卓廢立,天下必然震動。不出三月,必有諸侯起兵討董。袁紹四世三公,必為盟主。曹操、孫堅、公孫瓚等人,都會參與。屆時,數十萬大軍雲集酸棗,這纔是討董的主力。”

他轉過身:“太平社要做的是什麼?程安置。”

“是。”

“文欽,調撥一萬石糧食,作為難民專用儲備。不夠就從軍糧中扣。”

“明白。”

“陳武、周平,加強邊境防務。天下將亂,盜匪必增,要確保常山境內安寧。”

“遵命!”

張角最後看向張寧:“加大對洛陽情報的收集。特彆是董卓的動向,以及各諸侯的反應。我要知道,洛陽火

“是。”

張晟離去後,張角繼續寫信。這一次,筆尖流暢:

“……然亂世求生,首在自立。太平社之責,非逞一時之義憤,而在保一方之安寧。凡我常山軍民,當堅守本職:農者勤耕,工者精作,學者苦讀,兵者嚴訓。以常山之穩固,為亂世之砥柱;以太平之實踐,為天下之示範……”

寫畢,他喚來文吏:“抄錄百份,張貼各鄉。另,組織宣講隊,下鄉講解。”

“是。”

八月初五,秋收進入**。

常山全境,從平原到山區,到處都是忙碌的景象。太平社的官吏、士兵真正做到了與民同勞,郡府幾乎空置,所有人都下了田。

張角在西山鄉連續勞作三天,手掌磨出血泡,腰背痠痛難忍,卻從未停歇。百姓看在眼裡,感激在心裡。原本對“官府”的疏離感,在這共同的勞作中悄然消融。

這天傍晚,張角正在田埂邊休息,鄭渠帶著幾個老農過來。

“主公,”鄭渠搓著手,“鄉親們……有個想法。”

“說。”

“今年收成好,大家商量著,想多交一成糧,作為‘太平糧’,專門用來救助流民。”鄭渠說,“我們知道太平社收容了很多洛陽來的難民,糧食緊張。咱們常山人,不能隻顧自己吃飽。”

張角怔住了。

他想起兩年前剛來常山時,百姓為了一鬥米能拚命。如今,他們卻願意主動多交糧。

“諸位鄉親,”他起身,鄭重行禮,“張某代太平社,代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謝過大家!”

老農們慌忙還禮:“使不得使不得!要不是太平社,我們早就餓死了。現在日子好了,幫幫彆人,應該的。”

樸素的話語,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張角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他知道,自己這條路走對了。百姓不是愚昧的,他們懂得感恩,懂得互助。隻要給他們希望,他們就能創造奇蹟。

八月初七,秋收完成大半。

張寧帶來了新訊息:“兄長,袁紹已抵達渤海,正在聯絡各州郡。公孫瓚在幽州整軍,似有南下之意。曹操在陳留散家財,募義兵。孫堅從長沙北上,已過宛城。”

“快啊。”張角輕歎,“這些人,動作真快。”

“還有,”張寧壓低聲音,“董卓廢立之事已成。八月初五,他廢少帝為弘農王,立陳留王為帝,即漢獻帝。自封太尉,領前將軍,加節鉞,虎賁。”

“果然。”張角並不意外,“天下反應如何?”

“盧植當朝反對,幾乎被殺,幸得蔡邕求情,罷官歸鄉。袁紹、曹操等人已公開斥責董卓。各州郡刺史、太守,多持觀望態度。”

張角沉吟:“盧植先生……現在何處?”

“已離開洛陽,往幽州老家而去。按行程,可能會經過冀州。”

“派人去接。”張角當即道,“若盧先生願來常山,以上賓之禮待之。若不願,護送他安全離境。”

“明白。”

張寧正要離開,又被叫住:“阿寧,張燕那邊有訊息嗎?”

“有。”張寧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張燕來信,說中山已按盟約安置了三千流民。他問,若諸侯起兵討董,太平社是否參與。”

張角展開信,看完後沉思片刻:“回信告訴他:太平社不參與聯軍,但會暗中支援。若張燕有意參戰,太平社可提供糧草軍械,但中山軍需保持獨立,不可受袁紹節製。”

“這是為何?”

“袁紹此人,外寬內忌,好謀無斷。”張角道,“張燕若受他節製,必被當做炮灰。保持獨立,進退自如。”

張寧記下,又問:“那我們要支援哪些諸侯?”

“曹操。”張角毫不猶豫,“適量提供些糧草即可,不必多。此人能用兵,能用人,是真正的英雄。但也要防著他——英雄往往比梟雄更危險。”

“為何?”

“因為梟雄的野心寫在臉上,英雄的理想藏在心裡。”張角望向南方,“而理想,有時候比野心更難抵擋。”

八月初十,秋收基本完成。

常山全境糧食入庫,統計結果讓所有人振奮:總產二十六萬八千石,創曆史新高。除去口糧、賦稅、儲備,尚有餘糧九萬石。

文欽捧著賬冊,手都在抖:“主公,自桓帝以來,常山何曾有過如此豐收!”

“不止常山。”張角看著各鄉報上來的數據,“黑山中麓新墾田產糧一萬二千石,中山在太平社指導下,產量也提升了三成。”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常山、中山、黑山:“諸位,我們有了糧,有了人,有了根據地。接下來,該推行第二步了。”

“民兵屯田製?”文欽問。

“是,但不隻是民兵屯田。”張角道,“我稱之為‘三級動員體係’:第一級,常備軍五千,專職作戰;第二級,民兵一萬,農時務農,閒時訓練,戰時為預備隊;第三級,全民皆兵,所有十六至五十歲男子,每年接受一月軍事訓練。”

他看向陳武、周平:“兩位將軍,此事由你們負責。訓練大綱我來寫,要簡單實用:隊列、射箭、格鬥、野外生存。不求他們成為精兵,但要能在敵人來襲時,保護家園。”

“遵命!”

“文欽,你負責配套政策:民兵訓練期間,由公社提供口糧;參戰時,家屬享受軍屬待遇;戰死者,撫卹從優。”

“是。”

“韓婉,醫所要配合,負責訓練戰場急救。”

“明白。”

“鐵老漢,工坊要量產簡易兵器:長矛、弓箭、盾牌。不求精良,但要夠用。”

“冇問題!”

一條條命令下達,整個太平社機器高效運轉起來。張角知道,時間不多了。諸侯討董在即,一旦戰爭爆發,整個北方都將捲入戰火。常山必須在那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八月十五,中秋。

常山城舉行了簡樸的慶祝活動。廣場上擺出百家飯,百姓自帶食物,分享豐收的喜悅。張角與民同樂,喝了三碗米酒,聽了幾曲鄉謠。

月上中天時,他獨自登上城牆。

遠處山巒如黛,近處燈火闌珊。常山城安靜地臥在夜色中,像一個熟睡的孩子。

張角想起洛陽。此刻的洛陽,應是火光沖天,哭聲震地吧。董卓的暴政,諸侯的野心,都將那座千年古都推向毀滅。

而這裡,在亂世的邊緣,一個小小的奇蹟正在發生。

“主公。”褚飛燕悄然出現,“夜深了,該歇息了。”

“飛燕,你說我們能守住這份安寧嗎?”張角問。

褚飛燕沉默片刻:“屬下不知。但屬下知道,太平社上下,願為這份安寧流儘最後一滴血。”

張角笑了,拍拍他的肩:“回去吧。明天還要訓練。”

走下城牆時,他最後回望了一眼。

月光灑在常山的土地上,溫柔而堅定。

亂世的大火已在洛陽點燃,終將蔓延四方。

但在這裡,在這片土地上,另一顆火種也已點燃。

那是文明的火種,希望的火種。

它或許微弱,卻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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