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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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民
四月初四,黎明。
钜鹿城從戰火中甦醒,但喚醒它的不是雞鳴,而是太平營士兵的號令聲。按照張角的部署,一萬三千人的隊伍重新整編:五千人駐守城內,三千人分駐四門,五千人在城外紮營,互為犄角。
張角天未亮就起身,安民
“工坊已經在做了。”張角說,“另外,我讓人從南方找來了‘占城稻’的種子,這種稻子生長期短,現在播種,七月就能收。雖然產量不如粟米,但能救急。”
“先生真是……無所不知。”
張角苦笑。他不是無所不知,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這些知識要在這個時代落地,還需要無數人的汗水。
回到城內,張寧又帶來訊息:盧植派人來了。
來的是個年輕文士,姓田名豫,是盧植的幕僚。此人二十出頭,麵容清秀,但眼神精明。
“張都尉,中郎將有令。”田豫拱手,“請太平營三日內,移交钜鹿城防,全軍移駐城外。中郎將將派郡兵接防。”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盧植可以容忍太平營存在,但不會讓他們控製城池。
張角神色不變:“田先生,太平營可以移駐城外。但如今城內流民未安,春耕在即,若驟然換防,恐生亂子。可否寬限十日?十日後,太平營必讓出城防。”
田豫沉吟:“五日。最多五日。中郎將大軍要北上剿賊,不能在此久留。”
“好,就五日。”
送走田豫,張角立刻召集眾將。
“五日後,我們撤出钜鹿城。”張角說,“但這不是撤退,是戰略轉移。我們要在黑山和新地之間,建立一條穩固的走廊,把钜鹿、黑山、新地連成一片。”
“先生,郭縕會讓我們帶走這麼多人口嗎?”陳武擔憂。
“所以不能明著帶。”張角說,“從明天起,以‘組織春耕’為名,將願意跟隨太平社的百姓,分批遷往黑山南麓。那裡有我們新開的荒地,有現成的房屋,還有軍隊保護。”
“那钜鹿城……”
“留個空殼給郭縕。”張角說,“但糧食、鐵器、工匠,能帶走的全帶走。特彆是工匠,一個不能留——那是我們的根基。”
計劃定下,太平社開始秘密轉移。表麵上看,太平營在全力安民,實際上,精銳的工匠、醫者、識字的百姓,正被分批送往黑山。
張角親自安排轉移路線:白天正常勞動,夜間由太平衛護送,走山路小道,避開官軍耳目。每批不超過百人,化整為零。
四月初五,轉移開始。第一批是工坊的三十七個工匠及其家眷,共一百五十人。張角讓褚飛燕親自護送,叮囑:“路上若遇官軍,就說是在山上開荒。寧可繞遠,不可衝突。”
“明白。”
與此同時,張角繼續推進春耕。他親自下田,雖然左臂有傷,但仍堅持示範新式農具的使用。百姓看見“都尉大人”親自種地,既驚訝又感動,乾活更加賣力。
午時,田豫又來了。這次他帶來盧植的正式文書:任命張角為“钜鹿義從校尉”,秩比兩千石,有權在钜鹿郡內募兵屯田。但同時,要求太平營將兵力縮減至五千人,餘者遣散。
“張校尉,這是中郎將的恩典。”田豫說,“五千人的編製,已是破格。望校尉體諒朝廷難處。”
張角接過文書,心中冷笑。什麼朝廷難處,分明是忌憚太平營坐大。但他麵上恭敬:“謝中郎將恩典。太平營必遵令行事。”
“另外,”田豫說,“中郎將聽聞太平社善治農桑,想請張校尉派些農技能手,隨大軍北上,指導軍屯。”
這是要抽走太平社的核心人才。張角略一沉吟:“太平社確有些新法,但都是因地製宜。北方與南方不同,恐難適用。這樣,我寫一份《農桑要略》,將所知儘錄其中,供中郎將參考。如何?”
田豫盯著張角看了片刻,終於點頭:“也好。”
送走田豫,張角立刻動筆。他寫的《農桑要略》確實包含了許多先進技術,但也故意省略了關鍵細節——比如曲轅犁的具體尺寸,占城稻的育種方法。這是知識壁壘,太平社的競爭優勢。
四月初六,轉移進入第三天。已有五百餘戶、兩千多人成功遷往黑山。張角收到張燕的彙報:黑山中麓已開墾荒地五千畝,建成房屋三百間,完全能接收這些移民。
但同時,郭縕也開始察覺異常。他派人來“巡查春耕”,實為探查太平營動向。張角讓周平應付,自己繼續在田間勞作,做出全力安民的姿態。
傍晚,張寧帶來一個壞訊息:朝廷派來的新任钜鹿太守已到鄴城,不日將赴任。此人姓董名昭,是十常侍董承的族弟,貪婪殘暴。
“兄長,董昭若來,必會盤剝百姓,我們的安民努力就白費了。”張寧焦急。
張角沉思良久:“那就加快轉移。五日內,要把所有願意跟我們的百姓全部遷走。至於董昭……讓他接個空城。”
“可還有那麼多百姓不願走……”
“人各有誌。”張角歎息,“我們能做的,是給選擇。願意跟太平社的,我們護他周全;願意留下的,隻能祝他們好運。”
亂世之中,他隻能救能救之人。
夜深了,張角還在燈下寫《太平社治政綱要》。這是他為太平社未來的治理準備的綱領,包含土地製度、賦稅製度、教育製度、醫療製度等。雖然現在還用不上,但總有一天會用到。
寫到“教育”一節時,他想起新地的學堂,那些孩子清澈的眼睛。那些孩子,纔是太平社的未來。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張角吹熄燈,和衣躺下。左臂的傷口已經結痂,但陰雨天還會疼。這是钜鹿之戰留下的印記,也是亂世的烙印。
但他不後悔。
這條路難走,但值得走。
因為每救一個人,每開一畝荒,每教一個字,都是在為那個遙不可及的太平世,添一塊磚,加一片瓦。
四月初七,黎明。
張角照例巡視。街道比前幾日乾淨了,百姓臉上有了血色,孩子們開始在街上玩耍。雖然隻是暫時的安寧,但已是難得。
走到東門時,看見昨日那個老婦人正在紡織坊裡教年輕女子織布。看見張角,她放下梭子,深深一躬。
“軍爺……不,張校尉。”老婦人眼中含淚,“我媳婦的病好了,昨天已經能下地了。孫子也在學堂認了十個字……您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是你們自己的努力。”張角說,“好好乾活,好好過日子。太平社會保護你們。”
離開紡織坊,張角登上城樓。城外,春耕的隊伍如螞蟻般散佈在田野上;遠處,黑山巍峨,那裡有太平社的新家園。
再遠處,是廣袤的河北平原,是尚未平息的戰火,是即將到來的更大亂世。
但至少在這裡,在這一刻,他守護住了一方安寧。
這就夠了。
張角轉身,走下城樓。
還有很多事要做。
安民,隻是開始。
太平之路,還很漫長。
但他會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這亂世終結,太平降臨。
那一天或許很遠。
但每一步,都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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